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0日中午，在威尼斯双年展美国国家馆门前的碎石地面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弯下身体。有人蹲着，有人半跪着，有人用手指拨开白色石子，反复确认缝隙中的细小反光。最初只是零散的围观，随后迅速演变成一种集体行动：人们不再急于进入展厅，而是在馆外寻找散落在地面的“黄金大米”。

这一幕，构成了杨烨炘《Art or Gold?》最直接也最有效的现场。

与许多依赖文本说明的观念艺术不同，这件作品几乎不需要解释。艺术家把100粒纯金铸造的大米随机撒在美国馆前的公共区域——台阶边缘、砂石地、行人通道之间。黄金不再被置于展柜，而是被放置在一种近乎失控的公共环境里。它既是艺术的一部分，又是真实财富本身。观众面对的不是象征物，而是真正可以被拾取、被占有的金子。

也正因为如此，这件作品绕开了观看的距离感，直接把每一个路过者卷入选择之中。

一场发生在威尼斯双年展国家馆外的“展览”

威尼斯双年展向来强调国家馆内部的叙事结构与策展逻辑，而杨烨炘的行为恰恰发生在展厅之外。

这种位置的选择很关键。

美国馆内部仍然维持着双年展惯有的观看秩序：作品、灯光、标签、动线、讨论；而馆外的公共区域，则因为黄金的出现，变成一种临时形成的社会现场。观众之间不再交流作品，而开始互相询问：“找到了吗？”“在哪一片区域？”“真的假的？”

现场可以看到，不同国家的观众几乎都以相同姿态伏低身体，在砂石间缓慢寻找。有人神情专注，有人带着兴奋，也有人边寻找边笑。原本象征文化身份与审美区分的国家馆系统，在这一刻被一种极其原始的行动暂时消解：所有人都在低头找金子。

这种现场状态，使作品从“关于资本的批判”转向了更具体的人性观察。

它并不是简单地讽刺“人们爱钱胜过艺术”。事实上，大多数来到双年展的人，本身已经是艺术系统中的一部分：艺术家、策展人、收藏家、媒体、学生、游客。正因为如此，这件作品才具有复杂性——它把艺术系统内部通常被遮蔽的欲望，直接公开化了。

黄金与艺术之间，没有中间地带

《Art or Gold?》最尖锐的地方，在于它取消了缓冲区。

在通常的艺术语境里，资本总是以更隐蔽的方式存在：赞助、市场价格、机构权力、收藏体系、社交身份。人们可以继续维持一种“艺术高于物质”的叙事结构。但杨烨炘把黄金直接扔在国家馆门口，使这种结构突然失去遮掩。

观众必须立即做出身体反应。是进入展厅，还是停下寻找黄金？

这种选择并不抽象，而是即时发生的。尤其在美国馆这一位置上，作品的指向性更加明确。美国馆长期象征着西方当代艺术体系中的主流话语、资本资源与文化影响力，而黄金大米则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闯入这一体系外围。

它没有进入馆内成为艺术品，而是停留在门外，与展厅形成直接对峙。

于是，一个颇具反差的场面出现了：馆内保持安静，馆外却持续聚集人群。许多人甚至在离开展厅后重新返回地面寻找。一位美国馆工作人员在找到金米后的兴奋反应，也成为现场最具戏剧性的瞬间之一。

这件作品真正触及的，并不是“艺术是否重要”，而是当艺术与真实利益同时出现时，人会如何行动。

从“浪费黄金”到“暴露价值”

如果把《Art or Gold?》放回杨烨炘近年来的创作脉络中，会发现“黄金大米”并非孤立项目。

从2021年的《We don’t waste food, only gold!》，到2025年的《Golden Grains Rush》，再到此次威尼斯的《Art or Gold?》，黄金大米始终是同一个核心媒介。不同的是，它被不断置换进新的社会关系中。

最初，它对应的是“粮食浪费”议题。艺术家把黄金作为被故意浪费的对象，用一种极端反差重新强调粮食本身的价值。

《Golden Grains Rush》

（2025｜展厅沉浸式参与艺术）

到了《Golden Grains Rush》，重点转向财富竞争与劳动分配。观众在稻谷中“淘金”，既像游戏，也像社会现实的缩影。黄金被重新嵌入竞争逻辑之中。

而在威尼斯，问题进一步升级。黄金不再只是财富象征，而开始与艺术系统本身发生正面关系。

值得注意的是，杨烨炘并没有通过复杂的视觉形式来完成批判。他的方法非常简单：撒下黄金，然后观察人的反应。这种方式接近社会实验，也带有早期行为艺术的直接性。

但与传统行为艺术不同的是，这件作品的核心并不在艺术家身体，而在观众的身体反应。真正完成作品的人，其实是那些蹲在地上寻找金米的人。

一粒金米与双年展的现实

威尼斯双年展一直被视为全球艺术体系最重要的现场之一，但它同样深陷资本、赞助、市场与文化权力的复杂结构之中。这并不是秘密，只是很少有人如此直接地把问题公开化。

威尼斯双年展现场

《Art or Gold?》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没有站在系统外部批判系统，而是进入双年展内部，用最简单的物质诱惑，把系统内部长期存在的矛盾显现出来。

2026年威尼斯双年展以《小调》（Minor Keys）为主题，试图重新回到那些被宏大叙事遮蔽的微弱声音之中。相比过去几年国际展览中不断强调的身份、地缘与政治对抗，本届双年展更关注日常经验、身体感知与个体处境，强调一种低声部的表达方式：微小、缓慢、局部，却持续存在。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杨烨炘的《Art or Gold?》显得格外特殊。

正如本届威尼斯双年展主题《小调》强调那些被忽略的微弱声部，而杨烨炘则把这种“微弱”变成了一种极具现实性的隐喻。一粒金米足够小，小到几乎无法进入宏大叙事；但也正因为它足够小，人们必须真正低下身体，才能靠近它。

​傍晚时分，威尼斯开始下雨。美国馆前仍有人停留在砂石地里，没有离开。人们不断拨开石子，希望找到最后一粒黄金大米。这一画面，或许正是《Art or Gold?》与本届双年展主题最深层的关联：真正改变时代的，并不一定是那些最响亮的声音。有时，一个微小的动作、一粒不起眼的黄金、一瞬间无法回避的欲望，就已经足以暴露整个现实结构。

结语：

2026年5月9日至18日，杨烨炘携1000粒纯金大米亮相威尼斯双年展，连续十天在展厅及各国家馆每日抛撒100粒。这场持续十天的“抛撒黄金”行动，将《Art or Gold?》从一次短暂的行为事件，转化为贯穿整个威尼斯双年展现场的公共实验。1000粒纯金大米被不断投入各国家馆之间的公共空间，也不断把观众重新拉回那个最直接的问题之中：当艺术与真实财富同时出现在眼前，人们究竟会被什么吸引。作品并未试图给出答案，而是通过一次次真实发生的俯身、寻找与停留，让双年展这一被视为艺术精神高地的场域，暴露出其背后始终存在的资本逻辑与欲望结构。那些散落在砂石之间的黄金大米，最终不仅成为对当代艺术现场的一次尖锐介入，也成为一面映照观众自身价值判断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