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3日，“囿——赵敏又作品展”在武汉的鹅社书店艺术馆(国金天地馆)开幕。这位青年艺术家来自成都，本次展览是她人生中的第二次个展。本次展览由毛恒谊担任出品人，徐文涛担任学术主持，李逦菁担任策展人。展览将持续至6月30日。

以下为策展人李逦菁为本次展览撰写的评论文章。

框定之下的悬浮自我

赵敏又个展“囿”的规训隐喻与生存思辨

“存在本身就是一场被框定的悬浮。”青年艺术家赵敏又以极具当代性的生命体悟，构筑起本次个展“囿”的核心命题。跨越武汉与成都的地理间隔，艺术家以线上持续的观念磨合、自然随性的创作方式，完成了直面当代人生存困境的绘画作品。展览以“囿”破题，精准指向身份、认知、社交相互交织的生存边界，将无形的社会规训、隐秘的自我遮蔽、漂泊的精神悬浮，转化为可被观看、可被共情的视觉图像。

绿网是本次展览最核心、最具辨识度的视觉意象。敏又曾谈及自己描绘绿网的初衷，是源于偶然一次看见建筑工地上，被绿网覆盖处的缝隙里长出了野草，她被生命顽强的力量所触动。2025年作品《网生》，画面中心仿佛置身于静谧天地间的主体人物被绿网轻裹。桎梏般的网隙间，生机悄然破土，让孤寂的身形与四周鲜活的绿意相融相生。敏又在画面的深色阴影处藏有对祖父的描绘，暗含了她对祖父的追思，并将绿网转化为生死隔阂的具象隐喻，而草木生长象征了灵韵不息的生命轮回。或许，离别并非终章，逝去的温情与生命本真，皆在岁月静默里生根抽芽。

如果说，《网生》是敏又对生命深沉意蕴的表达，绿网系列的其他作品则成为她诠释规训与自我遮蔽的关键载体。从物理特征而言，网线经纬规整、孔隙均匀，具备通透与阻隔并存的双重属性。光线、视线的穿透，保留了绿网开放的表象。但细密的网格结构又形成刚性的物理边界，牢牢阻隔了内外的真实互通，完成了选择性的过滤与遮盖。这种“看得见、触不到，似开放、实隔绝”的物理特性，近乎完美的贴切现代规训权力的运作逻辑：现代社会从未彻底禁锢个体，却以隐形的规则筛选、修正，让一切出格、野性的自我被悄然过滤。

从精神象征层面来看，绿网是当代人自我掩藏、自我驯化的心理外在意象。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指出，现代社会的权力运作早已脱离暴力压制的显性模式，转变为渗透日常生活的隐性规训。教育体系、社会伦理、职场规则、人际交往共同编织出细密的权力网络，持续规训个体的思维与行为，使人主动自我约束、自我修正，最终成为适配社会秩序的主体。这种无处不在的无形边界，正是赵敏又“囿”的本质内涵。在作品《群演》、《无处安放》的画面中，敏又笔下的绿植、白色沙袋、白鸽、涂有红指甲的手，共同营造出如梦一般萦绕的神秘感和魔幻感。在这里，红色代表着强烈的生命力，热烈且叛逆，象征着个体试图挣脱固有规训的渴望。

2026年的新作《马上》，是敏又献给当代打工人（“牛马”）的作品。绿网之内，阴影之下，是现实生活的无可奈何。取名“马上”，对应的是员工常见的回复——“收到”、“好的”，这些本是寻常词语如今却成为网络热梗。在敏又看来，绝对的服从是雇佣关系的最高本质，因此现代打工人不再是“完整的人”。在层层社会秩序的规训下，本真的自我与世俗的体面标准、社交规则、身份要求相互冲突。就像画面最前端的绿网，正如当代人主动为自己罩上一张无形的“绿网”：隔离真实的情绪外露，掩盖原始的内心欲望，过滤叛逆、脆弱、偏执的私人特质，只向外呈现得体、温顺、符合期待的标准化自我。当下生存在束缚与自在之间游走，在时代既定的框架中漂浮游离，这既是展览的主旨，也是艺术家对当代个体真实的精神写照。

年轻艺术家的成长轨迹中，往往有对前辈的敬仰与学习。赵敏又偏爱南非女性艺术家马琳·杜马斯的风格。杜马斯以模糊松弛、写意朦胧的人体绘画著称，常摒弃古典绘画对人体精准、完美、理想化的塑造，以松散的笔触捕捉人孤独、迷茫、脆弱的情绪状态，聚焦身体背后的精神张力。赵敏又吸收借鉴了这一创作内核，同样未选择表现精致雕琢的写实人体。展览中的数件人体形象画作，如《仍可以呼吸》、《你可以的》、《有一座山》、《凝神》和《我在》，均以随性松弛的笔触勾勒躯体，弱化具象叙事，让人体局部轮廓成为承载情绪与精神的主角。相较于杜马斯作品中的生命思辨特质，赵敏又的表达更具温柔的共情与治愈感，这正是因为她的创作不预设画面构图与意象，始终保持自然随性的创作状态，图像在反复调整、重重叠加的过程中自然生成。无意识的落笔轨迹，是为了让情绪的流露更加纯粹。观者可以低频、同频或高频感知，亦可无感。而四件小尺幅的作品《鼻青脸肿》、《那咋了》、《好烦》、《祷念》，以虚化的五官细节表现人脸，作品名本身即为艺术家的个人感受。

《等待戈多》和《等了很久，终于出现》是两件在展场中相邻排布的作品。空间上的相依，恰好形成两种“等待”意境的隔空呼应。《等待戈多》紧扣荒诞派戏剧的内核，画面里那个翘足以盼、五官奇怪的人物形象，隐喻为世间每一个困于等待的普通人。恰似世人执着等候“戈多”，这场无结果的守候，藏着人心深处落空的希望和无解的迷茫。作品《等了很久，终于出现》却是因为敏又对相册里存放的一张创作资料有了灵感而得名。这份看似静止的等待，并非虚度时光，而是艺术灵感酝酿的必经过程。是敏又在长久蓄力之后的骤然顿悟，最终成功为画布寻得最佳的表达形式。

综观整场展览，赵敏又的创作并未沉溺于消极虚无与悲观情绪中，而是兼具自我审视与时代共情的当代艺术实践。她以绿网具象化无形的隐性规训，依托身体书写刻画现代人的精神困境，用随性自然的创作表达，解构束缚与自由的对立关系。世间不存在绝对的自由，生命的成长本就是在限定范围内舒展前行的过程。身处当下，不必执着挣脱所有束缚，也不必强求安稳无憾。真正的内心自洽，或许是读懂藏在世俗规则里的自我遮蔽与精神漂泊，最终习得“于囿中寻自在，于悬浮处守本心”的人生智慧。

作者： 湖北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教师、策展人  李逦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