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艺术生态中，个体艺术家如何为作品建立展示、交流与收藏的语境，始终是一个现实而持续的问题。作为亚洲范围内具有持续影响力的摄影与影像艺术专业平台，影像上海艺术博览会连接着画廊、艺术家、收藏机构、策展人、专业观众与公众，也不断推动摄影在当代艺术、收藏与市场语境中的讨论。

第十一届影像上海艺术博览会现场。

第十一届影像上海艺术博览会期间，悟拓知影 Project Wútopia 以艺术家合作社的形式进入现场，携艺术家朱高灿月、王宇琛、谭默·斯托克顿及策展人杨祖雅，呈现了若干组围绕影像与观看展开讨论的作品。不同于以代理、销售和市场流通为主要逻辑的传统画廊机制，悟拓知影关注艺术家之间的共同工作、跨文化交流与跨领域实践，通过展览、公共项目、博览会呈现与专业传播，探索由艺术家主动建构作品语境、展示机制与交流网络的可能。

几位艺术家来自不同的文化背景与创作语境，却共同关注摄影在当代艺术中的变化状态：影像如何超越单一的图像，进入材料、空间与公共讨论之中。围绕悟拓知影的组织方式及具体作品，写作者与艺术家、策展人展开了以下对话。

悟拓知影 Project Wútopia 于第十一届影像上海艺术博览会现场。

写作者：悟拓知影 Project Wútopia 是怎么形成的？

王宇琛：

悟拓知影来自我们对当下影像艺术生态的一个共同判断：很多具有实验性的摄影实践，已经很难被单一的展览、画廊或市场机制完整承载。它们可能同时涉及材料实验、展陈方式的创新、艺术家文本、现场交互等内容，因此需要一种更开放的组织方式。我们希望建立一个由艺术家共同构建，能够连接作品展示、收藏语境、公共讨论与专业网络的平台。它不是一个固定的展览项目，而更像一个可以持续生长的工作结构：艺术家在其中分享作品，也分享资源、经验、判断和对艺术生态的理解。合作社的形式让我们可以更灵活地回应不同阶段的需求，也让每位参与者都能在共同工作中保留自己的方法和声音。

朱高灿月：

我们常讨论艺术家的工作范围究竟应该包含哪些部分：创作本身、文本阐述、展陈、宣传、销售，甚至是和收藏者的对话。在悟拓知影中，我既是创造作品的艺术家，也是深入参与项目构建、叙事和传播的共创者。对我来说，艺术创作并不会在作品完成的那一刻就结束，它需要回到现实空间，被书写、记录、转译，被收藏，也与公众建立联系。这些过程都在延伸作品的生命。同时，作为艺术家亲自参与展陈和传播，我也能更直接地获得人们对作品的反馈。对我来说，这些关注既是鼓舞，也是反思与深入创作的动力。

写作者：策展的思路是什么？

杨祖雅：

这三位艺术家的实践都围绕摄影展开，但他们对摄影的理解已经超出了图像本身。朱高灿月从档案、博物馆和知识系统出发，将摄影发展成一种研究方法和材料实践；王宇琛通过蓝晒、构皮纸和光敏材料处理记忆、情感和时间；谭默·斯托克顿则以缓慢观看和视觉所牵引的情绪为线索，探讨图像与现实之间的关系。

几位艺术家的作品在视觉语言上有很大差异，但都回应了摄影在当代艺术中的变化状态。摄影可以是一张图像，也可以是一个物本身、一种空间结构、一种研究路径，或一次感受的再触发。把这三个项目放置在同一个现场，目的在于让不同的实践彼此打开，共同形成关于摄影未来形态的讨论。

艺术博览会的现场流动很快，观众停留在每件作品前的时间往往有限。因此我希望在策展上建立一种适当的观看节奏：一方面提供给观众一个直接的视觉入口，另一方面也保留作品内部更复杂的层次。观众可以先被形式、色彩或图像的气氛吸引，再慢慢进入每位艺术家背后的方法和概念。

写作者：从各自实践出发，你们如何看待摄影？

朱高灿月：

对我来说，摄影是一种切入现实和研究知识结构的方法。近几年来我的兴趣点集中于知识如何被展示和隐藏，以及展示与选择背后的机制，于是我拍摄走访博物馆、档案馆、图书馆、实验室等知识权威空间，尤其关注其中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比如展柜、支架、角落、仓库，或者某些已经失去原本功能的物件与空间，机构内的重复性劳动和基础工作。这些事物和人往往处在知识系统的边缘，但承担了非常重要的支撑作用，它们决定了什么被保存，什么被展示，什么被观看，也直接影响我们如何理解历史和现实。通过摄影，我得以与这些人与事物建立联系，并把这些通常隐匿于制度背后的结构重新带到可见的位置。

