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学巨擘与晋风嗣音:沈尹默与石云诗书比较研究
2026-05-09 09:34:56 沙棣
摘要
沈尹默(1883-1971)与石云(1964-)是中国近百年诗书领域的代表人物。沈尹默身兼新文化运动先驱与帖学复兴旗手,以“二王”笔法打通碑帖,其诗以陶谢为宗、兼取杜韩,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开创诗书合璧之境。石云作为当代隐逸型文人,少年遍临颜柳欧、甲骨鼎彝、石鼓文、散盘、虢季子白盘、简帛汉隶《礼器》《张迁》、《龙门二十品》、《石门颂》、《张玄墓志铭》,尤爱东坡,以自作诗入书,诗承晋唐文脉,书取古拙自然。本文从诗学渊源、书学路径、诗书关系、文化身份四个维度进行比较,揭示传统文人艺术在现代化进程中的两种应对范式:沈尹默的“以古开新”与石云的“返古守正”。二者的差异折射出百年中国文人精神史的内在张力。
关键词:沈尹默;石云;诗书合一;帖学;文人艺术
一、引言:百年文脉的两种回响
1927年,李大钊就义。沈尹默冒险保护其遗孤,以文人之风骨书写担当。四十余年后,他自评“成就当以诗为第一,书法最下”,令后世推崇其书者愕然。
也是在山西,少年遍临碑帖。数十年后,他以“石云”之名行走文坛,冯其庸赞叹“意在晋唐之间,有古意而无今人俗笔”。
当沈尹默的叹息与石云的古意被并置,一个问题浮现:在传统文人艺术中,诗与书孰先孰后?当现代性冲刷传统,守护诗书合璧的文人,以怎样的姿态回应时代?
二、诗学谱系:从新文化先驱到隐逸诗心
2.1 沈尹默:新旧之间的诗学摆渡
沈尹默的诗歌成就长期为书名所掩。1918年,《新青年》刊出九首白话新诗,其中沈尹默三首——《鸽子》《人力车夫》《月夜》。《月夜》被废名称为“新诗的第一首诗”:“霜风呼呼的吹着,月光明明的照着,我和一株顶高的树并排立着,却没有靠着。”此诗呈现的孤往独来之境,已见成熟诗思。
《三弦》在意境与音节上达到当时新诗的最高水准,胡适称其“可算是新诗中一首最完全的诗歌”。其内在韵律与画面感,与其书法追求的“笔意”“气韵”形成微妙呼应。
沈尹默旧体诗成就更为深厚。五岁学诗,十四岁遍读李杜韩白。马一浮盛赞其五言“深得力于陶公”,有渊明“朴而弥隽”之气。穆木天指出,他“每谈诗时,总是称赞陶诗的真与杜诗的实”——在陶渊明的自然真率与杜甫的沉郁顿挫间寻求平衡。这种平衡意识同样体现在书法中:在“二王”流美与北碑雄强之间,他走出“融碑骨于帖”的道路。
晚年自评“诗第一”,透露关键信息:在其自我认知中,诗人始终是第一身份。其书法的“书卷气”,正是诗人气质的外化。
2.2 石云:隐于市朝的古意守护者
石云其诗以格律诗为主,尤擅七律与绝句。“兴来吟古句,月满去耕山”“一丸凉月照空山”,语言清新,意境空灵,颇有王维、孟浩然风韵。
其《江山行吟》诗卷,在十余米长卷中书写45首读先贤诗书画作品时创作的七律。读黄公望《九峰雪霁图》:“皎皎莲花不落尘,微茫一曲气雄浑”;读倪云林《江亭山色图》:“幽石疏林雨后烟,飞鸿灭没昊天寒”——既捕捉古人精神气象,又注入当代生命体验。
霍松林评其诗“文情交融,雅静真淳”。张颔全面评价:“其诗意境清雅,格调颇高;书笔古拙自然,无习气。”诗与书在此统一——诗的“意境清雅”与书的“古拙自然”,同为其人格的外化。
2.3 两种诗学路径
沈尹默的诗学是“摆渡”的诗学。生于1883年,成长于传统,成年后投身新文化运动,既写旧体又写新诗。其路径是“以古开新”——以古典修养回应现代挑战。
石云的诗学是“守正”的诗学。生于1964年,成长于传统断裂的年代,却主动回归古典,不写新诗,不逐潮流。其路径是“返古守正”——在断裂中接续传统,以古意对抗俗笔。陈振濂称其“时人中之古人也”。
三、书学路径:从帖学复兴到学者书法
3.1 沈尹默:帖学传统的现代复兴者
沈尹默的书法之路始于陈独秀“其俗入骨”的当头棒喝。此轶事不仅揭示起点,更暗示审美分歧——陈独秀崇尚碑学雄强,沈尹默最终走向帖学流美。
其书学核心在于对“二王”传统的深入研习与创造性转化,同时吸收褚遂良、米芾精华。谢稚柳赞其正书“数百年来未有出其右者”。其行书“粗为不重,细不为轻,使毫行墨,骨丰肉润”。郭绍虞评其“妙在熟中见生,功夫得力于字外,纯从学问而来”。
