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吕章申

中华文脉，绵延不绝，其生命力正在于代代艺术家的守正创新与薪火相传。紫砂艺术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璀璨明珠，自明代中期发轫以来，便与文人精神结下了不解之缘。从供春的古朴天然，到时大彬的法度森严，从陈曼生的“壶随字贵”，到顾景舟的“艺臻化境”，紫砂早已超越了实用茶器的范畴，成为承载中国文人审美理想、哲学思考与精神追求的独特艺术载体。

当代著名画家徐培晨先生，以“东方猴王”之誉驰誉画坛，花甲之年毅然跨界紫砂，将数十年丹青笔墨的深厚修为熔铸于泥火之间，开创了“丹青紫砂”的全新艺术风貌。余从事文博事业数十载，经手历代紫砂珍品无数，亦见证了当代紫砂艺术的发展历程。徐培晨先生的紫砂艺术，绝非简单的“书画刻壶”，而是一次从媒介转换到精神升华的深刻变革，是文人紫砂在当代的一次重要突破与发展，其文化品格与时代价值，值得我们深入研究与阐释。

一、文脉传承：文人紫砂的历史脉络与当代新变

文人紫砂的本质，是文人精神与紫砂工艺的深度融合。明代中后期，随着江南地区商品经济的繁荣与文人阶层的崛起，一批文人士大夫开始参与紫砂器的设计与制作，他们将自己的审美情趣、文学修养与哲学思想融入紫砂创作，使紫砂从民间工艺品升华为文人艺术。陈曼生作为文人紫砂的集大成者，开创了“诗书画印”与紫砂器相结合的“曼生壶”模式，确立了“壶随字贵，字依壶传”的文人紫砂传统。

然而，传统文人紫砂模式存在着天然的局限：文人多为设计者与题咏者，而非制作者，紫砂艺人与文人之间是一种合作关系，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文人精神与紫砂工艺的深度融合。近代以来，虽然有不少书画家尝试参与紫砂创作，但大多停留在“壶面刻字作画”的表层，未能真正打通书画与紫砂的艺术界限。

徐培晨先生的突破，正在于他实现了“文人”与“艺人”的真正合一。他既是享誉海内外的书画大家，又是亲自动手制壶、雕刻的紫砂创作者，集设计、制坯、雕刻、烧制于一身。这种双重身份，使他能够以书画家的眼光审视紫砂，以紫砂艺人的手感理解笔墨，从而将书画的精神内核与紫砂的材质特性完美地结合起来。他的紫砂作品，不是书画的“立体复制”，而是书画精神在紫砂媒介中的“重生”，是文人紫砂传统在当代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二、媒介转换：以泥为纸 以刀为笔的艺术通感

艺术的最高境界，是打通不同艺术门类之间的界限，实现“万法归一”。徐培晨先生深谙此道，他以数十年的书画实践为基础，创造性地将中国传统书画的笔墨语言、构图法则与审美追求转化为紫砂的立体语言，实现了书画与紫砂的“艺术通感”。

紫砂之妙，首在泥性。徐培晨先生对泥料的选择极为严苛，尤爱宜兴黄龙山原矿底槽清。此泥深藏岩层之下，历经亿万年地质演化，质地纯净，砂粒均匀，烧结后呈温润紫褐色，隐现银星，恰如宣纸之“绵密透气、墨韵万变”。他常说：“泥料是紫砂的生命，不懂泥性，便不懂紫砂。”这种对泥性的深刻理解，使他能够像驾驭笔墨一样驾驭泥料，让泥料在他的手中呈现出丰富的艺术表现力。

在创作中，徐培晨先生真正做到了“以泥为纸，以刀为笔”。他将中国传统绘画的“皴擦点染”转化为紫砂雕刻的“刻刮削凿”，形成了一套独特的“刀笔互化”技法体系。观其“千猴壶”，壶体高近四米，重逾吨余，却能于粗砺泥胎上琢出两千余只神态各异的灵猴。猴背用斜刀深刻，刀力遒劲，如米芾“刷字”之雄健；猴腹以平刀轻刮，刀意柔和，如董源“披麻皴”之温润；猴眼用尖刀点刻，锋芒毕露，若宋徽宗“瘦金体”之犀利。刀痕深浅之间，尽显笔墨枯润之变，让人仿佛在欣赏一幅立体的水墨长卷。

更令人叹服的是，他将中国传统绘画的构图法则完美融入紫砂的立体空间。其“春色永驻”壶，壶身以浅浮雕绘群猴攀松，松干取书法锥画沙之沉凝笔意，盘曲苍劲如篆隶线条，力透泥背；猴群沿松枝呈“之”字排布，疏密有致，恰似李唐《万壑松风图》的章法；壶盖立一小猴，回首与壶身群猴相顾，将马远“边角式”构图转化为立体的“虚实相生”。平面笔墨的“留白”，化为紫砂器的“透气感”；画面的“气韵生动”，化为器物的“形气合一”。这种对空间的驾驭能力，非兼具书画大家与紫砂艺人双重修为者不能为。