创作时，我回到工作室，逐张调研那些拜访时拍摄的照片，打印、裁切、放大细节，重构，我把它们放进书页和展览空间里。这个过程中，照片不再只是一个平面，而是成为被阅读、触摸、重新排列的材料与信息。我关心的是，摄影如何作为一种艺术方法，重新参与知识的形成、转译与公共理解。

悟拓知影 Project Wútopia 上海艺术博览会现场，展出朱高灿月《馆藏物》。图片来源：悟拓知影 Project Wútopia。

王宇琛：

我对蓝晒和构皮纸的兴趣，来自它们本身的不稳定性。蓝晒依赖光线、水分和时间，构皮纸也非常脆弱，带有明显的纤维感和身体性。它们并不是完全受控的材料，很多时候会留下意外的痕迹。这种不确定性和我作品中关于记忆、情感和家庭经验的部分是连接在一起的。

我关注那些很难被语言准确说出的经验，比如失落、压抑、缺席，或者家庭关系中长期存在但很少被直接说出的情绪。材料的脆弱性、蓝晒的显影过程、纸张的痕迹，都让图像变成一种持续生成的表面。摄影在这里更接近一种情绪和时间的容器，它把一些难以被直接叙述的东西留在材料之中。

谭默·斯托克顿：

我感兴趣的是人们如何将某种感觉经验为真实。《狂热》并不关于宗教或某一种具体的信仰体系，而是更关注一种强烈的信念状态：一个人如何被某个图像、一种氛围、一个群体，或某种内在经验所牵引，使现实变得更加可塑，也更加个人化。摄影对我来说尤其适合处理这种问题，因为它看似与现实相连，却始终带有一种不确定性。

我希望作品能够让观众慢下来，并思考他们对现实的感知如何反映在他们与照片的关系之中。这些图像并不急于提供信息，而是邀请观众停留在一种无法被完全确认或解释的氛围里。对我来说，这种模糊性并不是缺失；作品正是在这种不确定之中开始真正发生。

悟拓知影 Project Wútopia上海艺术博览会现场，展出谭默·斯托克顿（Tam Stockton）《狂热》。图片来源：悟拓知影 Project Wútopia。

写作者：你们如何理解摄影在未来的可能性？

朱高灿月：

摄影可以被印刷、传播、复制、展示。也正因为如此，摄影不只存在于艺术家的创作过程里，也存在于它被观看、被讨论、被收藏和被重新放置的过程中。图像会进入空间，进入观看者的眼睛，分裂成他们镜头里的碎片，留在记忆里，也会在不同人的对话中不断改变含义。同一张图像在书里、展墙上、档案盒中、公共项目现场，或艺术博览会的空间里，都会形成不同的关系。对我来说，摄影的意义并不只在图像内部，也在它如何与人、空间、文本和社会语境发生连接。对悟拓知影来说，摄影的公共性意味着它可以成为关系的起点——连接艺术家与观众、作品与空间、个人经验与更大的社会结构。

王宇琛：

我认为摄影作品的成立并不只在图像本身。它和材料、纸张、打印方式、装裱、观看距离，甚至观众停留的时间都有关系。一件实验性的摄影作品涉及特殊纸张、打印方式的创新、光线、文本说明，甚至需要观众理解艺术家长期的研究背景。如果只是把它当成一张可以快速观看的照片，很多重要的部分就会被丢掉。所以我们讨论摄影的未来，是在讨论摄影需要什么样的展示结构和观看条件。对悟拓知影来说，我们希望建立一种更细致的工作方式，让观众、藏家、策展人和机构能够理解作品背后的材料、方法和问题意识。只有这些语境被建立起来，实验性的摄影实践才有可能被更长久地观看、讨论和支持。

悟拓知影 Project Wútopia 上海艺术博览会现场，发起人王宇琛在展位。图片来源：悟拓知影 Project Wútopia。

写作者：作为艺术家合作社，悟拓知影未来希望如何发展？

杨祖雅：

悟拓知影会继续保持一种流动的工作方式。项目组织者、策展人、艺术家、写作者、传播者与销售之间的角色不一定完全固定，而是彼此交叉：艺术家会参与展示方式、文本叙事和现场沟通的讨论；策展人可能在项目发展过程中参与对作品形式、空间关系和呈现结构的讨论；传播与销售也不只是后续环节，它们同样关系到作品如何被介绍、被理解，以及如何进入不同观众和藏家的视野。

