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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里的美国梦:总统山,一场持续十四年的“意难平”

2026-05-06 09:42:43 未知

文/傅榆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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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南达科他州的黑山深处,四位美国前总统的脸庞悬浮于天地之间,目光越过松树林,凝视着远方的地平线。每年,数百万游客汇集于此,仰头惊叹,以为这是一座宏伟史诗的凯旋门。但真相或许更接近一场黑色喜剧:这并非一部高奏凯歌的竣工终曲,而是一场充满偏执、宿命与遗憾的“盛大烂尾”。它是一块刻在巨型花岗岩上的历史伤疤,也是一则关于公共艺术如何在与现实的对撞中妥协与永生的教科书式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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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学家爱德华·萨义德曾提醒我们:所有关于起源的叙事,本质上都是当代人为自己搭建的舞台。 总统山的故事,正是这句话最昂贵的注脚。

缘起:一场始于“穷疯了”的流量野望

故事的开端并非崇高的爱国主义,而是一个相当“接地气”的“文旅项目”——甚至带着些许“穷酸”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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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年,南达科他州的历史学家多恩·罗宾逊面临着一个致命的现实:这个地方太偏远了,穷得叮当响,连个问路的人都没有。为了提振经济,他提议找个山头刻点东西,做一个地标IP吸引人气。最初的构想是雕刻些“西部英雄”,如刘易斯、克拉克,或印第安酋长“疯马”——本质上,就是想在荒郊野岭里立一块广告牌,招揽生意。

然而,命运的齿轮却在他找到雕塑家格桑·博格勒姆(Gutzon Borglum)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逆转。博格勒姆并不是一般的石匠,他是罗丹的学生,集自负、偏执与远见于一身的“疯子”。他瞥了一眼草图,嗤笑一声:“刻牛仔?格局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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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在这座海拔1745米的坚硬花岗岩上,刻下四位美国最伟大的总统,创造一个“民主眺望未来的圣地”。这不仅是为了让这个贫瘠地区活下去,也更是要给美利坚立一座神坛——像古埃及法老在尼罗河西岸立起自己的金字塔一样,只不过这次,法老换成了民选总统。1925年,联邦政府点头同意;1927年,时任总统卡尔文·柯立芝亲自主持开工仪式。

生成:矿工与艺术家的“高空共舞”

这从来不是一个纯粹的艺术项目,它骨子里其实是一场残酷的建筑工程,甚至带着几分荒诞的戏剧性。

翻开那些泛黄的历史照片,你会发现一个诡异的细节:在百米高的悬崖上挥舞风镐的,不是艺术家,而是刚从矿场下来的矿工。博格勒姆面对的现实很骨感:没钱雇那么多雕塑家,况且这活儿本来就不单是雕刻——它是炸山。于是,近400名矿工,时薪仅50美分,把命系在一条摇摇晃晃的缆绳上,坐在马桶盖大小的木板上,悬挂在500英尺的高空,像一群被挂在峭壁上的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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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一个极具黑色幽默的细节。为了让这些从未接受过雕刻训练的矿工能够精准地雕刻出华盛顿的鼻子,博格勒姆竟然搬出了源自古希腊的“黑科技”——定点仪(类似今天的比例缩放仪)。他先用泥稿做出1:12的石膏模型,用精密的金属臂记录下模型上成千上万个点的三维坐标,再通过机械换算放大12倍,将这些坐标精准地标到山体上。

于是,这群矿工就像是在翻阅一本“数字填色”的巨型画册,手里拿着坐标图,被告知:今天在这个点,炸掉三英尺的石头。艺术家的灵感被转化为冰冷的工程图纸;宏大的历史叙事,在一场场爆破声中野蛮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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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哲学家瓦尔特·本雅明曾哀叹,机械复制时代灵韵的消逝。而在这里,灵韵不是被复制品消解的——它被炸药轰开了一个大口子。或许,这便是人类艺术史上最喧闹、最尘土飞扬的创作现场。

趣事与偏执:被炸掉重来的杰斐逊

十四年(实际纯施工仅六年半)的漫长岁月里,充满了戏剧性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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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著名的段子就是“杰斐逊换位”。托马斯·杰斐逊本应站在华盛顿的右手边。然而,矿工们在照图施工了好几年后,岩层质量实在堪忧,无法支撑雕塑。博格勒姆做出了一个在今天看来近乎疯狂的决定:把已雕刻大半的杰斐逊的脸炸掉,重新挪到华盛顿的左边,从头再来。

