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波曾在《自题金山画像》中自问自答，“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我曾多次造访惠州、儋州的东坡遗址，终于在2026年4月18日我乘上武汉至黄州的动车，36分钟即抵达黄州这座因苏轼而闻名的文化圣地。终于也圆了我遍访东坡三贬州的夙愿。

黄州古称邾城，战国属楚。秦设邾县，隋开皇十八年（598年）改置黄州，自此为名。唐宋时期，黄州之所以成为中等罪臣的贬谪地，是它足够远离长安、开封、临安等权力中心，以消除对朝庭的威胁；又因为它地处长江中游，交通便利，农业也能自给自足，加上它是区域行政中心，足够让贬官"文明"以维持生存；既体现了皇权的惩戒，又保留了士大夫的体面。因此唐宋时期就有21位知名官员被贬谪到此。唐842年杜牧因党争被外放黄州任刺史，还写下著名的《赤壁》：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他没有深入考证便断定黄州赤壁就是三国赤壁大战的古战场。北宋元丰二年（1079年）发生乌台诗案，七月苏轼在湖州任上被捕，关押狱中约103天，几濒死亡，最终因宋太祖"不杀士大夫"的祖训及多方营救而免死，责授黄州团练副使。苏轼于元丰三年（1080年）二月至元丰七年（1084年）四月谪居黄州，历时四年零两个月。据新华社报道称，苏轼在黄州“共写下750多篇诗词赋札"。这一时期是他文学创作数量与质量的双重巅峰。

苏轼以“功业”称贬谪生涯，既是自嘲仕途坎坷，也体现他将苦难化为精神淬炼的豁达心境。

东坡赤壁园区的大门，朱红飞檐映碧空，斗拱翘角古韵浓。门楣金匾“东坡赤壁”，为中国书协创会主席舒同题写，纯正的颜体风格，丰满雄浑。笔力苍劲雄浑。

楹联分悬两侧，尽述苏子周郎千古风流。笔力苍劲雄浑。大门悬挂的楹联：  

上联：文武一身兼，苏子周郎，两顾便教垂简册；  

下联：是非千载定，沉沙折戟，重磨犹自见前朝。

此联由当代著名学者、诗人白雉山撰写，他曾为武汉黄鹤楼撰写128字长联，与黄鹤楼齐名，广为流传。书者为当代著名书法家陈义经，他曾因于1946题写南京“总统府”名声远扬。

楹联以"文武"为纲，上联写周瑜赤壁建功、苏轼两赋传名，一文一武使此地垂范史册；下联以杜牧“沉沙折戟”为喻，言千载是非自有定论，历史遗迹犹见前朝兴亡。全联熔三国风云与东坡文采于一炉，既赞英雄业绩之不朽，又发物是人非之浩叹，凝练表达了黄州赤壁作为文武交汇、古今对话之文化圣地的深厚意蕴。

东坡雕像风流洒脱，屹立在景区门外广场上，成为游客争相合影处。

走进景区大门，迎面是赤壁山大面积赭红色的石壁，往右延绵数百米，颇为壮观。

左侧拾级而上，是一座古牌坊门楼，匾额为“东坡赤壁”，题字者是清代康熙末年的黄州知府郭朝祚，他也是将“黄州赤壁”正式定名“东坡赤壁”的人，郭朝祚还为门楼撰写楹联并书：

上联：客到黄州，或从夏口西来、武昌东去；  

下联：天生赤壁，不过周郎一炬、苏子两游。

郭书的楹联早已损毁，现在的楹联书写者是当代书法家徐本一。

这座门楼是游客必停留拍照的打卡地。

首先拜谒挹爽楼，此楼建于1925年，由湖北省长萧耀南捐资修建。楼名源自苏辙《黄州快哉亭记》中“濯长江之清流，挹西山之白云”一句。此楼为上下两层，下层即为著名的“碑阁”。楼上现常设《东坡友人与黄州名士展》，介绍苏轼在黄州期间交往的挚友与当地贤达，展现其逆境中的人际温暖与人格魅力。登楼西望，西山清风扑面而来，令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故名“挹爽楼”。

