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艺术被“腌制”的时代,一个保持“生猛”的人
2026-05-08 18:03:27 罗书银
文/罗书银
一、《如来神掌》
当你走进一家书店,可能会瞥见一本米黄色封面的书,上面印着四个方正小标宋字体:“如来神掌”。或许,这本书正与钱穆的《中国历代政治得失》等历史、社科、政教类书籍放在一起,那里看上去像是提供给体制单位进行理论学习的专柜。
翻开书,你大概会笑出来。
![]()
事实上,这场景只是一个假设:它是艺术家张旭正在着手的“艺术创作”。他把这本“书”命名为《如来神掌》,内容以“摄影”为主要媒介,将图片裁剪、拼贴、缩小、放大并穿插一些制图、文字等,打印在类似牛皮纸上,装订成册。它不是艺术家的画册,它是一本书。
![]()
《如来神掌》
在这个人人都在争抢一张艺术界入场券的时代,你仿佛看到一个没打算“进门”的人,一个没有被“腌制”的人。
所谓“腌制”,是一位年轻策展人提出的辛辣比喻:当代艺术正在变成一缸越来越浓的标准化卤水。双年展、三年展、艺博会,是巨大的腌制空间;策展话语——后殖民、生态批评、技术哲学——是盐;一套冷静的装置、充满文本的墙面、研究型的创作,是酱油;全球化的策展流通体系,是那口缸。我们得到了一批又一批合格的、不会出错的、可以长期保存并全球巡展的艺术罐头。它们看起来很当代,很正确,标签清晰。但当我们走进一个又一个展厅,却感到深深的食欲不振,因为我们品尝不到最初那份新鲜的、生猛的、可能带着泥土气息的、甚至是有些危险的独特风味了。
![]()
二、突如其来的兴奋
张旭出生于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大学哲学教授,而他自己也曾从事过包括投资在内的各种工作。对他而言,这是一个做艺术的大好时代:天时地利人和。
他长期从事拍照(摄影),他用拍照认识世界,更用拍照表达世界。“我经常会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兴奋,我要把它立即实现”。他的兴奋感止于实现本身,实现了,就放下,然后等待下一个突如其来的瞬间。
在他的身上你会发现一种很久没有见到的东西——一种未被体制和话语驯化的本能。他的创作,不是因为读了某本理论书,看到了某个国际大展。而是因为,他就是想做。“当你在圈子里待久了,你会觉得,人们谈论的事物,都太熟悉了,路数清晰,思辨分明,但在张旭这里,太多超出你对艺术家的习惯性想象。”一位熟悉张旭的艺术家这样说道。
![]()
《拋向空中的苹果》系列
2020年
收藏级艺术微喷
![]()
《大话家》
2019年
收藏级艺术微喷
张旭的作品在今天的艺术生态里意味着什么。它不是那种可以被轻易归类、被策展话语捕获、被市场快速定位的东西。它太个人了,太不讲道理了,太“不专业”了。它在一缸卤水之外,保留了食材本身的质地。
腌制,是一种防腐技术。它本是为了对抗腐败,延长保存时间。但在当代艺术中,它变成了一种规训:你得先学会这套话语,才能进入这个系统;你得先被泡过,才能被接受。于是我们看到,来自不同大陆、不同文化背景的艺术家,做出来的作品越来越像——冷静的装置,墙上的文本,研究型的创作,以及一条无懈可击的策展阐述。它们像罐头一样整齐,一样安全,一样让人提不起食欲。
张旭的作品,不是罐头。它甚至没有包装。
三、《万家灯火》
一张来自手机截图的作品。
在一个失眠的夜晚,打开手机,微信群里那些头像排成一列,像什么?像高楼大厦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灯,住着人。每个头像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站在屏幕另一端的人。他们在这个群里讨论物业费、邻居的噪音、团购的水果,彼此知道门牌号,却从未见过对方的面…… 显然,在这个失眠夜晚的刷屏中,他被“群”触动了。
