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具到语言:我的“马克笔画”探索与实践
2026-05-20 11:17:02 孙宏涛
文/孙宏涛(雍城子 / Joseph Sun)
我与马克笔的相遇,始于写生的需要。去外出创作时,我习惯在背包里放入几支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再配上一叠适合它发挥的纸张。它轻便、上色直接且干燥迅速,让我能够在公园长椅、山野坡地或乡村的静处随时随地展开写生创作。最初的阶段,我只携带少量工具与一本薄册练习,尝试以少量色彩捕捉景物的结构与气息。便捷给了我练习的频率,却也很快提醒我:若仅停留在好用和快速的状态,画面便易于固化和轻飘,像是被匆匆制造的“装饰画”。工具的顺手不等同于语言的形成,这成为我必须正视的问题。
挫败来得具体而清晰。快速干燥并未自然提升作品质量,反而暴露出边缘发脏、层次生硬、形体散乱等问题。我开始思考如何解决这些问题:叠色的先后如何影响画面深度,干湿的间隔如何决定边缘是否晕染,笔触的角度怎样与形体结构发生契合,生硬与软腻应如何分布和转换。答案不是凭空推演出来的,而是在一次次现场写生、一次次不同纸张与马克笔“偶然与必然”间的融合碰撞中,逐渐摸索并沉淀出来的,并渐渐形成一套创作方法。这种方法让画面从无序转入有序,而秩序最终孕育出马克笔艺术语言的雏形。
首先,随着实践的加深,我把同一套操作路径在不同底材上反复测试:素描纸、水彩纸、油画纸、丝绢、生宣与熟宣等。对我而言,生宣纸提供了最能与马克笔共振的空间。它的高吸收性与晕染特性,使“色”与“线”呈现出一种近似“呼吸”的通透感。笔触的节律、速度与果断因此被抒发尽致;但它的严苛特征——难以修改、稍有犹疑便会出错、又无法更好的修改,使之费时费力,我接受并思考如何解决这种状况。依据出现的问题及时调整方法:先在专用纸上确立大形与色域,以“赋形叠色”“大形先行”的策略控制其扩散,确定画面重心与方向;其后通过“叠色”逐步加深密度与层次,以推进结构;再进入细节的提炼,对边缘类型与节奏进行有序把握;最后利用“留白”作为画面的呼吸与气口。同时应用生宣纸的“难”与“美”,转化为艺术语言生成的必要条件。
其次,对于工具的使用,为了更好的熟悉、掌握马克笔各种性能的类型,我回望了它的历史谱系。马克笔并非出自某一位“唯一发明者”,而是由美国与日本的多家企业在不同阶段共同推动而成。现代记号笔在美国的商业化常与西德尼·罗森塔尔关联,而水性纤维笔尖的现代化与专业化,又常被归功于日本的堀江幸雄与堀江忠男等人。这种“集体研发”的过程,推动了工具材料的演进,而艺术家所要完成的,是将这种工业之“器”转化总结成为艺术之“言”。
最后,为了使“马克笔画”真正具备绘画学意义上的有效性和独立语言性,我投入大量时间学习古今中外的艺术知识,结合对马克笔应用的实践和相匹配的资料。深思熟虑之后,我选择了把中国古代南齐画家谢赫《古画品录》中提出的“六法”(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应物象形、随类赋彩、经营位置、传移模写)作为马克笔画创作的理论支撑。对我而言,这些范畴并非历史典故,而是一套可以完美转化到当代媒介中的工作方法。我赞叹了古人睿智与包容,即使把这样的理论结合、应用在现代媒介中,一点也不落后,仍然很当代,也展现出中国古代遗存的智慧与前卫。在马克笔画中用“骨法用笔”把控结构与力度,以“随类赋彩”落实色层秩序,以“经营位置”安排整体的节奏与张力,而“气韵生动”则引导画面呈现出精神层面的气质。换之而言,我要让“马克笔画”的语言,不只在立足于绘画本体,更要展现出它独特的风格魅力。使的“马克笔画”从工具与方法的完善中转化为一种可被讨论、可被评审、可被公开呈现的独特画种;它不再只是插图或设计等不同视觉艺术种类的附庸工具,而是作为独立画种的存在,从前的辅助关系也变为独立的马克笔绘画语言。这种艺术表现重心的转换,让“马克笔画”确立自己的界域:生宣纸为载体,马克笔的核心特征提供画面语言结构,“六法”为语言生成提供驱动力,自此马克笔画迎来了学术与创作的语境独立。
在马克笔画的日常创作中,我也并不只贪图马克笔的“方便快捷”,而是将“可控性”作为重心,把叠色顺序、干湿间隔、形态边缘的管理作为这种艺术语言的核心,把“难”变成“能”;在色彩上不追逐“即时”带来的方便,而以它们在纸上确立的关系来推动画面的稳定与深度;在结构与细节的关系上,坚持对马克笔语言的肯定和媒介材料的优化,避免炫技与视觉糖分,而成为了别的画种的附庸。所有这些训练,都是为把马克笔工具从“方便性”推到“独特性”,使之能经得起反复推敲的艺术语言,使马克笔画展现出独特的精神语境。
值得说明的是,“马克笔画”的研究并非孤立。它与我另一条长期探索的路径——“彩墨画”——始终并行研究推进。前者使马克笔工具进入绘画后的语言独立呈现,后者则着眼于东方艺术突破性的创新与变革。二者在方法论上相互照映,彩墨强调水与色、墨与笔的语言衍变;马克笔强调叠色、干湿与边缘的相互碰撞与控制。一个让偶然成为必然的结果,一个让必然容纳偶然的惊喜。它们共同构成我艺术实践的双引擎,也成为我作品谱系中的互证。
我始终相信:材料没有高下,只有是否能被转化为独立语言;将“便捷的工具”锻造成“可靠的表达”,需要长久的方法探究和长时间的推敲,更需要一种契而不舍的精神。“马克笔画”不光是一个创新标签,更是一条可以持续拓展的艺术新道路,它以工具为起点,以方法为桥梁,却终是以语言为载体。任何画种在结构上自立、在秩序上独特、在精神上独立时,它才能真正从“器”跨入“道”,在画史洪流中留下属于它的那一道独特的纹理。
(责任编辑:罗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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