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展人谈 | 心象为径,步履不停——张旭东绘画三十年的本能与坚守
2026-05-14 10:50:02 未知
![]()
“写意山海——张旭东艺术展”于2026年4月17日在宁波美术馆隆重开幕。展览由著名作家、批评家高晖担任总策划,并由艺术批评家、独立策展人李裕君、李贵明联合策展。该展系统梳理了艺术家张旭东三十年来深耕油画领域的创作脉络,画面展示出当代油画语言与中国文化根脉表达和谐耦合的新成果。展览将持续至5月12日结束。
心象为径,步履不停
—— 张旭东绘画三十年的本能与坚守文/李裕君
很多朋友都曾好奇问我,和张旭东究竟是什么渊源,为何常常为他撰写评论、策划展览?其实,我自己静下心也认真梳理过这份缘分。我与张旭东相识已近十年,日常往来交集不断,彼此的认知与情谊也在时间里慢慢沉淀。这些年,他在各地举办的展览和学术研讨活动,我也多有参与。可以说,在所有与我交往合作的艺术家中,张旭东是我最为熟知、也最能读懂其艺术本心的一位。而这份惺惺相惜,最早还要缘起初识时的一次长谈。当时他跟我说:真心热爱绘画,就不必刻意言说“坚持”二字。这句话对我当时触动很大,既是他对艺术发自本心的赤诚与坚守,也成了我深耕艺术行业以来,一直恪守的初心与执念。在我看来,放在中国当代油画本土化探索的整体脉络里,张旭东无疑是极具个人辨识度、有着独特艺术价值的代表性个案。因为在中国当代绘画四十年的潮起潮落中,张旭东始终是一位不顺流而行的坚守者。1966年生于辽宁兴城的他,1988年毕业于鲁迅美术学院,1993年进入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第四工作室进修,1995年以《人与海》个展在中国美术馆惊艳亮相,就此确立了自己的创作坐标。至今三十余年,他始终游离于艺术潮流之外,不追转瞬即逝的风口,不造便于流通的符号,只以创作者最本真的生命本能为底色,以粗旷自由的笔触、炙热浓烈的色彩,以及深植于东方美学的心象语言,构筑起一个弥漫着时间痕迹与诗性哲思的视觉世界。他的创作,既牢牢守住了油画材质本身独有的表现力,又在气韵与意境的深处,与东方审美精神形成了跨越媒介的深层共振,在日复一日的创作演进中,最终凝练出独属于自己和不可复制的鲜明艺术风格。
![]()
1988年张旭东毕业于鲁迅美术学院
心象绘画:中国当代油画的本土美学脉络
在我看来,谈论张旭东的创作,先要厘清“心象”这一核心概念的本质与脉络。很多人将心象简单等同于“心里的画面”,但在本土油画的创作语境中,它从来不是一个技法标签,更不是可复制的风格套路,而是一套扎根东方哲学的完整美学体系。所谓心象,是创作者以本心为锚,将对世界的感官体验、生命的悸动与褶皱、情绪的流动与冲撞,在内心重构、沉淀出的“意中之象”。它介于客观物象与主观精神之间,流动、鲜活,带着创作者独有的生命温度,是绘画创作真正的“前文本”与精神内核。心象与绘画的关系,是双向共生的生成关系:心象是创作的起点,哪怕是极致写实的作品,也绝非对客观物象的机械照搬——伦勃朗晚年的自画像,我们记住的从来不是脸上的皱纹,而是藏在光影里一生的沧桑与对生死的体悟,这个被生命体验重构的形象,就是他的心象;而绘画的过程,是心象的固化、澄明与升华,画笔落下的过程,就是用色彩、笔触、肌理将流动模糊的心象固定在画布上的过程,画布上的每一笔痕迹,又会反过来滋养、重构内心的图景,最终的画面,是心象经过创作淬炼后的终极形态。而油画媒介的特质,为心象的东方表达提供了不可替代的空间。
![]()
《人与海》系列作品之一 1997年
相较于水墨“空、灵、虚、静”的写意传统,油画色彩的饱和度、笔触的肌理感、材质的覆盖性与厚重感,既能承载东方美学的虚静意境,也能容纳强烈的生命情绪与厚重的生命体验,为心象表达打开了更丰富的层次。从吴大羽提出“势象”理论埋下理论伏笔,到赵无极、朱德群将中国山水精神与道家宇宙观融入抽象油画,完成东方心象美学与西方现代绘画语言的深度融合,再到尚扬、周春芽、闫平、张恩利等当代艺术家的持续实践,心象绘画早已从零散的个人创作,发展为中国当代油画中极具本土特质、拥有完整学术脉络、能够与西方艺术体系平等对话的核心创作方向。它跳出了西方艺术“抽象/具象”“表现/再现”的二元对立,以东方“心性本体论”为核心,确立了“以心驭笔、以画呈心”的创作逻辑,而张旭东三十年的创作,正是这一脉络中最具个人风格的鲜活实践。