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是，参与项目的人需要真正理解并喜爱这些作品。没有人只是在完成一个单一职能，而是在共同思考作品如何被观看、如何被介绍，以及如何进入新的空间和人群之中。一件作品在不同场地中呈现时，空间本身可能会改变观众进入作品的方式；一次公关或公共项目，也可能反过来成为作品叙事的一部分。

悟拓知影会继续以这种开放结构工作。一方面，我们希望保持对作品和艺术判断的敏感；另一方面，也需要建立实际运行的能力。只有这两部分同时存在，合作社才可能形成真正可持续的工作方式。

悟拓知影 Project Wútopia 上海艺术博览会现场。图片来源：悟拓知影 Project Wútopia。

朱高灿月：

对我来说，悟拓知影的长期意义在于建立关系，而每个人的创作也会被这些联结影响。我常会想：我的外婆要如何介入一件当代艺术作品？她是否也可以通过某种方式进入作品所提出的问题？一些当代艺术作品在形式上可能显得不那么接近日常经验，因为它们来自非常个人的视角、长久的研究，或特定的材料和语言系统。但很多作品所触及的问题其实是共通的，比如记忆、家庭、身体、土地、观看、制度、历史，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我希望悟拓知影未来可以连接更多生活中的空间，让作品以日常里可以被接触到的方式，重新回到它们所回应的现实之中。它可以在白盒子中以实验性的装置呈现，也可以在书店、公园、火车站或其他公共场所中，以更接近日常经验的方式出现。

谭默·斯托克顿：

对我来说，这种工作方式很重要，因为有些摄影实践需要时间才能被观看和理解，它们不一定适合被快速归类，也不一定能够通过单张图像或短暂一瞥被完整说明。像悟拓知影这样的合作社结构，可以给艺术家更多空间去讨论作品如何被呈现、如何被放置，以及观众如何进入作品。同时，它也能凸显图像在与其他作品并置时如何获得新的意义。

我也很看重它的跨文化维度。不同背景的艺术家在一起工作时，分享的不只是作品，也包括不同的观看方式、艺术系统，以及对语言如何塑造经验的理解。这样的交流可以扩展作品被进入和理解的方式，推动一种较少依赖既有文化预期、更加个人也更加批判性的观看关系。

王宇琛：

我会比较关注悟拓知影未来如何通过跨界合作建立更长期的运行方式。我们在实际推进项目时会很明显地感受到，艺术家合作社要持续发展，不能只依靠一次性的热情，也需要不断建立新的合作关系和资源结构。除了艺术家、策展人、写作者、空间和机构之外，我们也希望与品牌、设计团队、出版社、教育项目和城市文化项目展开合作，建立跨越艺术、设计、出版、教育与城市文化的资源网络。重点并不仅是把艺术作品放到一个新的场景里，而是思考双方如何在视觉语言、空间呈现、公共活动和传播方式上共同工作。品牌有自己的受众、场景和传播系统，艺术家也有自己的方法、材料和问题意识。跨界合作的价值在于让这些不同系统之间产生翻译，而不是让其中一方简单服务于另一方。

对悟拓知影来说，这类合作可以帮助项目建立更稳定的外部网络，也为艺术家创造更多展示、制作、传播、收藏与专业交流的机会。我们希望未来的工作方式既能保持艺术判断，也能具备项目持续运行的能力。只有当合作关系能够不断被建立和深化，实验性的摄影实践才有可能获得更长久的发展空间。

朱高灿月与谭默·斯托克顿（Tam Stockton）双人展“在影像的洪流中”展陈现场，悟拓知影 Project Wútopia，上海，2025年11月。图片来源：悟拓知影 Project Wútopia。

笔者结语

在影像上海，悟拓知影 Project Wútopia 不止于展位呈现，更提出了一种由艺术家自主建立展陈、传播与交流的合作制工作框架。艺术家们的实践不指向单一答案，而是共同呈现摄影在当代艺术中的开放状态。悟拓知影所探索的，正是艺术家参与语境生成的一种可能——让摄影在观看、交流、收藏与现实之间，获得新的延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