这如同一位21世纪的当代艺术家在工作室里把已经完成一半的画作撕掉重画,已经够让人心疼了。但这里的“返工”成本可不是几管颜料就能补偿的,是成千上万吨的花岗岩与数月的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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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格勒姆的偏执并不止于此。为了让雕像的眼睛在百年后依然有神,他放弃了古希腊雕塑那种平滑的眼球打磨手法,独创了一种“高光凸起”的技法——在瞳孔中留下一小点凸起。阳光照射过来时,那小小的凸起如同猫眼石般反射光芒,让这些数十吨重的花岗岩头颅仿佛真正“凝视”着脚下的美国大地。这近乎病态的执着,不仅是技术上的创新,更像是一种巫术般的信仰。

烂尾:来不及说再见的谢幕

然而,历史并没有给这个偏执狂足够的时间。1941年3月,74岁的博格勒姆因血栓去世。就在他的图纸上,仍然是一个宏大的蓝图:他原本计划雕刻总统们的腰部,甚至在山体内部凿出一个巨大的“纪录厅”,用来存放《独立宣言》和《美国宪法》等珍贵文献的羊皮纸副本——他想给千年后的文明留下一个不锈钢的时间胶囊。

随着艺术家的去世与二战的全面爆发,资金链彻底断裂。接手的儿子林肯·博格勒姆(对,就是与那位总统同名)为了给国会一个交代,仅草草完成了四位总统的面部轮廓,并于1941年10月31日宣布停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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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这座雕像成了一个没有下半身的“半成品”——四颗巨大的总统头像,像被PS失败的图层一样,孤零零地悬浮在空中。

回望:一部未竟的美国史诗与对岸的挽歌

从人类学的视角来看,公共艺术似乎总逃不过某种宿命论。总统山的“烂尾”,反而奇妙地成就了它的另一种完整。博格勒姆想建的是一个封闭的辉煌殿堂,然而世界却留下了一个开放的、残缺的神话。这种残缺,反而比任何“完美谢幕”都更具悲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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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艺术评论家约翰·伯格曾说,我们观看的从来不是事物本身,而是我们与事物之间的关系。总统山的观演关系,恰恰是最复杂的那种。更何况,这座“民主圣地”脚下的黑山,本是印第安拉科塔人的圣山。为了挖金子,美国政府撕毁了《拉勒米堡条约》,将原住民驱逐出境。印第安人的眼泪还未干,白人便开始在他们的圣山上凿出四位白人总统的头颅。你可以说这是一座伟大的艺术,也可以说它是傲慢的伤痕。

今天,距总统山17英里的地方,印第安人正在自发雕刻一座更为庞大的疯马酋长纪念像,作为无声的回击。总统山的“烂尾”,不仅是工程上的,更是叙事上的——它讲述了一半的“美国梦”,另一半的“印第安挽歌”,正以咬牙切齿、野蛮生长的方式,在山的对面愤怒对决。

旨意当下与未来:公共艺术的荒诞与永恒

回到当下。2026年,依然有议员提议要在总统山中增加特朗普的头像,或者争论是否要替换掉杰斐逊。每当这些声音响起,总统山就像一面照妖镜,映照出公共艺术永恒的困境与魅力。

公共艺术从来不是为了提供标准答案。它更像一个被强行抛入舞台的“叩问与审题”,让历史与当下、权力与记忆、艺术与野蛮,在这片狭窄的场域中互殴、和解、再互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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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山是一个巨大的“省略号”。它告诉我们几件事:伟大往往始于偏执——没有博格勒姆的疯狂,黑山至今也不过是一座普通的矿山。完美常常死于现实——资金短缺、历史巨变、作者离世——艺术史无疑是一部遗憾史。意义本质上就是误读:对美国人而言,它是爱国主义丰碑;对原住民,它是侵占的耻辱柱;对游客,它是绝美的风光;而对我这样的观察者而言,它是一场关于“未竟”的美学实验。

这便是总统山的全部传奇:一部由矿工、炸药、古希腊仪器和一个至死不休的老头共同谱写的,宏大而意犹未尽的美国史诗。它未完成,因此,它永远在完成。

2026年3月21日

于米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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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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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榆翔,国际知名当代艺术家、独立策展人、诗人。中国《雕塑》杂志编委,中国城市雕塑家协会装置艺术委员会理事。曾任第17届威尼斯建筑双年展“雕塑与建筑”执行策展人,作品以“神话叙事”与“废墟美学”见长。著有《天空没有回音》《移民外星人》等,致力于将公共艺术植入现实,兆示时代与人性的微光给久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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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傅榆翔 来自: 四川省新文人画院

(责任编辑:胡文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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