他按下了滚动截屏。一直往下截,把整个群的头像全部截进了一张长图。然后又截了家庭群、高尔夫群、兴趣群,少则几人,多则几百人。
他把这些长条形的截图放在一起,取名《万家灯火》。
![]()
《万家灯火》
2025年
收藏级艺术微喷
这是当代人的万家灯火。不是从高处俯拍的城市夜景,不是那些浪漫化的诗意灯火——是微信群。面对这件作品你无法使用策展时刻意标注的“数字化生存”、“虚拟社群”、“后人类”等时髦理论词汇。它只是一个失眠的中年人,泡着脚,盯着手机,忽然被一个日常得不能再日常的画面击中了。然后他做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动作:截图。
这一简单有力的动作,表示它不是一个艺术家在经过漫长的研究、田野调查、理论梳理之后生产的“项目”——它是一个人活着的证据。
同样的逻辑,贯穿了张旭很多的作品。
父亲住院,陪床中他把住院部每一层的走廊拍了一张照片,从骨科到肾科到外科,一层不落。
![]()
《望京医院住院二部》
2025年
收藏级艺术微喷
在新开的17号线地铁的某出站口,他把相机对着正在施工中未干水泥面上呈现的水渍纹理,它很像某种东西——库尔贝那幅名作《世界的起源》,再联想到古代编钟,于是出现了这组按照大小顺序排开的照片。他也用《世界的起源》给作品命名,带着一种诚实的、不装深沉的“好色”与抒情。
![]()
《世界的起源》
2024年
收藏级艺术微喷
《高尔夫球场》,在这个被认为是“中国新贵阶层”标志性空间里,这些背影呈现出一种微妙的社会学意涵。多年后他与友人重回“拍摄现场”,望着已显冷清的场面:“你请人摆拍都摆不出这个状态,”友人感慨地说。看得出,张旭拍它的时候,脑子里并没有受到任何社会学理论的启发,他只是遇到了这样的一群人,一群背影上带着不同社会身份和气息打高尔夫的人。
![]()
《高尔夫球场》
2023年
收藏级艺术微喷
这就是“生猛”的含义。不是刻意为之的叛逆,不是蓄谋已久的挑衅,而是一种未经驯化的直觉。它不在意自己是否“正确”,不在意是否会被策展人选中,不在意写作品阐述的人能不能找到足够的理论词汇去解释它。它只有一个标准:我觉得有意思。而恰恰是这个最简单的、最不讲道理的标准,在今天已经变成了一种奢侈品。
四、在医院,他举着手机缝针
张旭的作品里有一个绕不开的主题:身体。
但这不是那种在双年展里常见的“身体政治”——不是关于性别、种族、规训的理论建构,而是切切实实的、会疼会流血的身体。
张旭在一家不那么按照标准流程进行手术的社区医院里做除痣手术时,突发奇想,他不顾医生担心手术会受到干扰,举着手机,一动不动地拍下了自己被手术时的整个过程。后来他把视频截图,放进了书里。
![]()
![]()
《除痣》
2021年
单频影像 7分14秒
身体,作为张旭创作的工具,无时无刻不在为他提供灵感。滑板时严重骨折,他第一时间把受伤的身体记录下来。疫情期间,把油墨涂在臀部印到纸上,变成《蝴蝶》。
![]()
《蝴蝶》
2020年
收藏级艺术微喷
这些作品涉及疼痛、涉及血、涉及荒诞与戏虐、甚至涉及身体的私密部位。不是行为艺术——不是那种在美术馆里进行的、有观众围观、有文献记录的表演。张旭拒绝把痛苦或荒诞变成奇观,在那个“可以商量”的医院,那个介于合理与不合理之间的边缘地带,那个可以提供创作的私密空间——它暗示了:艺术可以不需要宏大的场馆和严密的策划,它需要的只是一个不那么“标准”的空间,和一个愿意举着手机或相机的人。
五、“无厘头”方法论
张旭最喜欢的导演是周星驰。“我觉得他是天花板,”他说。在张旭的作品里,周星驰的影子不是“致敬”式的——不是那种引用经典桥段或复制视觉符号的浅层操作。它是一种结构性的相似:用看似荒诞的、不合时宜的、甚至冒犯性的方式,说出某种真实。
![]()
《无题》
2017年
收藏级艺术微喷
周星驰的电影里,小人物拿着《如来神掌》的秘籍,视自己为天选之人。张旭把他的书也叫作《如来神掌》,封面用的是政教文件通用的标准字体和正红色。这个命名本身就是一次“无厘头”操作——把一本虚构的“武功秘籍”,伪装成一本严肃的理论读物。在他眼里,正统与非正统的界限本来就是人为之举。
