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方圆

赵冷月（1915.3—2002.11）名亮，浙江嘉兴人。

堂号缺圆斋，晚号晦翁

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历任上海书法家协会

常务理事、副主席、顾问。

李白《春日归山寄孟浩然》尺寸：242cm×126cm 1992年

1992年，赵冷月七十七岁，距其“衰年变法”已十三载，正值艺术生命的“黄金十年”。此作尺幅巨大，章法难度极高。他以“大局观”统摄全局，在无法窥见全貌的状态下，凭数十年笔墨直觉完成气韵贯通。这种在限制中追求自由的书写方式，使作品获得超越物理空间的意象空间——尺幅之大非为炫示，而为精神飞越提供场域。通篇弥漫着一种苍茫之感：如远眺荒原，笔墨所至尽是岁月的剥蚀与空间的旷寂。

此作结体最显著者，是“不齐之齐”的空间意识。字形或大或小，或正或欹，或疏或密，看似东倒西歪，实则行气贯穿、空间呼应，终归和谐。这和谐不是精雅的和谐，如乱石铺街，自有天趣。

赵冷月对《嵩高灵庙碑》《爨宝子碑》等拙朴一系碑刻的长期研习，内化为独特的结字理念：打破传统草书的匀整，于歪斜笨拙中求取更高层次的平衡。字形之“稚拙感”尤为突出——某些笔画钝拙如童稚，却非技法欠缺，而是“卸下所有技巧包袱”之后的返璞归真。

单字造型的陌生化处理，构成此作结体的核心语汇。每字各有姿态，而整幅气脉贯通无碍：局部可以“不齐”，整体必须“齐”。这种空间处理，既源于对六朝碑版空间意识的吸收，也体现“以有限形态表现无限意蕴”的美学追求。

此作章法具有强烈的现代构成意识。字距疏朗、行间留白宽绰，巨幅无迫塞之感，反觉气韵通透、意象空灵。然空灵之外，更有一种苍茫——那些宽阔的留白，不是轻盈的虚空，而是荒原般的空旷，是天地不言的沉静。

行气的贯穿与变化尤为精妙。从“朱绂”的沉厚到“牙弦”的奔放，笔势如江河贯注，字字相生而气息不断。“盲写”状态下，行气全凭呼吸节奏与情感律动的内在调控，这种在不可见中维持的连贯性，已达“心手相忘”之化境。

字组关系处理体现了赵冷月对疏密、轻重、大小之戏剧性对比的偏好。某些段落字形紧凑近乎粘连，某些则疏散而留白阔绰。此种节奏起伏，避免了平铺直叙的单调，使作品具有类似现代绘画的视觉张力。而这份张力之中，始终贯穿着一种苍茫的气质：不精致，不讨巧，如荒野之风，扑面而来。

此作墨法堪称赵冷月墨韵经营的典范。浓、淡、枯、燥、润并用，“色彩斑斓”而自然天成。枯笔飞白的运用最为典型：渴笔书写时线条中段出现自然飞白，既丰富线质，又形成虚实节奏。那飞白不是轻俏的枯笔，如风蚀之岩，如岁月之痕，是时间的视觉回响。

墨色变化的自然性尤为重要。赵冷月不追求刻意设计，而在书写中随势赋形，使墨色与情感律动同步。其墨法实践已超越书法范畴，进入写意绘画的语境：浓淡干湿的交织，营造出山水画般的空间氛围，墨色本身获得独立的表现价值。那苍茫感，正是这片墨色天地的魂魄所在。

李白《春日归山寄孟浩然》诗境以“幽”与“旷”为基调，写春日山中之景与寄友之情。全诗如下：

朱绂遗尘境，青山谒梵筵。金绳开觉路，宝筏度迷川。

岭树攒飞栱，岩花覆谷泉。塔形标海月，楼势出江烟。

香气三天下，钟声万壑连。荷秋珠已满，松密盖初圆。

鸟聚疑闻法，龙参若护禅。愧非流水韵，叨入伯牙弦。

赵冷月此作，在诗境与笔境之间建立了深层互文。

“朱绂遗尘境”开篇即言弃绝尘世之意。赵冷月以碑学之迟涩重构帖学之流畅：起笔多藏锋逆入，行笔中段时见顿挫震颤，收笔戛然而止，不求光洁。此种迟涩，恰如“屋漏痕”“锥画沙”——看似笨拙，实则内涵丰厚，正是迟涩之笔的馈赠：如古道西风，苍凉而深远。

“金绳开觉路，宝筏度迷川”以佛家语写山寺庄严。赵冷月的处理，体现其“清、奇、古、怪”的审美：结体之“奇”、线质之“古”、墨法之“怪”，皆以“清”为命脉。此作虽笔墨厚重，气息却清新通透。然清而不薄，如深山古寺，清寂之中自有岁月沉淀的重量。

“塔形标海月，楼势出江烟”写高远之境。赵冷月以巨幅尺幅与之呼应：纵向取势的结体处理，如“塔”“楼”等字多取纵势，笔画伸展而不张扬，恰如“标海月”“出江烟”——高远而不失空灵，令人如立于高山之巅，四望无极。

“愧非流水韵，叨入伯牙弦”收束全篇，是诗人自谦之语。赵冷月以此句收尾时，笔墨愈发生拙，毫无修饰之意。作品中不见一丝“书家腔调”——非帖学之流美，亦非碑学之板滞，而是“卸下所有技巧包袱”之后的返璞归真。此种“豪华落尽”的笔墨语言，浑朴至极，如荒原上的一块石头，不言不语，却已说尽一切。

此作的价值，在于它集中体现了赵冷月“融碑入帖”的语言创新——以帖学韵致涵泳碑学骨力，以生涩拙朴重构传统草书的流畅范式；更在于那种在限制中追求自由的艺术勇气。七十七岁的赵冷月，在八尺巨幅上完成了与李白的跨时空对话：诗境入笔境，笔境证诗境，终归于“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化境。

摘录《沸腾——纪念赵冷月诞辰110周年书法集》草书作品：

《草书八言联》尺寸：242cm×62cm×2   1992年

《草书十二言联》尺寸：234cm×53cm×2  1993年

李白《秋浦歌》尺寸：242cm×126cm  1993年

《草书十一言联》尺寸：245cm×61m×2  1993年

《草书十二言联》尺寸：245cm×61cm×2  1990年

苏轼《和邵同年戏赠贾收秀才一首》尺寸：242cm×126cm  1992年

《草书十四言联》尺寸：241cm×64cm×2  1991年

《草书十八言联》尺寸：231cm×42cm×2  1991年

​李白《金门答苏秀才》尺寸：248cm×62cm×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