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 | 王鸿海:一个人,一条河,一场长达半生的视觉朝圣
2026-05-06 08:35:50 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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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幕式现场
千百年来,黄河日夜奔流,以其浩荡之姿见证着华夏大地上沧海桑田的变迁。2026年4月25日至5月8日,“黄河落天——王鸿海黄河文化艺术展”在北京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展出。这并非一次风物巡礼,而是兼具电影人、教育者与艺术家身份的王鸿海,历经三十五年交出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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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自上世纪90年代起,王鸿先后八次深入黄河腹地,行程逾六万公里,从入海口逆流而上,直抵高原源头。他向着中华民族的精神原乡,完成了一场长达半生的朝圣。
本次展览汇集百余幅水彩及文献影像,勾勒出一条贯穿个体生命与文明根系的长河。王鸿海如一位“视觉考古者”,目光穿透地域风光,将散落于岁月中的甲骨、古陶、岩画、石窟造像等悉数打捞。他将电影美术底蕴注入画笔,借用“蒙太奇”艺术语言,在画布上进行时空叠影。水彩被赋予影像张力,打破了绘画的观看边界。
在视觉表象之下,展览深埋着东方哲学的文脉。艺术家将五行思想化作画面的呼吸节律,让观者在色彩晕染中,听见文明的脉动。在全球化浪潮中,“黄河落天”以回望姿态,守望中华民族的“根与魂”,彰显文化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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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
丈量中华文明的深厚根基
Q:从1990年第一次考察黄河至今,您用35年时间持续聚焦这一个主题。当年是怎样的契机让您决定把黄河作为自己要一直画下去的母题?黄河对您而言意味着什么?
A:黄河是中华文明的母亲河,这是我们从小接受教育就熟知的概念,而对于我来说,黄河之水所哺育的渔猎耕种,不仅是学校里教授的概念,更是我心中挥之不去的思索。我出生在青岛,作为一个山东人,我从小喝着黄河水长大,因此,选择黄河这一题材,也来自我的个人生活经验。此后,我查阅了大量关于黄河的资料和书籍,循着纸上(书籍中)对于黄河流域从古至今的变迁,以及一系列研究议题,我对这一主题的兴趣愈发浓厚。于是,在1989年,也就是89现代艺术展览结束后,我决定开始这一主题的创作,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后,我在1990年5月6日,和一个青岛的好友窦世强(他也是画家)一起从黄河的入海口向源头出发,考察黄河沿线的自然环境,相关历史文化遗址和周边民间生活现状。这次考察历经两个半月,收获满满。沿途的所看所想,积淀着我的创作欲望,由此,黄河就成为了我的重要创作母题——通过绘画发现黄河风景,洞悉黄河所孕育中华文明,也促成了一种我进入“黄河”文化的视觉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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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画家王鸿海考察黄河文化的路线
Q:这35年里,您八次深入黄河腹地,从入海口逆流而上直到源头。对您来说,这更像是一种为了画画的“搜集素材”,还是说,它本身就已经变成了一种修行或者朝圣?
A:从第一次考察黄河后,至今35年以来,我隔几年就会走一次黄河。在8次深入黄河流域的考察过程中,我走遍了沿河两岸各个角落,搜集了大量的考古出土、民间民俗和历史宗教等各类成系列的素材,也越来越觉得水彩这一媒介的绘画方式,最适合我表现和创作黄河主题。绘画本身就是孤独的修行,而如你所说的“修行”或“朝圣”,也确实如同我考察黄河、实地调研的过程。因为,黄河孕育并滋养着我们华夏民族,是我们祖祖辈辈共享的河流,在黄河的两岸,产生了河图洛书和甲骨文、阴阳八卦等诸多中华文明的代表性事物,黄河本身具有强大的凝聚力和包容性,如同我们常说中华文化中的三教合一,而黄河流域所体现的就是中华民族自我文化修行的深厚根基。
古诗有云:黄河入海流。基于黄河,对外我们开放包容,我们的祖先以海上和陆上两条丝绸之路,延续着交流,这种生存理念也就是人类命运共同体。
Q:35 年,黄河两岸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您画笔下的黄河,或者您心里对黄河的感受, 经历了哪几次比较大的转变?
