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 | 洪镁:郭晓静的山水变奏
2026-05-15 15:03:31 洪镁
跟晓静聊她的创作之前,我在想,40岁对艺术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可能意味着已经积累了20年左右的创作经验,意味着有了一个或几个稳定的、被大家熟知的视觉符号,意味着在成熟的作品和更新的题材之间的过渡。也许,郭晓静正处在这样的阶段,从熟悉转向未知,在迷茫和笃定之间向前。
梳理郭晓静近20年的艺术创作,观照的是其生活轨迹的变化所带来的个人意识的成长,她从一个规范的家庭和教育体系中走出来的简单个体,在生活变迁、职业发展,以及与社会关联的各种关系变化中长成了一个更加多维的综合个体。这正是艺术家即将迸发出创作高光的状态:技法的成熟已不再是最重要的命题,如何在纷繁的身份与经验中完成内在的整合,才是创作新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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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自我凝视到山水变奏
早期的都市女性系列是郭晓静艺术旅程的起点。在川美坦克库艺术中心那间两层的工作室里,她创作了大量以都市年轻女性为题材的作品。这些作品源于她最为切身的观察——橱窗内外、购物场景、都市女性的靓丽装扮与真实状态。她捕捉的是“都市当中有点找不到自我,靠物质来充实”的女性群像。“我觉得离我最近,那就画她们”,她这样解释创作的初衷。这个阶段的郭晓静,以自传式的视角,记录着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们在城市中的生活。
然而,持续多年的创作让她逐渐感到“那个东西太表象了,只是穿搭和场景,不能表达自由了”。这种创作上的倦怠并非瓶颈,而是一次重要的自我反思。她开始追问:什么才是更真实的、更贴近自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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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春山居图变奏1》郭晓静| 200×160cm 布面丙烯 2023年
在2023年,郭晓静做出了一个看似陡峭实则自然的转向——从都市女性题材转向中国传统文人山水的变奏创作。事实上,这个转向的种子,早在她的童年就已埋下。她的父亲从事考古工作四十余年,从小带着她游历各地博物馆,讲述古代历史和人文故事。这份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热爱“一直埋在心里,但没有想过怎么去表达”。当都市题材走到尽头,这份深藏的文化记忆被激活,成为她新创作的锚点。
2025年,郭晓静远赴西班牙攻读博士。从川美到广西,再到西班牙,郭晓静的求学轨迹在地理上不断迁移,这不仅是空间的转换,更是文化身份的重新确认。她坦言:“到了国外你才发现,别人尊重你,全部来自于对你的民族认知,来自于你的文化意识。”这种切身体验使她对自身文化根脉的认识从直觉上升到自觉,也为她的创作注入了更明确的使命感。
文人的案头与现代的桌案
在武汉任教的十二年间,郭晓静一直教授艺术设计而非纯绘画课程。这种跨界身份反而带着她走向了不曾考虑过的创作形式。她将古代画作导入软件,“在软件里先填填色、加工一下,做一些设计的草图”,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新的创作可能。
“文人的案头”与“现代的桌案”是她当下创作的重要意象。她注意到,古代文人的创作模式——“在桌案上通过想象创作山水”——与当代艺术家的创作状态有着惊人的相似。不同的是,她试图呈现的是“现代人看待文人山水画的感受”。台灯、书桌、调案,这些日常元素成为她作品中反复出现的符号,用以“映射我和古人之间的对话关系”。正如艺术史家巫鸿在其关于“重屏”的研究中所指出的,中国古代绘画中的空间叙事往往蕴含着多重自我与观看的关系,郭晓静的桌案意象恰恰延续了这一传统,将当代艺术家的自我投射于古代文人的创作情境之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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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春山居图变奏2》郭晓静|布面丙烯 120×80cm 2023年
她的《富春山居图》变奏系列,极具标志性地体现了这种对话。古代文人山水以黑白水墨为主,“笔墨材料是有限的”,而郭晓静作为当代青年艺术家,“给它赋予一些当代的颜色”。这并不是简单的色彩替换,而是一种文化态度的表达:传统不是封存在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可以被重新激活、赋予当代表达的活态文化。这一创作策略呼应了高名潞所提出的“意派”美学中关于“意”与“象”之间动态关系的论述——当代艺术家对传统的转化不是形式上的挪用,而是精神内核的当代激活[2]。
