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傅榆翔

多年前的一天，我在深圳华侨城旧天堂书店里看过两本书，至今印象深刻。

那是两本分别躺在角落里的书。我第一眼看见它们的时候，黄昏的光正从西窗斜斜地切进来，把书架的影子拉得像一排沉默的肋骨。

第一本，是泽夫·本·希蒙·哈列维所著的《卡巴拉生命之树》。封面上，一位老者坐在石阶上，手指轻触翻开的书卷，像是在聆听什么。他的眼神并不看我，而是穿过我，穿过这间堆满书、尘埃在阳光中飞舞的屋子，穿过几千年折叠起来的时间——他正与一条无形的树对话。那棵树不在纸上，在光里。十个光点连成一张沉默的网，像宇宙在打盹时无意间露出的脉络。每一个光点都是一座台阶，通往心的最深处。我站在那里，没有翻书，却觉得自己正在被翻阅。

这本书不读也罢。你若真读，它会让你停下来。不是读不懂，而是你忽然不好意思再那么快地翻页。你的思想会安静下来，像一个人忽然意识到屋子里还有别人，于是敛了声息，侧耳去听——那来自古老时序里的低语，像风吹过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根弦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独自震颤。

我把那本书放下，手指碰到旁边另一册。《天使拉吉尔之书》。封面被一棵盘根错节的生命树整个覆盖了。树的根和枝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上哪是下，树影交错在一颗六芒星的正中央，仿佛每一片叶子后面都藏着一个天使的名字。古老的文字环绕着它，像一圈圈安静旋转的星尘。有人说，这本书是天使拉吉尔亲自交给亚当的，后来辗转到了挪亚手里，再后来，它所记录的智慧散落在大地上，只有那些愿意在午夜还醒着的人，才能拾到一两片。

我看着那棵树，忽然觉得它不是画上去的。它在生长。每一道弯曲的线条都是一句低语的轨迹。天使不说人话，他们用树影和光说话，用数字和字母之间那些看不见的空隙说话。这本书是桥梁吗？不，桥梁太实在了。它是风——你走在上面的时候，桥本身也在风中飘动。

我的目光从书上移开。墙上有一幅埃及浮雕的拓片，两位母亲抱着各自的孩子，面对面，目光对射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她们中间射出来——不是光，是某种神奇光芒的种子。那一瞬，三千年前的光芒穿过了所有的太阳与月亮纠缠过的朝代、所有的战争、所有的遗忘，打在我站立的这个下午的地面上。那两位母亲不说话，但她们抱着孩子的方式，就是所有经书的第一页。

我忽然想起《启示录》里偶然闪过的一段话，像一枚被遗忘在铁轨上的硬币，火车经过时它忽然亮了：“一位君王，无底坑的天使；他的希伯来名字是阿巴顿。”——《启示录》第九章第十一节。

阿巴顿。这个名字不是恐惧。如果你仔细看它，像看深井里自己的倒影，你会发现它是一面镜子。它映出的不是怪物，而是我们对未知的渴望——那种站在悬崖边上，既害怕又想往下看的冲动。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无底坑，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位君王。这不是堕落，这是完整。

两本书并排摆在那里，像两只摊开的手掌。

左边，《卡巴拉生命之树》，是理性的光。它像一座古老的工坊，在你大脑最安静的地方，用符号和数字搭建秩序。它不哄你，不骗你，每一块砖都是逻辑，每一道光都是结构。右边，《天使拉吉尔之书》，是神秘的暗。它像一条在星辰间流淌的河，你伸下手去，捞起来的不是水，是预言。你的思想碰到它，就会变成翅膀；你的语言碰到它，就会变成低语。光与暗不是对手，是呼吸。一呼一吸之间，灵魂才有了千差万别的形状。

我合上书，但没有放下。

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钥匙，从来不在书页里。不在那十个光点里，也不在天使的字母里。钥匙在你看书的那个瞬间——在你敢于凝视空白，敢于听到沉默，敢于承认自己既不知道、又渴望知道的那一刻。那一刻，你就是生命之树上新长出的一片叶子。那一刻，你就是天使低语中的一个音节。

凡人的手曾经触碰过天使的羽翼，凡人的眼曾经瞥见过宇宙的秘密。这不是神话，这是每一个真实读过一本书、真实看过一幅画、真实凝视过另一个人的眼睛之后，心中涌起的那一阵短暂的、却无比确定的——知道。书籍只是媒介，时间与心智才是真正的圣殿。而你我，此刻，正站在圣殿的中央。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走进这样一幅画面一一一个石头砌成的房间，没有屋顶。穹顶是深秋的夜空，星星不像远处，像近处的灯火。左边桌上摊开着《卡巴拉生命之树》，书页被风吹动，翻到“物质与神圣的十层阶梯”那一章。右边的空中悬浮着《天使拉吉尔之书》，它自己翻页，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阅。墙上的埃及浮雕缓缓活动起来，两位母亲怀中的孩子睁开眼睛，光芒从他们瞳孔里溢出来，像融化的金子。

阿巴顿的名字刻在门槛上。不是吓人，是提醒——每一个走进来的人，要先面对自己心底的那位君王。然后你才能坐下来，听那棵盘根错节的树说话。它的每一片叶子都在低声说同一个词：

“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后的；我是初，我是终。”——《启示录》第二十二章第十三节。

是为记。

2026年5月8日

成都麓湖

作者简介：傅榆翔，国际知名当代艺术家、独立策展人、诗人。曾任第17届威尼斯建筑双年展“雕塑与建筑”执行策展人，中国《雕塑》杂志编委，中国城市雕塑家协会装置艺术委员会理事。作品以“神话叙事”与“废墟美学”见长。著有《天空没有回音》《移民外星人》等，致力于将公共艺术植入现实，兆示时代与人性的微光给久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