TenGuSan，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曾从事电影编剧工作，与国内知名导演合作，被导演盛赞极具“艺术家”气质，却在电影行业风头正盛时放下笔，拿起相机边走边拍，在另一个领域“横冲直撞”。2016年，TenGuSan以自设计的“天狗”形象进入公共视野，陆续在互联网上发表自己的一次成像作品，短短一年之内，吸引了大量关注者，并开始为多位国内知名艺术家、艺人拍摄写真。

在网络热度持续上升的情况下，TenGuSan又一次“转身”，决意深造。2018年，赴日留学，就读于东京视觉艺术专门学校，专攻“写真作家”与“古典工艺”。在日本，他近乎疯狂地学习、实践、创作，汲取新的知识体验。有时，游走于城市乡下，大街小巷，“贪婪”地按下快门；有时，沉下心来，重新翻看摄影史，试图解构每一次摄影的飞跃动力；有时，他如饥似渴地观看当代艺术展，在观念的碰撞中引发新的探索……

与此同时，TenGuSan借助互联网视频持续传播自己的摄影作品和创作理念，十年间积累逾两百万关注者。艺术家、摄影师、UP主、潮牌主理人，多重身份让他忙碌而辛苦，但他似乎穿梭其间游刃有余。每一次的转身，意味着清醒深刻的“抉择”；每一重身份的叠加，意味着全面理智的“平衡”，TenGuSan不可避免地成为网络时代的产物，也注定掀起无数的讨论与争议。

5月1日，“TenGuSan 10年·小展”在广州许钦松艺术空间开幕。展览将TenGuSan近十年的作品进行了系统性的梳理，分为两大部分：一是风景、静物与日常场景；二是人像，依据作品间的互文关系进行编排。在策展人肖冉眼中，虽然TenGuSan活跃于网络、拥有多重身份，但他的摄影作品是在“长期的观看、移动与经验积累中逐渐形成的创作路径。”所以此次展览旨在呈现更为内在的线索：一个创作者如何在持续十年的拍摄中，逐渐形成自己的视觉直觉，并在这种直觉的引导下，重新理解自身与世界的关系。

“我既是i人，又想站在聚光灯下”

“抉择”与“平衡”，似乎是TenGuSan与生俱来的天分。这并非易事，抉择时的果断、平衡时的周虑，很难在一个人身上共存。但就像进入展厅那张TenGuSan幼时的照片，不过三岁的年纪，胸前挂着一个玩具相机，那“严肃摄影师”的表情，暗合着某种未来的宿命……

TenGuSan的母亲是一位摄影爱好者，“我现在还记得，小时候家里的一间小屋子，我妈会拿被子蒙上窗户，把它改装成一个简易的小暗房，她就这么一边拍一边洗。”童年种下的有关“摄影”的种子，终究在后来生根发芽。

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毕业之后，TenGuSan顺理成章从事了电影编剧工作，“其实那几年，中国电影发展的势头很好。”他与国内一些知名导演合作，事业风生水起。“很多人会好奇，为什么我那时候非要从电影制作的团队出来，自己作摄影师。”TenGuSan觉得这可能跟自身的性格有关，“听上去似乎有些矛盾，我是个i人，但很多时候又有些表演型人格。如果作编剧，我的名字只会是电影放映结束之后，字幕中成百上千中的一个。我确定，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做聚光灯下的那一个。”

电影制作依靠团队，而团队需要协作，“我觉得自己好像缺少这种协作、服务的精神”。有导演一早评价他，更像一位艺术家，注定了要自我显现、自我绽放。

于是他果断退出，毫不犹豫拿起“拍立得”，不断游走、拍摄、表达、选取。镜头下的女性、小孩、自己、风景、面具……或安静、或张扬、或迷茫、或沉醉、或空洞、或惨淡，特立独行而旗帜鲜明，但无一例外具有极强的视觉冲击力，使人甫一看到，目光即被牢牢捕捉，在那巨大的张力中摇曳。这些并不昂贵的一次成像作品被TenGuSan拍出了极为专业的效果。他将这些照片放到网上，很快引起了关注和讨论。