理论上,1941年发表《执笔五字法》,系统阐述“擫押钩格抵”五法,强调中锋用笔。此后《书法漫谈》《书法论》等著作,为现代书法教育奠定基础。
1961年,上海中国书法篆刻研究会成立,沈尹默任主任委员。一年间开办三十个班,培训学员一千三百余人。79岁高龄亲为授课,强调书法“不光是要把字写好”,更要“有助于使一种见解传之以永”。举东坡“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为例,将书法观与诗学观、文人理想联结一体。
3.2 石云:学者书法的当代实践者
与沈尹默的系统化教育实践不同,石云书法呈现出“自足”与“内敛”特征。
其最突出特点为“多书自作诗”。当书法家抄写他人诗句时,无论技巧如何精湛,终隔一层;而书写自己的诗,每一笔都与内心同频共振。
其书法“不趋时风,以清雅古拙为宗”。不追求展览效应,不迎合评委口味。陈振濂分析:“其韵清雅,其意在‘艺’、‘学’之间,尤可以学者诗人而统驭书旨。故与世之以展览为鹄的而汲汲功利者大异其趣。”
“学者诗人而统驭书旨”——此判断揭示本质。石云毕业于中文系,古典文学功底扎实,书法天然具有“书卷气”,与沈尹默追求的“清雅自然”遥相呼应。
张颔评其“无习气”,分量极重。所谓“习气”,乃技巧熟练后形成的程式化弊病。石云能免于此,根本原因在于不为展览而作、不为市场而书,书写首先是自我表达。
从取法看,其诸体兼涉,尤爱东坡。然其书不标榜取法某家,而是取晋唐风韵的整体感觉。与沈尹默“遍临历代碑帖”的扎实功夫相比,沈是“以法入道”,石云更多“以意驭法”——一重法度精熟,一重心性流露。
3.3 范式差异:以法入道与以意驭法
沈尹默的范式可称“以法入道”。坚信书法有法,从执笔运腕入手,通过严格训练达至“从心所欲”。建立可传授的技法体系,好处是根基扎实。
石云的范式可称“以意驭法”。以诗人直觉驾驭笔墨,其“古拙自然”带有某种“生”意——此“生”非技法生疏,而是对过分熟练的有意抵制。优势是天然去雕饰。
两种范式差异与时代背景、身份定位相关。沈尹默身处现代学院体制,须将书法建设为可授之学科;石云游离体制之外,以隐逸姿态进行个人化探索。沈是“开宗立派”,石是“独善其身”。二者路径不同,各得其宜。
四、诗书关系:合璧与同源
4.1 沈尹默:诗为书魂
沈尹默说“我无字不入诗”,反过来亦可说“我无诗不关书”。其书法超越“写字”进入“艺术”,根本原因在于诗之滋养。郭绍虞谓其“功夫得力于字外”,这“字外功夫”的核心正是诗。
其诗学观念与书学观念存在深层同构。论诗强调陶之“真”与杜之“实”的统一,论书强调“前贤法则”与“个人特性”的融合。这种平衡意识贯穿其整个艺术生涯。
其新诗创作与书法革新之间也有精神呼应。新诗打破旧体诗格律束缚,书法则打破清代碑学笼罩、回归帖学流美——二者看似方向不同,本质都是对僵化教条的反拨。
自评“诗第一”,从艺术史看或有争议,从个人价值排序看却十分真诚。对沈尹默而言,诗是“体”,书是“用”——诗安顿精神,书将其外化为可视形态。
4.2 石云:诗为书骨
石云“诗书同源”的特点——以自作诗入书——使其诗与书高度统一。诗是内容,书是形式,但二者不可分割:诗歌意境渗透进每一笔线条。观者面对其作品,读到的不仅是字形,更是字义;感受的不仅是线条韵律,更是诗句意境。此双重体验,是抄写他人诗作无法提供的。
陈振濂评其“以‘书’接卫氏一门两晋风姿,而‘诗’承王摩诘白香山柳子厚乡贤文脉”——诗与书找到共同的精神源头:晋唐文人传统。
其《江山行吟》诗卷更形成“互文”:画激发诗,诗记录读画感受,书法呈现诗作。诗、书、画多重转换,使其实践超越单一媒介,成为综合性的文人表达。
4.3 两种合璧模式比较
沈尹默的合璧是“分离中的统一”——诗与书在物理形态上分离。诗以印刷品流传,书法多书写他人诗文(虽亦书自作旧诗)。此分离与沈身处现代印刷文化有关——在新文化运动中,他接受的是现代知识分子身份,而非传统文人身份。
石云的合璧是“内在的统一”——诗与书在创作行为上同体。写诗,然后以毛笔书之,内容与形式同时完成。此方式更接近传统文人实践——古代文人作诗直接以毛笔书写,诗稿即是书法作品。