进入挹爽楼一层碑阁，我的心灵大受震撼，这里存放的是著名的法帖《景苏园帖》的全部作品碑刻。是清末光绪年间摹刻的苏轼书法丛帖，被誉为"集苏书之大观"的国宝级文物。清光绪十六年（1890年），黄冈知县杨寿昌委托时任黄冈县教谕的金石学家杨守敬主持选帖，历时三年完成126块青石碑刻，共分为6卷，其中119块为苏轼手书真迹，收录了苏轼不同时期的书札、题跋、诗词手稿、碑铭文稿及尺牍等，包括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的《黄州寒食诗帖》、文书同名的《赤壁赋》、被称为三绝碑的《荔子碑》、还有《洞庭春色赋》、《中山松醪赋》等传世名作。还收入7块历代名人如黄庭坚、米芾等人的题跋。杨守敬是著名的金石大家，他坚持"流传有绪之迹”，主要参考《三希堂帖》《观海堂苏帖》等权威版本，由江夏人刘宝臣负责钩摹镌刻。于光绪十九年（1893年）嵌壁。

碑刻完成后曾险遭流失。杨寿昌卸任后因生计困难将碑典当于汉口当铺，1925年当铺拟转售海外商人，时任湖北省省长萧耀南闻讯斥巨资购回，运至自己家乡黄州赤壁嵌于挹爽楼一层楼壁，名之"碑阁"。上世纪60年代的文革中，当地工作人员为保护石刻，机智地将碑阁内壁粉刷成大批判阵地，使其免遭破坏。

《景苏园帖》是当今世上保存最完好、数量最多、摹刻最精的苏轼书法石刻。它的存在确定了东坡赤壁的文化地标地位，2005年东坡赤壁以此为主要依据成功申报为全国文物保护单位。1986年湖北美术出版社首次出版影印本，2010年再版时采用赤壁管理处藏乌金初拓本高精度扫描，成为现存最清晰的影印版本。在碑阁中观赏如此众多的石刻作品，真让我流连忘返。

此为名满天下的三绝碑《荔子碑》，

从碑阁出来往上走便是东坡祠，大门匾额落款是黄庭坚，从历史时间看，此匾应为后人集黄庭坚的字。北宋元丰年间（1080-1084），苏轼谪居黄州，写下《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等千古名篇，此地遂名“东坡赤壁”。东坡祠的雏形始于南宋，明代正统六年（1441）始建于赤壁矶，后屡毁屡建。现存建筑为清同治七年（1868）重修，2010年再次修缮开放。

祠堂依山临江，古朴庄重，内设东坡木雕金色座像，神情淡然。东坡背后的横匾是金字“千古风流”，落款是米芾，这也应该是集米芾之字而成。四壁嵌有苏门四学士石刻像及东坡墨迹摹本。作为东坡文化的重要载体，它与二赋堂、酹江亭等共同构成“文赤壁”的核心景观，现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二赋堂与东坡祠相邻，它始建于清康熙12年（即16730年），后损毁。同治七年（1868年）得以重建，是纪念苏轼前后《赤壁赋》的核心建筑。堂为景区中心，匾额由清代李鸿章题写。堂内正中立高两丈的巨型木壁，正面为清人程之桢书楷书《前赤壁赋》，豪迈俊逸；背面为近代李开侁书汉隶魏碑体《后赤壁赋》，苍劲古朴。堂前楹联为黄兴所撰，两侧嵌有徐世昌、杨守敬等名人手迹。建筑庄重典雅，是东坡赤壁文化的灵魂所在。

雪堂是苏轼在黄州的躬耕居所与精神象征。元丰五年（1082年）二月，苏轼于大雪中建成草屋五间，因四壁绘雪而得名“雪堂”。这里是他躬耕东坡、宴客会友、创作《后赤壁赋》等名篇的地方。原堂早已不存，现堂为1986年复建。内部按古制布局，设正堂、卧室、客室，陈列《东坡耕乐园》《雪堂飞雪图》及日本书法家书写的苏轼《东坡八首》等，重现了东坡居士当年的生活场景与精神世界。