A:35年来,黄河两岸的经济发展日新月异,而从外在的自然风景来看,黄河两岸的绿化更是天翻地覆。我记得96年从佳县到金山峡谷一带,两岸的树木很少,几乎是裸露的土地,大概20年之后,重经此处,就完全不同了。在夏天,放眼望去,曾经裸露的黄土几乎看不到了,两岸全是绿荫。这类风景的变化,我们也可以在宁夏等地看到,这也是现代中国治理沙化、防治荒漠化的重要成效。
另一方面,我个人更关注历史文化,35年来,黄河周边有很多新的考古发现,每一次的发现都展现着祖先生存于此的鲜活现象,都会丰富我们对古老文明和传统文化的理解,也佐证着中华民族在这块土地上的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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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水彩是一种时间的艺术
Q:水彩通常被认为轻盈、流动,而黄河文化却厚重、深沉。您为何会选择水彩来表现这 一题材?您是如何用水彩画出历史的厚重感和沧桑感的?
A:水彩的确轻盈、灵动,但我认为,水彩也可以厚重、深沉。具体要看用水彩表现什么,譬如美国画家怀斯,众所周知,他一生住在小镇上,画了几十年的画,在他的画面中,水彩不仅仅是轻盈或流动。而在文艺复兴初期,还没有出现油画颜料,当时的绘画普遍运用水质调和矿物性颜料或植物性颜料的画材来绘画颜色。此外,细密画实际也运用水质颜料,中国的壁画和水墨画、青绿山水画等都采用水质颜料。由此来说,我认为水彩画的历史是非常悠久的。如你所说,许多评论家认为我的绘画中体现着历史的厚重和沧桑,其实并不是我有意为之,而是因为触碰了黄河这一题材,采用了水彩这一媒介,自然而然地表现了这样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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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陶文化之金《三足鬶》1120mm×1120mm 2021 年
Q:您的作品中融入了甲骨、古陶、岩画、石窟等文化符号。您如何避免这些符号成为简 单的拼贴,让它们真正承载文明的精神内核?
A:文化符号是文明精神的经典象征,甲骨、古陶、岩画、石窟等文化符号本身就是艺术品,而当代艺术的一个重要属性是直接展现现成实物,我画的是根据我理解而展现的文化实物。我认为将这些文化实物如实地画出来,要比生编硬造一些完全不存在的符号要准确得多。 一片甲骨,或一块陶片,本身就承载着历史和文明。从这些符号中,我们实际可以不断地观察和发现。譬如,我画的陶鼓,来自4500年前的马家窑文化,包括齐家文化等遗址也有类似的考古文物发现。这件陶鼓在古代曾是乐器,蒙上鼓皮后就可以演奏,如果仅仅将它画出来,似乎也仅仅类似于搬进展厅的文物展览,所以,我在背景中搭配着来自元代的昆曲乐谱,这段乐谱其实是《西厢记》的一个乐章,两件事物组合在一起,就产生了一种不同时代的历史共鸣和互动。此外,大家可以看到我的画面中有烧的痕迹,烧掉的那部分里面又画有仰韶文化的舞蹈小人儿,还有河南出土的距今约8000年的骨笛,这些都是与乐器相关的符号,它们组合在一起,可能会提供给大家一些思考,在看画的同时展开一些联想。
我认为水彩是一种时间的艺术,这种时间,就是水和颜色,通过画笔,通过绘画者的身体,在画纸上熔炼的经验,如果说绘画是经验的显形,那么,我们可以看到,黄河文化的历史就是经验的聚合,这些符号实际是思想的显形,在我的“黄河”系列的画面中,我想通过水彩描绘的是一种生动的历史人文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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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福文化之《祈祷》1120mm×800mm 2020年
Q:您有着深厚的电影美术背景。当您站在画布前,是否会不自觉地带入一种“导演视角”? 电影人的身份给您的绘画创作带来了哪些影响?
A:1978年,我考进电影学院,82年留校做老师。而在绘画方面,我6岁开始在青岛学画,接触到水彩画,虽然上大学后没有一节水彩课,但因为我自己比较喜欢画水彩,所以我一直在坚持在画。
我觉得水彩这种工具具有一些挑战性,也具有强烈的抒情性。至于说带入一种导演视角或电影人的眼光,我觉得电影学院的教育,可能给我的是独特的审美素养,这与传统美院的教育,尤其是绘画方面的科班教育方式和理念不太一样。因为,电影本身是综合艺术,将文学、表演、戏曲、绘画、雕塑、建筑等熔于一炉,或许这也类似我所表达的黄河文明的精神——包容而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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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窟文化之《双面神王》1120mm×800mm 2022 年
Q:您的画面中用了电影“蒙太奇”的时空叠影与并置,您是有意识地在用电影的镜头语言来改造传统绘画吗?它如何帮助您构建黄河文化的宏大叙事?
