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丁芒

名师带出高徒，继承推动创新。用这两句话为书画家李俊写照，颇为贴切。李俊早年在南京艺术学院师从陈大羽专攻写意花鸟画，悟性卓绝又刻苦过人，由此奠定其写意花鸟画根基，画艺精进神速。如今他身兼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江苏省花鸟画研究会副会长、泰州市花鸟画研究会会长等职，在当代写意花鸟画坛独树一帜。

治中国绘画史者皆知，国画与西画最本质的分野在于：一者以“气韵生动”为最高准则，追求精神内涵的呈现；一者以“模仿自然”为圭臬，侧重物质形态的再现。而国画内部，山水与花鸟虽有宏观微观之别，“内视性”的审美追求却一脉相承。山水画以尺幅容千山万水，寄意遥深；花鸟画则以草木虫鱼为载体，于案头小品见天地精神。要在“螺蛳壳里做道场”，以有限物象传无限精神，其难度丝毫不亚于山水画。

千百年来，中国花鸟画形成了“托物言志、比德于物”的传统。梅兰竹菊喻君子，牡丹喻富贵，早已深入人心。但当代有追求的画家，绝不能止步于符号的简单重复。唯有在继承中融入个人生命体验与时代精神，拓展审美疆域，才能创作出有生命力的作品。我正是从这一美学高度，来审视李俊的花鸟画艺术。

那么，李俊如何在传统题材中突出个性、寻求突破？我以为其成就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

一、画眼点睛，以焦点凝聚精神张力

诗有“诗眼”，画亦有“画眼”。画眼是全画情意的聚焦点，此处着力，则全画皆活。李俊深谙此道，其作品往往通过核心物象的精心刻画，形成直击人心的力量。代表作《个个好样》中，四个葫芦侧挂藤间，碧如翡翠，青润欲滴，几呈半透明状，观者目光甫一接触，便被这纯粹的生命质感所吸引。

其葫芦藤长卷《福禄绵长》更将此法推向化境：满纸藤条虬曲盘绕，墨叶层层叠叠如黑云压城，却将所有亮色凝于卷首三只悬垂的葫芦。葫芦以石绿厚涂三遍，间以淡墨勾脉，饱满浑圆如凝脂碧玉，在浓墨背景的衬托下熠熠生辉。藤叶愈密、墨色愈沉，葫芦便愈显晶莹剔透，既点出“福禄绵长”的吉祥寓意，又以极简的画眼统摄全局，让繁复的画面丝毫不显杂乱。他画荷亦如此，常将荷花瓣画得红亮夺目，瓣脉怒张，摒弃传统粉露掩映之态，以极致色彩凸显生命张力。这种对“画眼”的极致追求，让他的作品具有一种摄人心魄的感染力。

二、反差造境，以对比拓展审美空间

有差异才有对比，有对比才有波澜。李俊独辟蹊径，大胆运用色彩与墨色的强烈反差，创造出新奇独特的艺术境界。其紫藤巨制《紫气东来》堪称典范：老干以焦墨枯笔横扫，如万岁枯藤，苍劲嶙峋，力透纸背；串串紫藤花却以石青、石紫层层罩染，紫得沉郁华贵，流光溢彩，如九天云霞垂落。墨之黑与色之紫，干之枯与花之润，线之刚与点之柔，三重对比浑然交织，于强烈冲突中达成和谐之美。

其葡萄藤作品《明珠垂露》亦见匠心：老藤以浓墨泼写，盘根错节，墨气淋漓；串串葡萄却以花青、藤黄调合，间以白粉点染，晶莹剔透如明珠垂露。墨色的厚重与色彩的通透形成鲜明对照，既写出了葡萄的饱满多汁，又于苍古中透出盎然生机。又如《秋声》，满纸残荷以淡墨枯笔写出，萧瑟之意扑面而来，却于残叶之隙点一只朱红蟋蟀，振翅欲鸣。一点朱红破尽满纸秋寒，于萧瑟中透出生命的倔强，可谓以小反差见大境界。

作品《紫霞》​

三、笔墨当随时代，以书入画铸风骨

陈师曾曾言：“文人画之要素，第一人品，第二学问，第三才情，第四思想。”李俊的笔墨功夫，早已得到业内高度认可。马鸿增评其“既传写自然神韵，又倾泻内心真情，更展现笔墨书写之美”；徐培晨精准概括其用色：“在大写意水墨基础上大胆施用石类颜料，色中有墨，墨中有色，色墨交融，意趣无穷”；马士达则赞其用笔“承大羽先生雄健利索，用大色奇险恰到好处，别出新意”。

尤为难得的是，李俊深谙“书画同源”之理，数十年临池不辍，将书法运笔之法完全融入绘画。观其代表作《狂草写藤》，整幅画不见一根具象的藤条，唯有笔墨在纸上奔腾跳跃。藤干以大草笔法一挥而就，笔走龙蛇，一气呵成，转折处如惊蛇入草，顿挫处如万岁枯藤；点花如高空坠石，出枝如快剑斩钉，一笔一墨皆蕴书法筋骨。整幅画既是一幅酣畅淋漓的花鸟画，又是一幅笔力雄健的书法作品，将“书画同源”的真谛演绎得淋漓尽致。

四、性灵抒放，以真情熔铸时代精神

中国艺术的最高境界是“天人合一”，是艺术家性灵与自然万物的交融。宗白华说：“中国人这支笔，既流出人心之美，也流出万象之美。”一书一画，都是艺术家心境与时代精神的自然流露。

近观李俊新作《盛世春光》，藤干虬曲，枝叶披离，繁花垂垂累累，丰丽沉厚。虬劲的线条与浓淡相宜的色彩，构成一片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全幅涌动着奋进的律动之美。这正是画家文化内涵与时代精神的默契彰显。其近作《老藤著花》尤见心性：一株百年老藤盘根错节，枝干以焦墨枯笔写出，皴擦斑驳，似有岁月刻痕；而枝头却突然绽放出一串淡紫色的紫藤花，轻盈娇嫩，如少女笑靥。老藤的苍劲与新花的鲜活形成强烈对比，既写出了生命的轮回与坚韧，又寄托了画家对新时代生生不息、薪火相传的美好祝愿。功法与性灵相统一，感情与笔墨相融合，足见李俊的艺术审美思维已臻成熟。

诚如管峻所言：“中国画讲究人画合一，紫藤的高洁与灿烂，正是画家心性的流露，这个画家了不起！”从《个个好样》的真淳莹澈，到《福禄绵长》的吉祥隽永；从《紫气东来》的华贵沉雄，到《老藤著花》的生命礼赞；从《狂草写藤》的笔墨纵横，到《盛世春光》的蓬勃向上，李俊以深厚的传统功底、独特的艺术语言和真挚的情感表达，在当代写意花鸟画坛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不是体性以逞，安能神韵飚发？没有深厚的基本功，岂能做到功夫独到、别有风姿？我相信，假以时日，李俊必有大成！  

作者：丁芒（1925年9月—2024年5月11日），当代著名诗人、作家、文艺评论家、散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