AI技术的运用是她创作中的另一重要特征。早在AI艺术尚未泛滥之时,她就将自己的10张绘画作品输入AI,通过与软件的对话生成了10米长的长卷,并将其转化为灯箱装置。这个被她称为“城市与自然之间关联越来越远”的作品,以炫彩灯箱的形式呈现“古代山水跟AI结合的东西”。灯箱闪烁,既隐喻着城市的快节奏,也保留着山水的精神内核。她有意不让作品的意图过于清晰,“创作其实是跟别人对话,勾起别人的思考,不用讲太清晰”。这一实践与世界著名新媒体艺术家克里斯蒂安·保罗(Christiane Paul)关于数字艺术中“代码与诗学”的论述不谋而合——技术的介入并非消解传统,而是为传统提供了新的感知维度与交互可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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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晓静 | 观山抹色-1 布面丙烯 200cmx160cm 2024年
郭晓静近期的创作正走向更加抽象的方向。她不再满足于挪用古代山水的图式,而是深入到笔墨语言的内核。“最有特色的可能不是图式,而是古人用墨的技法,焦墨、各种皴法”,她将这些局部放大,将“灵动的笔触感”转化为当代绘画语言。这一转向表明,她对传统的理解和转化正在从符号层面深入到语言和精神的层面。正如艺术评论家皮力在讨论中国当代绘画时所指出的,真正有效的传统转化不是图式的借用,而是对传统语言逻辑的当代重组[4]。
文化传承的使命感贯穿了郭晓静当下的创作。她观察到“很多人不太愿意再去看古代的文人画了,那些展览很多都是老先生在看”。如何让年轻人重新走近传统,是她持续思考的问题。“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没有消失,它的影子像背景音乐一样存在”——她以创作的方式,让这个背景音乐变得可以被听见、被看见。
多重身份的叠合与当下创作的综合
郭晓静的艺术道路与她的人生经历紧密交织,家庭生活中的感受与经历被她转化为创作的力量。“艺术也是我精神中很重要的支撑力量,它有时候会给艺术家力量”,她以盐田千春等女性艺术家为例,看到了艺术与人生互相支撑的可能。女性主义艺术史家琳达·诺克林(Linda Nochlin)曾在《为什么没有伟大的女性艺术家?》中深刻剖析了女性艺术家在制度与文化中所面临的结构性困境,郭晓静的创作历程恰恰展示了当代女性艺术家如何在突破性别话语的同时,建立起独立的艺术语言体系[5]。
她的身份认同呈现出三个层面的叠合:作为女性艺术家的自我确认、作为中国当代艺术家的文化自觉,以及作为母亲的责任与担当。这三个身份在她身上并非彼此割裂,而是共同构成了她创作的动力机制。从早期关注女性议题,到后来超越性别标签、转向文化根脉,再到如今在多重身份中确立自我,这是一个不断拓展和深化的过程。策展人侯瀚如关于“在途中”的策展理念恰可用来理解郭晓静的这种跨文化实践——艺术家的身份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在持续的流动与对话中不断生成的[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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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江山图变奏》郭晓静|布面丙烯 120x80cm 2023年
也许并非有意,但是很显然,文化使命已经是埋在郭晓静未来一段时间创作中的隐性驱动力。她希望“让外国人能更了解、进入到中国文化里面”,这不仅是个人创作的方向,也是她对中国当代艺术家的集体期待。在她的构想中,文玩情趣、生活化的传统元素都可能成为她创作的新素材——养鱼、收藏小物件、古物与现代家具的混搭,这些生活细节都可能转化为作品的一部分。
郭晓静的艺术之路,是一条从自我走向传统、从个人走向时代、从本土走向跨文化的路径。她以当代艺术家的身份与传统对话,以中国人的文化自觉与世界交流。她的变奏系列之所以成立,恰恰因为她不是简单地复制传统,而是在传统中找到了可以与当代共振的基点。
同样明显的是,郭晓静从个人的意识走到了时代意识上。当一位艺术家开始表达时代共同面临的问题,她的创作便与更多的人产生了联结。郭晓静正在这条路上前行——在传统与当代之间、在东方与西方之间、在个人表达与文化使命之间,寻找着自己的平衡与可能。
作者:洪镁
参考文献
[1] 巫鸿.《重屏:中国绘画中的媒材与再现》.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
[2] 高名潞.《意派美学:中国当代艺术的本土话语建构》.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
[3] Paul, Christiane. Digital Art. Thames & Hudson, 2023.
[4] 皮力.《从行动到观念:晚期前卫艺术与当代艺术的亚洲视角》. 典藏艺术家庭,2015年.
[5] Nochlin, Linda. “Why Have There Been No Great Women Artists?”. ARTnews, 1971.
[6] 侯瀚如.《在途中:侯瀚如艺术策展与批评文选》. 金城出版社,2013年.
(责任编辑:江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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