A:学电影对我的影响很大。所谓“蒙太奇”的艺术语言,对电影人来说是常识。但是,我学习电影多年以后,更想表达的是我个人经历中那些更鲜活、更丰富的部分,就绘画本身而言,我更愿意尝试不拘一格,只要能实现表达,我会根据我的画来调用任何方法。这也是电影学院给我的重要影响。一般来说,大家会认为架上绘画无外乎在二维平面中塑形“拟造”的三维图像,而我通过“火烧”这样一个形式符号,打碎所谓“拟造”的三维图像,实际这也提示我自身,或者看画的观众,面对“拟造”的三维图像时,“看到”第四维度的空间——这是所谓电影“蒙太奇”的“魔术”。无论绘画,或电影,我更关注探索文化本身的深度,这种深度也蕴藏在“黄河”的历史深处。
如果说文明是时间积累,那么记忆无疑是文明的基础,如何显现不可见的记忆?这样的问题牵动着从古至今无数艺术家、诗人与哲人的探索和思考。中国人常说“文以载道”,无论绘画或电影,以及其他文化媒介,都是人类精神和人类情感的载体。所以,在我看来,水彩是一种热烈的艺术形式,通过蘸水的画笔,可以穿越时间,再现文明和记忆,在我的绘画中,时间与图像构成着无穷变化和多重关联,这大概是我所理解的更深层次的“蒙太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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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Q:展览中不少作品以“木火土金水”五行为主题。您为什么会把五行思想引入到黄河的表达 中?是否有更深层的文化内涵?
A:五行是我的绘画中诠释黄河文化的关键质地和元素。对于这个议题可展开很多讨论,钱文忠老师、易英老师、杜大恺老师、李中华老师等许多学者对我的画所进行的分析和阐释有非常丰富和深刻的见解。
我想接着上面我们刚刚聊过的“火烧”这一形式符号,来谈一谈五行的主题。我在92年的第一次黄河展览的时候,就开始表现火烧这一符号。在五行中“火”是最稳定不变的,火可以将水蒸腾为气,可以将木焚烧为土,可以将金属熔炼为流体,在这些变化中,火仍然是火。如果说人的生命离不开水,那么,人类的文明与进步离不开火。黄河是中华文明的“水”,而“火”是我画的黄河文化。
我们常说“黄河之水天上来”,在人类文明的传说中,从天上来的还有火。水,是中国人面对无常命运的无穷理想,而在古希腊传说中,普罗米修斯盗取火种,开启了人类探索浩瀚宇宙的精神动力,在我的画中,传递火,也对应着黄河之水的生生不息——万物生衍,正是我的绘画对五行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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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火土金水之《土生金》1310mm×1310mm 2022 年
观察历史就是了解现在
Q:在回望最古老的黄河与传统文脉的同时,您希望今天走进展厅的观众,尤其是年轻人, 从您的画里带走什么感受或思考?
A:我在创作黄河文化主题的35年中,看到了黄河流域数之不尽的文物遗迹,这些文物遗迹远至旧石器时代、新石器时代,也包括有文字记载以后的历史,我认为,观察历史就是了解现在,从历史中我们可以看得更深更远,这种观看会让人清醒。其实我创作黄河文化主题的35年,也经历着改革开放。改革开放以来的40年中国的发展和变化非常快,值得我们观察和深思,如同观看黄河,如果我们能静下心来,或许我们能看得更深更远。或许,面对画中黄河的历史,我们也能想一想现在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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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黄河文化之《火》800mm×800mm 2024年
Q:未来您还会继续黄河主题的创作吗?接下来有哪些新的创作计划或想探索的边界?
A:黄河持续滋养着中华民族,也给艺术家提供着无尽的创作源泉,作为一个中国艺术家,我要感谢黄河,感谢我们的祖先。35年前,我选择以黄河作为我的创作主题,这个主题我还会继续推进。我希望从哲学方面再做进一步尝试。此次展览主要围绕五行的主题,展览了一百多幅画作。接下来,我想通过阴阳的概念切入并诠释我所走过的黄河,大概两三年后,再向大家呈现新的作品,当然,我也还会坚持探索水彩画的媒介。我想补充说明一点前面没有提到的创作细节,大家可能会看到我的画面中有一些矿物肌理,实际上,在我的绘画材料中,有许多我自制的材质,我会找一些“矿石”,譬如仰韶文化区域出土的一些陶片或石块等物质,然后用破壁机等工具研磨碾碎,加一些阿拉伯树胶水,调入颜料里,由此,会呈现出很多意想不到的效果。而用当地的物质来画当地的事物,作为我探索的创作效果,在当代艺术中或许也可以被理解为“在地性”。我就先粗略谈这些,请大家批评指正。
Q: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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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责任编辑:王丽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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