尤为匠心独运者，是其独创的寿桃猴面壶。此壶以一器涵双意，将福寿吉兆与灵猴意趣融于方寸之间，突破常规器型桎梏，尽显文人造物的巧思与哲思。整器壶身圆润饱满，取寿桃之形，寓意福寿绵长、天年永固；妙在壶盖，一侧轮廓丰腴圆融，暗合寿桃意象，另一侧则以凹塑阴刻之法，内陷雕琢出完整的猴面神态：双目灵动传神，鼻翼隆起为天然出气孔，口鼻线条凝练写意，眉眼口鼻皆藏于内凹曲面之中，不事张扬却形神毕肖。既兼顾紫砂壶实用透气的工艺功能，又以阴阳凹凸的造型语言，把寿桃的温润吉祥、灵猴的机敏鲜活融为一体。以书画写意之法入紫砂立体塑形，化平面笔墨意趣为器型空间意象，将工艺实用、造型审美、文化寓意三者浑然合一，堪称丹青紫砂“形意共生、技道合一”的典范之作。

三、精神内核：猴形载道 人性镜像的文化阐释

徐培晨先生以画猴闻名于世，其笔下的猴，灵动传神，形神兼备，被誉为“东方猴王”。在紫砂创作中，他依然以猴为核心题材，但他的紫砂猴，绝不仅仅是其绘画猴的简单复制，而是对“猴”这一文化符号的深度挖掘与当代阐释。

传统紫砂中的瑞兽题材，多停留在“图必有意，意必吉祥”的层面，猴亦多取“封侯拜相”“马上封侯”等谐音寓意，虽有吉祥之意，却难免流于程式化与符号化。徐培晨先生的突破在于，他将猴从单纯的吉祥符号升华为“人性的镜像”，赋予其丰富的情感内涵与精神品格。他笔下的猴，有喜怒哀乐，有悲欢离合，有天真烂漫，也有沉稳睿智。它们是自然的精灵，更是人类的朋友，是当代人内心世界的投射。

观其“母子猴”壶，母猴抱崽于怀，低头舐犊，眼神温柔慈爱；崽猴依偎在母亲怀中，爪挠母腹，憨态可掬。整个作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将人间最真挚的母子深情表现得淋漓尽致，让人观之动容。其“听泉猴”壶，小猴蹲坐石上，侧耳倾听，神情专注，仿佛能听见松间泉声，将文人“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超然境界表现得恰到好处。其“封侯拜相”壶，一猴攀于松巅，目光坚定，充满向上的力量，既保留了传统的吉祥寓意，又暗喻了当代人积极进取、奋发有为的时代精神。

徐培晨先生曾说：“我画猴、塑猴，其实是在画人、塑人。”他以猴为媒，连接了自然与人文，连接了传统与当代，使古老的紫砂艺术焕发出新的时代光彩。这种对“人性”的关注，对“生命”的尊重，正是其紫砂艺术最动人的地方，也是中国文人精神“仁者爱人”的当代体现。

四、时代价值：守正创新 文化自信的生动实践

在全球化浪潮冲击的今天，如何坚守中国文化的主体性，如何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焕发出新的时代活力，是每一个中国艺术家必须思考的时代课题。徐培晨先生的紫砂艺术，正是对这一课题的生动回答。

他的创作，始终扎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厚土壤。他恪守紫砂艺术的传统法度，其壶必守“三点一线”的制壶铁律，其器型多取“石瓢”“仿古”“虚扁”等经典形制，深得传统紫砂之精髓。同时，他又不囿于传统，敢于突破创新。他将书画艺术与紫砂艺术深度融合，开创了“丹青紫砂”的全新流派；他独创的“绞泥堆雕结合法”“丝毛刻法”等技法，极大地丰富了紫砂艺术的表现力；他提出的“形为气之聚，气为形之活”的紫砂美学观，为当代紫砂艺术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指导。

徐培晨先生的探索，不仅为文人紫砂的发展开辟了新的道路，更为中国传统艺术的当代转型提供了宝贵的经验。他用自己的实践证明，传统艺术不是僵化的古董，而是流动的长河，只要我们坚守文化自信，立足当代生活，不断进行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传统艺术就一定能够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为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作出重要贡献。

余观徐培晨先生的紫砂作品，如观其人，温润敦厚，风骨凛然。他以花甲之年跨界紫砂，非为名利，实为艺术生命的自然延伸与升华。紫砂于他，不是新的领域，而是其艺术精神的另一种表达。他用泥与火，将中国文人的丹青笔墨与文心文脉铸造成永恒的艺术珍品，为我们留下了一笔宝贵的文化财富。

愿徐培晨先生艺术之树常青，以潜心耕耘的创作实践，默默接续中华文脉的涓涓细流。

作者：吕章申——中国国家博物馆原馆长

来源：凤凰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