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艺评人 胡钟尹 Hu Jungyi

法国哲学家暨古生物学家德日进（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在其宇宙演化论（Evolutionary Cosmology）中，将「心智圈」（Noosphere）构想为包覆地球表层的集体意识「薄膜」，代表着—个随人类精神演化而趋向统一的思想场域，最终将汇聚于他所称的「Ω点」。这具有了，带来某种强烈目的论的乐观愿景：意识将超越个体的局限，在宇宙尺度上完成整合。艺术家Lili Shen 的多媒体创作的表现，可说能与此观念遥相呼应，但却并非仅是视觉的再现，作品在更大的程度上展现了「破口」、「裂痕」暗示之潜能，她的《Noosphere》系列并不纯粹以正向解读，来看待意识的整合，作品的深层意在质问，我们人的「自然反应」与「后设认知」（Metacognition）之间的关系，另一方面也探问着那个「整合」发生之前的阈值：当最私密的自我（梦境、生理律动、睡眠中的细微颤动）被技术翻译为数据与讯息，究竟失去了什么？这般追问，使她的创作从科技展示的框架中增添更多人文关怀的内涵，并转向用一种以媒介装置为方法的存在论探究。

Noosphere Installation View – 2025

Lili Shen 旅居伦敦，长期以跨平台媒介介入身体政治与感知地景的关怀，展开艺术创作的谱系。在《Noosphere》中，她透过 GSR（皮肤电反应）与 ECG（心电图）传感器，将受试者睡眠或放松状态下的生理信号实时转化为影像。AI 在此扮演「梦境翻译者」的角色，驱动 Stream Diffusion 与 TouchDesigner 将焦虑的心率映射为红橙的流体形态，将深层平静的脑波渲染为冷蓝的缓动光域。这套色谱的情感对应，内嵌着一套生物反馈的诠释逻辑，试图让「不可见的内在」获得感官的可及性，并在影像层面制造一种视觉上的身体在场感。

然而，在此值得思虑的是，关于「凝视」本身之理解，法国现象学家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在其身体现象学的哲思讨论中，反覆强调「肉身」（flesh）作为存在的原初层是拒绝被对象化的：肉身是感知行为本身的发生场域，而非感知的客体，亦非可以被无损提取的信息容器。当 GSR 信号被算法转化为色彩语汇，这个转译过程并非透明的再现，可说是一次主动的再编码：生理数据被提取为符号系统的一部分，却不可避免地丢失了身体经验的情境性、历史性与偶然性。若艺术家此时的创作，对此有所意识，则那些色彩饱和、形态持续流动生成的影像，便不只是梦境的视觉化呈现，更可说是一个关于「可视化之代价」的反思性演示，换言之，图像的诞生，正是某种不可言说之物的消逝。

Noosphere II Collective Veil Video Still – 2025

《Noosphere II：集体面纱》（Collective Veil）将个体维度进一步推进至集体的拓朴思考。Shen 在此引入「软建筑」（Soft Architecture）的核心概念，以情绪残影与生理痕迹作为建材，构筑一个无法以物理坐标定位、却可以感知共鸣作为基础加以维系的空间形式。这概念直接挑战了建筑学对「栖居」的实质主义理解：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的重要哲学概念「栖居」（Dwelling）奠基于人在大地上的有限性与根着性，强调人与场所之间不可化约的具身关系；而 Shen 的「数位圣所」（Digital Sanctuary）却是一个以信号交汇替代地理依附的栖所：它是分散的、无根的，却仍诉诸某种共同被感知的真实性。这里的张力也不能说是缺陷？但可称为作品核心命题之所在：数位时代的栖居，究竟是身体的延展？还是身体的替代？

这种被凸显出来的张力，也延伸至作品更深层的认识论问题。若个体的梦境残迹能够在集体的数位层中彼此交汇，德国哲学家胡塞尔（Edmund Husserl）意义上的「间主体性」（Intersubjectivity）是否真的得以在此生成？抑或我们面对的，仅是差异在算法均值化之后的平滑情感光谱，一种以「共感」为名义、却以个体特异性的磨损为代价的幻象？《集体面纱》的视觉形式本身隐含着这种不确定性：那些缓速交叠的光域，既像个体意识的幽灵轮廓在彼此靠近试探，又象是意义在均质化过程中悄悄消融的残迹。Shen 没有在作品中提供解答，这种主动的悬置本身即构成批判的姿态，拒绝让技术系统成为新的形上学担保。

Noosphere II Collective Veil Video Still 02 – 2025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Shen 对色彩的处置同样内含批评意识。橙、红、绿、蓝的情感对应关系，虽源自可量化的生理数据，却在影像中呈现为持续流动、不断重组的生成状态（Becoming），而非静态的符号固着。这让人联想到欧洲古典油画中透过色层叠加来制造情感深度的技法传统，然而 Shen 的色彩不堆栈、不沉淀，它们在荧幕上持续地诞生又消散。这种形式策略，隐喻着梦境材质本身的不稳定性：意义在被解析的同时，也正在被新的生成所覆盖。

《心智圈》系列最终指向的，并非对技术乌托邦的颂歌，亦非对德日进「Ω点」式意识整合的数位版本重演。它是一种更为暧昧、也更为诚实的叩问：当梦境成为数据、当隐密成为界面、当身体的颤动被编译为视觉语言，我们关于「自我」的最后边界究竟是在被见证，还是在被消耗？Shen 以《集体面纱》作为这个问题的悬浮容器，让无形的情绪获得可见性的同时，也让观者感受到那份可见性背后，始终存在着一层无法被完全捕捉的失落。

胡钟尹（Jung-Yi Hu）是一位备受赞誉、屡获殊荣的艺术评论家，长期以来活跃于当代艺术生态系统，从事展览论述、艺术家研究和跨文化写作。他的评论涵盖了摄影、雕塑、绘画和综合媒材实践等广泛领域。

他的文章被众多艺术机构采用，并曾受邀为多场重要展览撰写文本，其中包括意大利交流展《呼唤》（The Call）、乔治·伯恩（George Byrne）的亚洲首展《后真相》（Post Truth），以及彼得·奥普海姆（Peter Opheim）的个展《探险家与兄弟》（Explorers and Brothers）。

他还为多位艺术家撰写了深入的批评性研究，包括许雍锾、郑忠全、鸟越一毅（Kazuki Torigoe）和東麻里（Marie Higashi），针对不同的创作背景，提供了细致入微的分析洞察和方法论视角。

他与多家当代艺术画廊保持长期合作，包括SAN Gallery 和 Hiro Hiro Art Space，并为其提供官方展览文本。他的文章也定期刊登在主要的艺术和文化平台，如典藏艺术网（Art Emperor）、ARTouch典藏、艺术+、联合文学杂志（Unitas Magazine），以及台湾美术馆电子报等。

所获奖项与荣誉

大观青年艺术家奖：艺评类，第二届，2014年

大观青年艺术家奖：艺评类，第三届，2015年

大观青年艺术家奖：艺评类，第七届，2019年

「绝对播映」艺术评论写作竞赛，佳作奖，2021年

大观人文艺术基金会 艺术评论荣誉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