逆流向内:
90年代语境下的心象创作起点
张旭东的绘画之路,始于一场对时代潮流的主动背离。上世纪90年代的中国当代艺术,正处在85美术新潮之后的思潮裂变期,政治波普、玩世现实主义、艳俗艺术等成为艺坛主流,宏大叙事、符号化表达与社会批判,构成了彼时出圈创作的核心底色。在这样一个“向外抓取”的时代语境中,1993年进入中央美院油画系第四工作室进修的张旭东,完成了自己艺术道路的关键转向。中央美院四工作室是中国当代先锋艺术的重要阵地,以西方现代主义艺术研究为核心,诞生了大批引领潮流的艺术家。但身处其中的张旭东,没有被身边的主流风潮裹挟,反而被德·库宁纵横交错的笔触、巴塞利兹肆意挥洒的色彩深深震撼,最终选择了一条截然相反的“向内求索”之路——他不画便于识别的时代符号,不做刻意迎合的社会批判,只把创作的目光彻底收回到自己身上,以画笔为媒介,释放个体最本能的生命感受、情绪冲动与精神悸动。
![]()
![]()
张旭东首个个展《人与海》在中国美术馆举办证书
1995年,年仅29岁的张旭东,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了首个个人油画展《人与海》,这场展览不仅是他艺术生涯的里程碑,更是其绘画脉络的第一次完整公开亮相。不同于当时主流创作对时代议题的疯狂抓取,张旭东以故乡的海为核心母题,聚焦海边的人与日常,完成了一场完全忠于本心的表达。在《人与海》系列作品中,他没有画游客熙攘的海滨图景,而是以近乎本能的笔触,将故乡的海转化为翻涌的色块与扭动的线条:蓝与黑的碰撞里藏着海的汹涌与辽阔,红与黄的跳跃里是人体的温度与生命力。画面中的人体没有精准的解剖结构,却有着直击人心的鲜活张力,舒展的、扭动的、与海浪融为一体的身体,不是被观看的客体,而是他内心对生命本能的坦诚投射。这些翻涌的色块、肆意的笔触,从来不是对大海与人体的客观复刻,而是他内心世界的直接外化,是他的生命本能投射在画布上的心象雏形。这场展览在当时的油画界引发震动,不仅因为一位年轻艺术家有着远超年龄的成熟表现主义语言,更因为在集体叙事盛行的年代,他敢一头扎进自己的内心,守住了个体表达最珍贵的真诚。
以心驭笔:三十年创作中的心象脉络演进
三十余年一晃而过,中国当代艺术的风口换了一茬又一茬,从观念艺术的全面盛行到新媒体艺术的强势崛起,绘画的边界被不断解构重构,很多当年同路的创作者早已换了赛道,唯有张旭东始终守着一方画布,从未偏离当代绘画的核心脉络。在当代油画表现性语言的本土化转型脉络中,著名美术史学者、批评家易英先生对张旭东的创作转向做出了精准定位。在其看来,张旭东的艺术实践完成了从外在情绪宣泄到内在精神观照的蜕变,其绘画“仿佛是经历了暴风雨的航船,终于驶入了平静的港湾。从早期激烈躁动的情绪宣泄,到后期沉静内敛的心象抒写,画家完成了一场自我精神的历险与向内回归”[1]。这一判断点明了张旭东在当代油画本土化探索中,从形式借鉴走向精神自觉的核心学术价值。在这三十余年里,张旭东的创作始终在生长、在演变,题材在变、语言在变、精神内核的深度在变,但唯一不变的,是“以创作者主体本能为核心,以画面呈心”的创作逻辑。我们可以清晰地将他的创作,划分为三个一脉相承又层层递进的阶段,每一个阶段都有具体的作品系列,印证着他心象世界的持续深化。
![]()
《人与海》系列作品之二 1997年
