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展人杨敏论韩沁《State of Becoming / 流变之间》
2026-05-07 11:07:44 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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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韩沁第一次真正展开交流,并不是从她的作品开始,而是因为我在朋友圈写的一篇关于“宇宙同步性”的短文。她是少数愿意就此继续深谈的人之一。那次对话让我意识到,她并不像我以往认识的很多艺术家那样,把创作停留在形式或表达层面,而是真的愿意无设防地进入内心世界。
之后的工作室拜访,让这种共鸣进一步加深。更令我触动的是,我们对艺术在人类文明演进中意味着什么、又应当发挥何种作用,有着非常接近的判断。去创作那些真正能够提升人心、并帮助人重新理解自身经验的艺术,像是一种我们共同接收到的召唤。
也正因为如此,这次在纽约 MEMOR Museum 呈现的 《Tracing across the media / 流变之间》,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次作品展示。它更像一个邀请:邀请观众进入艺术家的创作旅程,去感受那些因移民、迁徙、记忆与身份转换而产生、却往往难以言说的内在经验,是如何一步步被视觉化并留下痕迹的。
这也与我一直在思考的策展方式有关。对我来说,展览不应只是作品意义的展示,而更应是一种体验结构的建构。它关心的,不只是观众看到了什么,更是他们如何进入空间、如何与作品相遇,以及在这个过程中,是否重新意识到自己正在如何感知。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会格外在意空间是否只是一个容器,还是它本身已经参与了经验的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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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浪-独白群像》,2024.
影像,纸面蓝晒(氰版照相法),
40.64 cm×203.2 cm; 图片来源:韩沁工作室
韩沁此前在 Pollock-Krasner House 的个展,以及更早在带有建筑性和居住感空间中的展览经验,都让我逐渐意识到,她的作品与那种带有“家”的亲密氛围、带有时间沉积的场域之间,存在着一种天然的呼应。这样的空间不会把作品推向一种过于抽离的观看状态,反而会让作品中的记忆、情绪与内在张力更自然地贴近人。此次展览选择在位于 Met 文化历史保护区内的 MEMOR Museum 呈现,也沿续了这种具有亲密性的体验逻辑。建筑记忆、生活痕迹与博物馆空间的公共属性在这里并存,使作品与观众的相遇不再只发生于中性墙面之前,而发生在楼层、转角、光线与停留之中。
这次展览所呈现的,也正是一种“未完成的工作室状态”。所谓 State of Becoming,并不只是指作品仍处在将成未成、持续生成中的过程,也隐喻着观众在观看中可能进入的一种状态——那是一种经验仍在被重新理解、自我仍在被重新辨认的过程。也正因为如此,这次展览并不急于交出一个被封闭的结果,而是更愿意把那种仍在形成、仍在流动的状态保留下来。作品的样子如此,观看的过程如此,人的感受也如此。
也正因为此,这次展览真正邀请观众进入的,并不仅仅是韩沁的作品世界,更是她如何工作、如何感受、又如何把生命经验不断转化为图像与材料语言的过程。对于很多人来说,我们在成长中都曾经历过那种既极为个人化、又在挣扎中显得无奈的阶段:被时代的潮汐裹挟,被现实击打,被命运推进,却很难说清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又究竟被塑造成了什么。韩沁的作品之所以打动我,正因为她没有试图绕开这些经验,而是让它们留下来,并使它们在作品中获得新的形状。
在这一点上,蓝晒几乎构成了理解她实践的一把钥匙。蓝晒的底层逻辑,本来就建立在光与遮挡之间:正是那些挡住光的部分,定义了图像最后得以显现的形状。放在韩沁的创作中,这种逻辑也获得了某种更深的对应。那些关于迁徙、移民与身份焦虑的“困境与迷茫”,不再只是需要被排斥和抹去的负面经验,而逐渐成为作品中最深邃的部分,成为决定光如何显影、意义如何成形的“阴影”。韩沁通过在蓝晒底图上绘画、投影,把个体的痛楚、迷失与迟疑重组为一种实验性的视觉语言,也让那些原本无处安放的经验,第一次以另一种方式被看见。
如果说创作是一种修行,那么它的起点,也许不是获得答案,而是开始接纳生命中的所有暗影。韩沁关于潮汐、迁徙与漂移的作品不断提醒我们:迷失、痛楚与觉悟,并不是彼此割裂的,它们共同构成了生命最真实的流变状态。当我们不再急于与它们对抗,而是试着去觉察、去承认、去接纳,我们也许才真正开始学会如何在浪潮之中,而不是浪潮之外,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在策展结构上,这次展览也并不是简单地把作品陈列与工作坊活动并置在同一个空间里,而是试图组织出一个逐步展开的进入路径:观众首先通过作品进入艺术家所关心的迁徙、身份与记忆问题,继而在蓝晒、物件与影像转化之中看到作品如何生成,最后在互动区中把观看推进为参与,使方法不再停留于作品之后,而是在现场继续发生。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始终认为这次展览的价值,不只在于让观众欣赏作品,更是在于它提供了一种重新观看自身经验的方式。人们看到的不只是图像,而是一个人如何把无法言说的感受,一步步转化为材料、痕迹、光影和空间关系;而观众感受到的也不只是艺术家韩沁的个人叙事,而是那些原本属于她、却同样可能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经验:关于身份,关于过去,关于那些曾在潜意识深处反复出现、却一直没有合适语言的记忆。当这些经验被看见时,它们就不再只是无法摆脱的负担,而开始成为一种可以被停留、被理解的东西。
工作坊的设置,也是在延续这一逻辑。它并不是展览之外附带的一场活动,而是让观众真正参与到这种转化过程中的入口。当参与者携带自己的物件进入蓝晒的制作,他们进入的不只是一个艺术体验环节,而是一种重新观看自身经验的方式:同一件事物,可以如何从不同角度被理解;同一段记忆,也可能在被显影之后,不再只是压在心里的影子,而成为可以被重新命名的痕迹。从看作品到做作品,从观赏到理解,再到亲手参与,这其中最重要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创造所带来的那种力量——它让人意识到,身份并非只能被承受,经验也并非只能被困住,很多东西其实是可以被重新塑造的。
我一直记得我和韩沁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们希望通过创作,让人们感受到快乐,感受到创造的力量。蓝晒让我们看到的,从来不止是纸上的那一抹蓝。它让我们看到的是,身份如何转化,经验如何显影,艺术又如何真正进入生活,成为生活本身的一部分。
《流变之间》真正打动人的,不在于它给出了某种关于身份或记忆的答案,而在于它让那些原本无法言说的经验,获得了被看见、被停留、被重新理解的机会。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展览中的“流变”并不意味着失去形状,而意味着人在不断变化中,重新辨认自己。
(责任编辑:罗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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