栖霞楼是宋代黄州四大名楼之一，为景区地势最高的主体建筑。始建于宋初，苏轼谪居黄州时常与友人登楼宴集，赞其为“郡中胜绝”。楼名因背山面江，落日时分，晚霞满江，映照楼阁如霞光栖止而得。现楼为1984年仿宋重建，三层飞檐，赤楹碧瓦。匾额“栖霞楼”三字为茅盾先生绝笔，弥足珍贵。楼内陈列苏轼书画碑刻，一楼大堂置《念奴娇，赤壁怀古》雕刻。登楼可俯瞰全园与江天，是赤壁标志性景观。

涵辉楼亦为北宋黄州四大名楼之一，始建年代早于栖霞楼。楼名意为“涵纳落日余晖与明月清辉”，北宋宰相韩琦少年在此读书时曾作诗咏赞。南宋时曾更名“无尽藏”，取自《赤壁赋》中“取之无禁，用之不竭”的天地万物之意。原楼早毁，现存建筑为1982年重建。楼内现为东坡陈列馆，展出苏轼著作、文具及相关研究资料，系统展示其在黄州的生活与创作轨迹。

留仙阁位于二赋堂东侧，建于清光绪十年（1884年），落成之日恰逢苏轼农历生日（十二月十九日）。取“坡仙长留于此”之意，故名“留仙阁”。阁内原供奉苏轼、道士杨世昌及书童石像。现阁内珍藏《东坡笠履图》石刻、苏轼为乳母撰写的《任氏墓志铭》、杨守敬书《留仙阁记》及《赤壁泛舟图》等12块珍贵碑刻，是研究东坡生平与清代赤壁文化的重要实物。

坡仙亭位于赤壁矶头、二赋堂西侧，是景区核心亭阁之一，现存建筑为清同治七年（1868年）重修。亭名源自南宋诗人戴复古对苏轼“坡仙”的赞誉。亭内三面嵌有历代碑刻26块，其中苏轼手迹14块最为珍贵，包括草书《念奴娇·赤壁怀古》、楷书《满庭芳·归去来兮》，以及手绘《月梅图》《寿星图》等艺术珍品。此外，还有清知府郭凤仪速写的《东坡老梅》石刻。此亭是东坡书法与绘画艺术的集中展示地，赵朴初曾为其题写匾额。

睡仙亭紧邻坡仙亭西侧，始建于北宋，原名“睡足堂”，取自杜牧“平生睡足处，云梦泽南洲”诗句。清同治七年重修时，因传说苏轼与友人游赤壁醉后曾卧于此，故更名为“睡仙亭”。亭内至今保存有石床、石枕，供人凭吊。亭下赤色岩壁上，嵌有清代书法家钟谷所题斗大的“赤壁”二字，雄劲古朴，是景区标志性摩崖石刻之一。此处曾直面长江，是感受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旷达情怀的最佳处。

放龟亭位于赤壁矶最西端，地势最低，曾直临长江，现亭为清同治七年重修。其名源于东晋典故：大将毛宝的仆人曾在此放生白龟，后邾城战败，仆人投江被白龟救起。明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知府郭凤仪在此凿六尺白石龟于水中，以彰善报。明万历十年（1582年），正式将原“水月亭”更名为“放龟亭”。亭下岩壁峭立，正是苏轼笔下“乱石穿空，惊涛拍岸”的实景所在，江水冲刷痕迹至今犹存。

酹江亭位于二赋堂西南，面江临壁，始建于宋，原名“酹目亭”，清同治七年重建。亭名取自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中“一樽还酹江月”的千古名句。亭内珍藏14块名人碑刻，最著名者为清康熙皇帝临摹元代赵孟頫手书的《前赤壁赋》御碑，以及清代书法家叶志诜85岁高龄所书的“一笔寿”石刻，笔力苍劲，寓意吉祥。张*萍将军曾为该亭题写匾额，是怀古抒怀、品鉴书法的胜地。