第一阶段:心象奠基——个体生命的本能表达(90年代-2000年初)。这一阶段的核心创作,是《人与海》系列与2002年的《都市言情》系列,是张旭东心象绘画的奠基期。如果说《人与海》是他对故乡与自然生命的本能感知,那么《都市言情》系列,就是他对都市语境下个体生命状态的内心投射。在《都市言情》系列中,张旭东将创作场景从海边转向了都市,画面主体是都市中的男女,霓虹般的色彩、晃动的笔触、模糊的人物轮廓,构建出一种迷离、躁动又孤独的都市氛围。他没有刻画具体的都市叙事,没有描绘明确的人物关系,只是用浓烈的色彩与扭曲的线条,捕捉都市男女内心的暧昧、躁动、孤独与欲望。画面中的人物面孔是模糊的,身体是变形的,但情绪却是极致真实的——这些人物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他内心对都市生存状态的感知,是他为都市中孤独的个体生命,构拟出的心象图景。这一阶段,他的创作始终围绕“个体生命的本能体验”展开,以具象的人与场景为载体,完成了创作语言的初步成熟。批评家高岭认为,张旭东在90年代中期的表现主义路径,与“贾涤非、苏新平、申玲、王玉平等一批中青年画家的出现,显然是引人注目的”[2],在当时政治波普、玩世现实主义主导的语境中,以表现主义油画起到矫枉平衡作用,巩固了表现主义在中国当代油画中的重要位置。第二阶段:心象深化——生命本体的普遍观照(2010年-2020年)。2019年的《淖中花》系列,是张旭东艺术创作的重要转折点,标志着他的创作从个体生命体验,走向了对生命本体、人性困境的普遍观照。“淖”是泥潭,是生存的困境与人性的欲望深渊;“花”是生命,是困境中依然绽放的韧性与希望,这个系列里,他彻底跳出了具象人物的载体,将对生命的全部理解,投射到了“淖中花”这个心象符号上。
![]()
《假日之海滩》120x150cm 布面油彩 2014
![]()
《淖中花 — 欲望之门》布面油画 370 x 600cm 2018年
在《淖中花》系列作品中,厚重的油彩层层叠加,构成泥泞、混沌、沉郁的底色,如同人性的泥潭与生存的困境;扭曲的花枝从泥潭中挣扎而出,浓烈的红、刺眼的白、沉郁的黑在画面中碰撞撕扯,没有写实的花瓣纹理,没有精准的植物结构,却有着直击人心的生命力量。那些肆意挥洒的笔触、厚涂的肌理、碰撞的色彩,从来不是对花卉的客观摹写,而是他内心对“生命于困境中绽放”的精神共鸣。他将自己三十年的生命沉淀、对人性与欲望的理解、对生命韧性的敬畏,全部融入了这朵“淖中花”里,让这个心象符号,拥有了跨越个体的普遍意义。这一阶段,他的创作语言也完成了重要的突破:从最初对西方表现主义的借鉴,转向了对中国传统文人画写意精神的深度吸纳,从徐渭、朱耷的花鸟笔墨中汲取写意内核,在石涛的山水意境中寻找精神共鸣,将东方“澄怀味象”的美学,与西方表现主义语言完成了不露痕迹的融合。第三阶段:心象升华——精神宇宙的直呈本心(2020年至今)。2022年的《幻景心流》系列、2025年的《幻境》系列,标志着张旭东的心象创作,进入了彻底的升华期。他彻底摒弃了具象的物象轮廓,摆脱了客观载体的束缚,从“以物写心”走向了“直呈本心”,画面本身就是他的心象世界,就是他精神宇宙的直接外化。在《幻景心流》系列中,画面依然有植物、景观的模糊轮廓,但已经完全让位于色彩与笔触的流动,浓烈的色块、肆意的线条层层叠加,构建出一个亦真亦幻的内心图景,是他内心情绪流动的直接记录。而到了《幻境》系列,张旭东彻底走向了抽象,以近乎修行式的点状笔触,层层叠加出一个流动、混沌又充满内在秩序的精神宇宙。画面中没有明确的物象,只有无数个色彩饱满的色点,在画布上聚散、流动、碰撞,远看是翻涌的云海、璀璨的星河、混沌的天地,近看是每一笔带着体温的、即兴的笔触。这个系列里,他的心象彻底摆脱了客观物象的限制,画面里的每一个色点,都是他内心情绪的落点,每一次色彩的叠加,都是他精神世界的延伸,整个画面就是他本心的直接呈现,完美契合了东方美学中“澄怀观道”“天人合一”的精神境界,也是他三十年心象创作的终极升华。
![]()
《复兴之光》 200x600cm 布面油彩 2020年
同源异路:张旭东的绘画与西方表现主义的本质分野