随着粉丝量的上涨，互动增多，TenGuSan不时会拍摄一些视频，探讨有关摄影的话题。他为自己设计了一个同样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天狗”面具，“很多时候我需要出境，但我觉得重点是聊的内容，真实的形象并非必须出现，但当然，总要有一个‘形象’出现在观众面前，所以我选择了‘天狗’。”

天狗是日本神话传说中的妖物，赤红长鼻、背生双翼，形象狰狞恐怖。选择如此个性鲜明、极具冲击力的面具，也许它最能代表那时候TenGuSan的艺术特点和精神构筑。日本平安时代之后，佛教将“天狗”视作动乱的根源，但有时候，不破不立，在互联网这样的时代，也许正需要“天狗”引发一点“动乱”，冲破一些传统艺术发展的藩篱，闯荡出新的、并行不悖的艺术路径。

仅仅一年的时间，TenGuSan发表了大量一次成像作品，不仅吸引了众多粉丝，还引起了业内人士的关注。策展人王将看到了他的作品，颇为感兴趣，随即在北京798艺术区为TenGuSan策划举办了个展“夜长春梦多”。这并非是一场传统的摄影展示，策展人运用跨媒介的多元形式，来凸显艺术家对于某些问题的反思，“我那时有些懵懂，他对摄影作品进行了装饰、布局，重新编排，相当于将这些照片作为素材；现在回头来看，我明白了他是在以当代艺术的观念组织这场展览，这点很重要，它为我以后对观念、对当代艺术的探索埋下了伏笔。”

大量的作品、网络的热度、前卫的个展、日臻娴熟的技术……一切的发展，甚至超出了TenGuSan预想的顺利和快速。但就在这风生水起的时刻，他又作出了一如当年的“突然转身”——去日本留学！“对我而言，选择走上摄影这条路，我是很笃定的；但我明白，如果要真正踏实地、长久地走下去，深造是必须的。”

“贪婪”的游客回归日常的平淡

2018年，TenGuSan来到东京视觉艺术专门学校，专攻“写真作家”与“古典工艺”。初到日本，TenGuSan觉得自己一下子进入了如饥似渴地“贪婪”状态，拿着相机，走到哪儿拍到哪儿，“到了新环境，完全是一个游客的视角，看到那些跟国内完全不一样的风景、文化、氛围，总是带着一股强烈的新鲜劲。”

在新鲜感的推动下，他沉浸于捕捉这种强烈的差异中，《蓝雨》《笑笑》这些极具日本都市特点的作品应运而生，在有些迷离、梦幻的霓虹灯下，繁华与寂寥碰撞出让人破碎的反差。“现在来看，作品也许有些青涩、不成熟，但是我很怀念当时那种感觉，拿着相机的原始冲动，似乎不知疲倦。”对比后来的摄影，TenGuSan觉得自己多了很多思考、设计，技术上成熟了很多，却反而找不到初到日本时那简单的快乐。

慢慢地，TenGuSan逐渐融入当地环境，也开始从游客的视角剥离出来。在日本学习的过程也许平淡乏味，但竟在潜移默化中一点点改变着他的心境。如果之前他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春风得意马蹄疾”，追逐那些浓烈而刺激的视觉画面，那么学习的积累、阅历的丰富，让他开始真正理解了所谓“艺术家视角”，直到有一天，他的老师本山周平拿着他拍摄的《风和日丽》说：“你开始关注日常的东西了呢！”

而这，是他艺术、视角和思维上的巨大转折，“这句话给了我很大的信心，之前我一度觉得日本写真家的作品过于平淡，就像他们的日料一样食之无味。”而现在他开始明白，那不是单纯的平淡，是一个高明艺术家对于外部世界的丰富内化，看似平淡的画面中蕴含着艺术家对于人生、生活的高度概括和领悟，而这些，可能比仅仅的视觉冲击更能叩击人心，引发长久的共情。

