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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墨有声:常树森画里的牛与鸡

2026-05-21 14:02:05 未知

工笔走兽画自唐宋以降,便以形神兼备、格法严谨立世,却在近现代的艺术浪潮中,一度陷入程式固化与题材窄化的困境。常树森深耕工笔动物画数十载,以牛与鸡为核心母题,跳出传统文人画的雅逸范式,扎根东北乡土大地,用极致精微的笔墨、共情生命的视角,赋予寻常生灵以浑厚的精神重量。其笔下的牛沉雄如碑,藏黑土地的坚韧风骨;笔下的鸡灵动如歌,含农家院的烟火温情。笔墨起落间,有形之画化作有声之境,既是对传统工笔技法的当代重构,更是对乡土文明、生命本真的深情礼赞,褪去技法炫技的浮华,洗去机械复刻的匠气,让工笔艺术重归生命表达的本质。

常树森画牛,是与北方大地的深度共情,笔墨间凝结着农耕文明的厚重底色。他的牛,从不是案头把玩的雅趣小品,而是从黑土地里生长、在风雪中跋涉、与农人共生共息的生命图腾。为捕捉牛的本真神韵,他曾在科尔沁草原、法库牛棚长期驻留,看老牛顶风拉犁,观犊牛踏雪嬉戏,记录牛毛在晨昏间的温感变化,聆听牛群反刍时的沉缓声息,将触觉、听觉、视觉的多维感知,悉数转化为笔墨语言。代表作《北方的牛》中,二十四头牛依序排布,暗合二十四节气的农耕节律,从春耕蓄力到冬藏休憩,每一头牛都带着大地的粗粝质感,脊背肌肉以斧劈皴笔法层层皴擦,线条顿挫如犁铧入泥,刚劲中藏着隐忍的力量;牛蹄深陷冻土,蹄缝间嵌着残雪,笔墨留白处似能听见蹄踏寒土的闷响,听见风雪掠过牛毛的簌簌声。

在技法表达上,常树森打破传统工笔“应物象形”的程式束缚,独创“地质皴”“肌理描”技法,让笔墨贴合生命肌理与大地肌理。画牛身毛发时,细如发丝的线条根根分明,既严格遵循牛的生理结构,又顺着气流走向排布,疏密轻重间尽显毛发的蓬松与坚韧;牛眼的刻画尤为精妙,他以放大的虹膜肌理转化为线性笔墨,将黑土地的裂隙形态融入瞳孔纹理,让牛的眼眸中藏着天地山河,既有对岁月风霜的沉静回望,又有对乡土家园的深情眷恋。不同于李可染写意牛的禅意留白,常树森的工笔牛以极致写实承载精神表达,摒弃文人画的疏离感,让牛成为闯关东先民精神的具象化身——那低头负重的姿态,是农人耕耘的执着;那昂首伫立的身影,是北方民族的坚韧。笔墨无一处炫技,却处处见真心,沉雄的笔墨如厚重的钟声,在观者心底久久回荡,听见生命与土地共生的深沉回响。

如果说牛的笔墨是沉雄的大地之声,那么常树森笔下的鸡,便是灵动的田园之音,笔墨间流淌着寻常人间的烟火温情。鸡作为农家院落最寻常的生灵,在传统花鸟画中多为点缀,常被赋予祥瑞寓意,却极少有人能画出其鲜活的生命情态与生活气息。常树森画鸡,褪去符号化的寓意外壳,聚焦鸡的日常百态:晨曦中昂首啼鸣的雄鸡、花丛间悠然觅食的母鸡、羽翼初丰嬉戏打闹的雏鸡,每一只鸡都带着真实的生活质感,笔墨起落间,似能听见鸡鸣破晓的清越,听见雏鸡啾鸣的软糯,听见羽翼振动的轻响。

《惊春》作为入选第七届全国美展的经典之作,尽显常树森画鸡的笔墨功力与艺术巧思。画面中鸡群隐于繁花之间,他以“套染法”层层设色,淡墨勾勒轮廓,赭石分染结构,藤黄、朱砂点染羽翼,色彩温润不艳俗,既有传统工笔设色的沉稳雅致,又有现代光影的灵动通透。画雄鸡的冠羽,笔墨浓淡交错,似能看见鸡冠的鲜活血色;画雏鸡的绒毛,线条细柔婉转,层层晕染间尽显蓬松柔软,仿佛伸手便能触碰温热的生命质感。在构图上,他打破传统花鸟画的折枝范式,将鸡禽与田园草木相融,向日葵的金黄、虞美人的嫣红,与鸡的羽毛色彩相互映衬,动静相生间,勾勒出一幅生机盎然的春日田园图景。

常树森画鸡的精妙,在于以小见大,于细微处见精神。他笔下的鸡,没有矫揉造作的姿态,没有刻意美化的造型,唯有自然本真的生命情态:雄鸡啼鸣时脖颈伸张的张力、母鸡护雏时眼神中的温柔、雏鸡蹦跳时身形的灵动,皆以精准笔墨定格。线条时而婉转如溪流,勾勒羽翼的轻盈;时而劲挺如竹枝,刻画鸡爪的坚实。笔墨间既有顾恺之“春蚕吐丝”的古典韵律,又有当代艺术的鲜活表达,让寻常鸡禽超越花鸟小品的范畴,成为乡土生活、人间温情的诗意载体。那些清脆的鸡鸣,不是来自画面之外的想象,而是笔墨自带的韵律,是画家对田园生活的深情眷恋,是对平凡生命的温柔致敬。

牛与鸡,一沉一灵,一刚一柔,构成常树森工笔世界的核心意象,也承载着他独特的艺术追求与精神内核。在当代艺术被AI生成、机械复刻裹挟,大量作品陷入“无温度写实”“无情感炫技”的当下,常树森的笔墨坚守显得尤为珍贵。他从不依赖技法捷径,数十年如一日扎根乡土写生,三十余本速写本记录着牛与鸡的万千情态,每一根线条、每一次设色,都源于对生命的细致观察与深度共情;他从不迎合浮躁的艺术市场,摒弃工笔画常见的匠气与甜俗,拒绝过度装饰的视觉堆砌,让笔墨回归表达本质,回归生命本身。

常树森的笔墨有声,声在生命,声在乡土,声在本心。他以牛的沉雄笔墨,记录农耕文明的精神图腾,听见大地负重前行的深沉呐喊;以鸡的灵动笔墨,描摹田园生活的烟火诗意,听见人间平凡美好的温柔欢歌。其作品既继承唐宋院体画的严谨格法,守住了工笔画的笔墨底线,又立足当代乡土语境,赋予传统题材新的时代内涵,让古老的工笔艺术在乡土大地上焕发新生。他用笔墨告诉我们,真正的艺术从不是技法的堆砌,而是生命与生命的对话,是笔墨与心灵的共鸣。当我们凝视他画中的牛与鸡,笔墨起落间,听见的不仅是生灵的声息,更是一个艺术家对乡土大地、对平凡生命最赤诚的热爱与坚守。

(责任编辑:罗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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