很长一段时间里,多数评论者将张旭东的创作,简单归为西方表现主义的脉络,毕竟他的创作语言深受德·库宁、巴塞利兹、波洛克等的影响,东北表现主义油画的传统也在他的作品中留下了深刻印记。正如美术评论家岛子评价:“张旭东的画可以归为热表现的油画范畴,显然受到了新表现主义画派的影响,这样一个画家作品的出现是重要的,他承袭了东北表现主义油画和抽象油画的趋向,形成了自己的艺术语言特征”[3]。但事实上,从拿起画笔的一开始,张旭东的创作就与西方表现主义有着本质的区别,二者是同源而异路——同样颠覆了“摹仿论”传统,同样以主观表达为核心,但最终的精神指向,却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西方表现主义的核心,是个体情绪的极致宣泄,是人与世界的对立与撕裂。它反对理性的束缚,强调用夸张、变形的形象,强烈的主观色彩,直接释放主体的焦虑、痛苦、恐惧等生存体验,本质上是个体与世界的对抗。蒙克的《呐喊》是这种逻辑的极致,画面里的所有形象,都只为服务于个体生存的焦虑与绝望,没有任何和解的余地;德·库宁的《女人》系列,用撕裂的笔触、扭曲的形象,表达对消费社会、男权文化的对抗与批判,画面里充满了攻击性与撕裂感。但张旭东的画里,从来没有这种尖锐的对抗与撕裂。哪怕是笔触最肆意、色彩最浓烈的作品,也始终带着东方人对“心”与“物”关系的理解:不是对抗,是共生;不是情绪的宣泄,是心性的呈现。他的《人与海》系列,人体与海浪是融为一体的,个体生命与自然是共生的,没有对立,只有生命与自然的同频共振;他的《淖中花》系列,哪怕描绘的是泥潭与困境,最终指向的也是生命的韧性与希望,而非绝望的宣泄;即便是彻底抽象的《幻境》系列,画面里也没有撕裂与对抗,只有流动的、和谐的、充满秩序的精神气韵。这正是中国心象绘画与西方表现主义最根本的分野:西方表现主义的核心,是“情绪的宣泄”,是个体与世界的对立;而张旭东所坚守的中国心象绘画,核心是“心性的呈现”,是个体生命与天地万物的贯通与共鸣。他的创作,从来不是为了宣泄负面情绪,而是为了呈现自己完整的生命境界,是东方“以心为本”美学传统的当代表达。
![]()
《海滩》90x120cm 布面油彩 2009年
![]()
《北方山水之彩色山》200x300cm 布面油彩 2019年
本心为锚:当代艺术语境下的创作价值与启示
在今天的当代艺术语境中,绘画越来越被边缘化,越来越多的创作者疏离绘画本体,一头扎进概念化的叙事与媒介狂欢里,张旭东三十年如一日的创作实践,恰恰有着格外珍贵的时代价值。张旭东自己曾直白地说:“如果刻意把观念加入到绘画中,画面就失去了画家本身的灵魂,就好像被其它的东西绑架了。”这句话,是他三十年创作的最好注脚,也是他对当代绘画困境的最直接回应。在他的创作里,所有的笔触、色彩、构图,都是他当下情绪与精神状态的直接记录,是近乎本能的、无法复刻的即兴表达。
![]()
《江山锦簇》200x450cm 布面油画 2020年
因此,绘画的生命力从来不在于对潮流的精准追赶,也不在于对复杂观念的晦涩图解,而在于创作者对自我内心的绝对坦诚,在于对生命本能的尊重与释放。绘画最终画的从来不是外物,而是画者自己的心,是自己完整的生命境界。而张旭东三十年的持续实践,恰恰为这个概念,提供了最鲜活、最动人的个人范本。从1995年中国美术馆的初次亮相,到如今年近六十依然在画布上肆意挥洒的创作状态,张旭东始终以心象为径,步履不停。他的绘画,不仅为中国当代表现性油画提供了一个不可替代的个人样本,更向我们展现了一种最朴素,也最动人的艺术信仰。
2026年4月10日于北京
注释:
[1]易英:《当代油画的表现性转向》,载《繁花与心象:张旭东当代油画创作研究》,河北美术出版社2021年版,第47页。
[2]高岭:《在表现与象征之间——张旭东的油画》,《画廊》1996年第2期,第45页;另载《鉴证——高岭艺术批评文集》,河北美术出版社2010年版,第90页。
[3]岛子:《观念变形记》,载《中国当代油画精神景观》,广西美术出版社2000年版,第112页;亦见《画廊》1996年第2期,第48页。
(责任编辑:陈耀杰)
注:本站上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立场,也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价值判断。
在回溯中理解当代艺术“何以如此”
高孝午作品被盗版至110多国 首次发起全球维权
雅昌指数 | 月度(2025年7月)策展人影响力榜单
阿拉里奥画廊上海转型:为何要成为策展式艺术商业综合体?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