TenGuSan深知做到这点并不容易，他广泛地阅读艺术史、摄影史，频繁地观看在日本举办的当代艺术展；同时，他边走边拍，作品开始呈现更多的日常、平淡与思考：大坂热闹的摊位街、乡下静谧的租车公司、信乐烧制陶所……没有那么强烈的视觉冲击，但作品却给人一种欲罢不能、难以言说的回味，这似乎也暗合了中国传统哲学：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

创作与经营的双赢

从2016年上传自己的一次成像作品，到发布视频持续传播自己的摄影理念，十年时间里，TenGuSan积累了逾两百万关注者。而他的身份也从单纯的摄影师、艺术家，到UP主、自媒体，不断叠加交互。2020年，TenGuSan创立潮流品牌UnDer20，从玩具开始延伸到潮流服装。

几乎拿起相机的同时，TenGuSan就开始进入社交媒体，传播作品、交流观点，这条迥异于一般艺术家的路径注定不平凡，也注定会引发讨论与争议。但他自己毫不讳言，“作品脱离艺术家之手后，就成了产品，所以我一开始就会去思考这个问题，也许这跟我早年从事电影行业有关，他们讲究收益和回报，这没什么羞于提及的，我反而觉得作为艺术家，从一开始创作就应该全面、长期地考虑这个问题。”

“创作与经营，可以是并行发展的两条路径，完全不用非此即彼或对立起来。”TenGuSan谈到这里显得坦诚而坦然，“也许比一般人敏锐，我很早就意识到了互联网的重要性，运用它们为我的作品、理念服务，这是个双赢的选择。”

在不同的身份中切换，TenGuSan却擅长“平衡”。他说自己现在的日常工作主要包括三个部分：一是作为摄影师的创作；二是自媒体的宣传；三是潮流品牌的老板。“三者之间互相联系，但确实会占用我一些创作时间。”2024年，TenGuSan的拍摄量有所减少，但是几乎十年的磨砺、思考、沉淀，他反倒觉得无论在技术或摄影意识上，都前所未有的确信和笃定。

也就在这一年，TenGuSan去了美国《绝命毒师》的拍摄地，这是他曾经非常喜欢的美剧，“在这里，我好像找回了初到日本时边看边拍的自由。那种贪婪的拍摄又一次催动着我，但最不同的是，这次发生在我技术与观念沉淀之后，我能够更为娴熟地驾驭这种热情。”

“其实翻看摄影史，每一次飞跃和发展都与设备的更新有关。而近些年，可以说设备上并没有质的改变。所以对我而言，技术和对设备的掌控是必要的，但更重要的是我要用这些表达什么。这属于当代艺术和思想层面的东西。这才是一个艺术家无可替代的独特性。”

TenGuSan觉得关于摄影师的培养过程，东方和西方完全是不同的思路，东方文化中强调学习、积累，沉淀相当一段时间，然后回顾这一历程，进行阶段性的划分和总结，然后提炼出贯穿始终的主体线索，最终厚积薄发；而西方更像“项目制”，强调当下的关注点，如何切入、思考并协作。

谈及此次展览，TenGuSan说自己很喜欢广州，几乎每年都来，他觉得这是个魔幻而包容的地方，形形色色的人都能在这里共存，“关注我的很多用户来自广州，在这里办展，也算是对他们的回馈，而且我喜欢这里，甚至我希望未来能有一段时间，沉浸在这座城市好好拍摄一番。”

TenGuSan说，筹备展览时自己会从一个基数较大的作品中挑出近千张作品，这一过程他会进行技术、审美上的“把关”，“然后我会完全放心地交给策展人，我反而很好奇以他们的专业视角以及局外人的身份，会如何去组织这些材料，我乐得做一个好奇的旁观者。”

“未来，我并不满足做一个摄影师，反而我可能更希望运用这些作品，去组织、去构筑新的方式，来表达我这些年来的一些思考，一些切入点。这样的呈现，也许会更加全面、立体、深邃而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