两种模式折射文化身份的不同定位:沈尹默是现代知识分子,诗书实践面向公众;石云是传统型文人,诗书实践面向自我。沈的合璧体现“文人”与“现代知识分子”的融合,石云的合璧体现对“传统文人”身份的追慕与重建。
五、文化身份:现代知识分子与传统文人
5.1 沈尹默:入世的启蒙者
沈尹默的文化身份复杂而立体。他是新文化运动干将,北京大学教授,书法教育开拓者,亦是冒死保护李大钊遗孤的义士。
其“入世”精神贯穿一生。1918年发表《人力车夫》关注底层;五四运动中积极参与;抗战期间在重庆组织诗社以诗慰藉;新中国成立后成为陈毅市长进城后第一个上门拜访的知识分子。
此入世精神深刻影响其书法实践。他主张书法要“传播思想”,好的书法“能使一种见解传之以永”。他晚年推动书法教育,本质上是将书法从文人书斋转化为可普及的公共文化资源——与推广白话文的努力形成呼应,都是将精英文化大众化的尝试。
5.2 石云:出世的隐逸者
与沈尹默形成鲜明对比,石云的文化身份更接近传统文人的“隐逸”类型。
他生于1964年,没有投身社会变革洪流,而选择“退守”——回归古典、回归书斋、回归内心。其艺术实践是一种“精神遁世”:在喧嚣时代主动退居边缘,以诗书构建精神家园。
此隐逸倾向体现在艺术选择上。不参与展览竞赛,不追逐市场热点,不迎合大众趣味。陈振濂谓其“与世之以展览为鹄的而汲汲功利者大异其趣”。
其隐逸不是消极逃避,而是积极守护——守护正在消逝的诗书合璧传统。在当代,能诗者多不善书,能书者多不能诗,石云以一人之力接续此传统。刘正成评:“古有抄书人抄经人,今世书家均抄唐诗宋词,故称抄诗人可也。哈哈,太原石云先生亦抄诗,然抄自家诗,故大有异于当世书家。”此语道出核心:在人人“抄诗”的时代,他坚持“写自己的诗”——不做“抄诗人”,而做“诗人书家”。
5.3 百年文人心态的嬗变
沈尹默与石云并置,可见百年文人心态的深刻嬗变。
沈尹默的时代,传统面临断裂危机,知识分子使命是“重建”。他们积极介入社会,相信努力可以改变世界。
石云的时代,传统已被边缘化,知识分子使命转变为“守护”。他们不再幻想改变世界,而是退守内心,守护被时代冲刷的文化遗存。
两种心态各有其时代合理性。沈尹默的入世使其成为时代弄潮儿;石云的出世保持了艺术的纯粹性。二者共同构成中国文人精神的完整图景:在巨变时代,既需有人冲在前沿开路,也需有人守在后方接续传统。
六、结论:诗书合璧的两种范式
沈尹默的范式可称“以古开新”的现代知识分子范式。以古典为基,回应现代挑战。诗歌领域兼写新旧,成为白话新诗开创者;书法领域复兴帖学,建立理论体系,推动教育普及。其诗书合璧,本质是将文人“书斋艺术”转化为现代“公共文化”。核心价值在“打通”——打通新旧、碑帖、精英与大众。
石云的范式可称“返古守正”的隐逸文人范式。以古意为最高追求,与当代喧嚣保持距离。诗歌坚守格律,追求晋唐意境;书法以自作诗入书,追求有机统一。其诗书合璧,本质是将传统文人生活方式作为精神资源进行“再生活化”。核心价值在“纯粹”——保持艺术非功利性,守护文化本真状态。
二人差异折射百年中国文人精神史的内在张力。传统文人艺术在现代化进程中面临困境:要么在变革中失去自我,要么在坚守中走向边缘。沈尹默选择前者,以开放心态拥抱变革,在变革中寻找传统生机;石云选择后者,以坚定姿态守护传统,在边缘处保持文化纯度。两种选择各有得失,皆值得我们尊重。
沈尹默如江河,奔涌向前、汇纳百川;石云如深潭,静默深沉、清澈见底。江河滋养广袤土地,深潭映照澄明天空。形态不同,却都是水——都是中国文化在不同时代的生命形态。当我们同时凝视沈尹默的奔涌与石云的沉静时,看到的,是中国文人精神穿越百年沧桑后依然鲜活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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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罗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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