这种无厘头的方法论,渗透在他对一切素材的处理中:
他学习英语,用中文标记读音,看去像咒语;他拜师中医,却把隔夜的梨汤倒进马桶,拍下来,看起来像排泄物;
他还用表盘做了一组《春宫图》;
他拍摄抛向空中的苹果;
拍摄雪中葡萄酒洒落其上的红色印记;
……
他的作品时而用最好的哈苏相机,时而华为手机,时而是拍立得……
![]()
《红丝绒》
2025年
收藏级艺术微喷
![]()
《无题》
2025年
拍立得即显照片
![]()
《泳池》
2018年
收藏级艺术微喷
所有这些,都太“不严肃”了。一个严肃的艺术家,会被期待讨论更重要的事。但张旭的无厘头,恰恰是对这种“期待”的消解。他不是在反对严肃,他是在质疑:谁定义了什么是严肃?周星驰的无厘头,深处是对一切秩序的松动——权威可以笑,正经可以笑,连“你应该怎样做艺术”这件事也可以笑。张旭做的,本质上是一样的事。他的笑点不起眼,甚至有点冷,但笑完之后你会发现,那些被他拼贴在一起的东西——政教读物和武功秘籍、梨汤和排泄物、手表盘与春宫图——它们之间的界限,本来就是可以被打破的。而打破界限的工具,可能只是一个玩笑。
六、保持生猛
张旭的书,一直在往里加东西,换纸张,调整顺序,推翻重来。
起初他用的是挺括的厚牛皮纸,后来他换成薄的。“不能太像精装书,精英味太重,应该像地摊书,像被翻烂的手抄本,像一本封面有点褪色,边角有点卷的内参读物”。《如来神掌》四个红色体字,带着“后社会主义”视觉遗产中留下的某种诡谲印记。在这一印记的背后,被艺术家渗进了另类长出的东西:自嘲的、荒诞的、但又异常真诚的东西。它不是对意识形态的简单批判或戏仿——张旭父亲的书架上同时摆放着黑格尔与马列研究,书店专柜上正统的红色字体……他把这些眼熟的东西拿来,装进了自己的作品。
没有页码,没有章节,没有前言后记。它不是画册,它是一个人的大脑切片。如张旭的妻子所说:“这是他的脑部CT。”
![]()
艺术家张旭
在今天,一个艺术家决定不进入那口“腌缸”,本身就是一种立场。但张旭的特别之处在于:他不是“决定”不进入——他要先在自己的世界里尝尽所有的滋味。他的生猛,不是战斗性的生猛,而是天然的生猛。像一条没被捞起来的鱼,不知道鱼饵长什么样,也不知道钩子在哪里。
“腌制”这个比喻,说出了一个普遍的困境:当代艺术正在变得越来越正确、越来越安全、越来越可预测。但张旭的作品提醒我们——艺术最初的样子,可能很简单。就是一个人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觉得有意思、然后就做出来了。不需要策展人来告诉他要关注什么议题,不需要批评家来告诉他什么叫作深度,不需要市场来告诉他什么款式好卖。他只要还活着,还泡脚,还失眠,还在医院缝针的时候举着手机——他就还有事情要做。
罐头打开就必须吃掉,而一把新鲜的、带着泥土的菜,你可以让它再长一会儿。
张旭作品:
![]()
《动物园》2024年
![]()
《达利的小提琴》2022年
![]()
《千面》2020年
![]()
《如来神掌》2022年
![]()
《宇宙》2026年
![]()
《野餐》2024年
![]()
《后台》2020年
![]()
《无题》2021年
![]()
《张家长李家短》2023年
![]()
《舞台》2021年
![]()
《和平饭店》2021年
![]()
《如来神掌》(书籍选页)
![]()
《无题》2024年
(完)
(责任编辑:罗亚坤)
注:本站上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立场,也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价值判断。
在回溯中理解当代艺术“何以如此”
阿拉里奥画廊上海转型:为何要成为策展式艺术商业综合体?
李铁夫冯钢百领衔 作为群体的早期粤籍留美艺术家
OCAT上海馆:参与构建上海艺术生态的十年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