问鹤亭地处景区高处剪刀峰后，原名“玩月台”，为赏月佳处。1922年扩建时，取《后赤壁赋》中“孤鹤掠舟西飞，化为道士与东坡梦中问答”的意境，更名为“问鹤亭”。此亭地势高，视野开阔，可俯瞰赤壁全景与长江如练。亭畔古木参天，环境清幽，静坐于此，仿佛能穿越时空，与东坡共赴那场亦真亦幻的鹤梦之约，感受其超尘脱俗的精神境界。

快哉亭为纪念北宋名篇而建。元丰六年（1083年），苏轼友人张怀民（字偓佺）建亭于江畔，苏轼为其题名“快哉”，并作《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其弟苏辙作《黄州快哉亭记》。“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成为千古绝唱。原亭旧址已不可考，现亭为后世复建，意在传承苏、张二人在逆境中坚守浩然正气、超然自适的精神，登临此亭，江风拂面，令人心胸豁然开朗。

揽胜亭坐落于玉几山（赤壁山）最高处，始建于明弘治年间，现存为后世复建。作为景区制高点之一，此亭是全景揽胜的绝佳位置。登亭四望，整个赤壁公园的亭台楼阁、赭红峭壁、茂林修竹尽收眼底。远眺可见黄州城郭绵延，长江如带蜿蜒东去，水天相接，气象万千。在此可全方位感受“文赤壁”的山水形胜与人文荟萃，是摄影、观景、抒怀的首选之地。

望江亭始建于北宋，原名“临江亭”，因北宋名臣韩琦“临江三四楼，次第压城首”诗句得名。1984年，因长江水道西移，更名为“望江亭”。此亭隐于山林之中，环境静谧，相传是苏轼当年常来挥毫泼墨、听涛望江之处。伫立亭中，极目远眺，虽江水已远，但凭栏怀古，仍可在脑海中勾勒出当年“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壮阔景象，体会东坡先生“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出世情怀。

羽化亭取意于苏轼《前赤壁赋》中“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之句。此亭意境高远，象征着东坡先生在文学与精神上达到的超凡脱俗、物我两忘的境界。建筑小巧精致，掩映于绿树红花之间，环境清雅绝尘。游人至此，可暂别尘嚣，静心感悟赤壁二赋中蕴含的宇宙人生哲理，追寻那份超越时空的、自由无碍的精神遨游之感。

汉川门，始建于明代，是黄州仅存的古城门，古朴青砖拱筑，古韵绵长。门楼上的月波楼始建于晚唐，为名楼胜迹。苏轼贬居黄州时常登临于此，临江览胜、抒怀题咏，积淀深厚宋韵文脉，如今两门楼相依，是黄州历史地标与人文胜景。

怀念苏东坡在黄州的历史贡献，后人在赤壁矶西面建起一条赤壁赋碑廊，以赤壁赋为主题的书画石刻碑刻长达560米，镌刻了古今名人以赤壁赋为题材的书画作品87件，延续刻在400余块的青石上。这是对苏东坡永久的纪念。

从碑廊西望赤壁残矶，不见乱石穿空，难寻惊涛拍岸。千古词里的山河壮阔，终被岁月抚平，只剩江风悠悠，遥念东坡当年怀古情长。

下山了！看见出口的牌坊拱门上写有一行字：

"赤壁之游乐乎"？

此时刚刚览尽赤壁矶上九亭、三楼、二堂、二阁、一门、一廊的历史故址，游客蓦然回首如同穿越历史，体任东坡在二赋中所抒发的情怀，何不乐哉！

后记

乌台诗案后，四十五岁的苏轼被贬黄州，仕途受挫、生活困顿，陷入孤独愁苦。他躬耕东坡、自取别号，于赤壁江畔完成精神蜕变。他融合儒道佛思想，借夜游赤壁参悟世事盈亏与生命真谛，看淡得失与人生短暂。黄州四年，苏轼放下功名执念，于田园烟火、寻常生活中寻得自在，心境由孤高执着走向豁达圆融。这场贬谪化作一场精神修行，他将政治失意化为审美觉醒，把人生苦难沉淀为通透哲思。东坡赤壁也因此成为历代文人慰藉困厄的精神故土，成就了千古不朽的东坡人格。

2026年4月27日于深圳

文中部分素材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