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人物 | 徐洁“风书”:风从何处来,书向何处去
2026-05-26 00:01:03 裴刚
缘起:当书写被风捕获
近期,太和艺术空间举办了“徐洁个展:风书”。初看徐洁的作品,有一种转瞬即逝的眩晕感。并不能看到"书",而是一种写出来图像,一种绘画性的语言,文字的叙事被消解。素墙之上,墨线不再是静止的痕迹,在线的层叠中,墨迹仿佛刚刚从空中飘落,正在或疏朗或繁密的间隙中呼吸、震颤。这便是徐洁独创的“风书”——一种让书法墨线挣脱汉字语义束缚、随风起舞的个人化视觉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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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洁 心经 宣纸水墨丙烯 180x97cm 2025
“风书”的命名本身就蕴含了双关的深意。策展人夏可君以“风”点其魂,以“书”立其骨,既指向作品表面如风拂过的轻盈线条,也暗合艺术家创作时“不疯魔不成活”的生命状态。正如艺术家徐洁在接受采访时笑言:“说我疯掉的疯没关系了,反正都是谐音字。你不疯哪有这种状态出不来。”
这场展览并非一次突如其来的风格突变,而是徐洁近四十年来在传统书法、现代书象、行为艺术等多条脉络中持续探索后的一次集中爆发。从家传刺绣的血脉记忆,到俯瞰敦煌的旷野呼啸,从长篇狂草的苦修,到《心经》意象的幻化——徐洁将女性的身体经验、家族的手工记忆与自然的元素力量,熔铸为一种独特的“苦感美学”。风书的存在,恰是对这个技术试图取代一切的时代最深刻的回应:艺术最后的堡垒,恰恰是最脆弱的、最不可量化的、最属于人的那一部分——肉身、记忆、苦难与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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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 徐洁 工作照
生成:“风书”的三重源头
第一重:敦煌的旷野与“轻”的哲学
2017年,徐洁与友人的敦煌之行。戈壁荒漠、风沙驼铃、黑独山的苍凉、胭脂山的斑驳——这些意象如刀刻般进入艺术家的心灵。“无人区根本连鸟都没有,生命禁区,”徐洁回忆道,“我们跑了一天。”正是这种极端环境下的身体体验,让她意识到,书法创作可以不是书斋中的案头功夫,而是与天地对话的生命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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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象敦煌系列202308-1蝉翼宣 水墨 40x24cm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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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象敦煌系列202308-2蝉翼宣 水墨 40x24cm 2023
敦煌之后,徐洁开始重新思考“轻”与“重”的辩证关系。传统书法讲究“力透纸背”,而她却在疫情期间,面对生命的无常与脆弱,选择了一种截然相反的姿态:“我觉得这个时代大家其实我认为都蛮沉重的,就能不能做轻松一点的轻盈一点的。”那些细若游丝的墨线,恰是一个生命在承受重压之后,选择以“轻”来回应“重”的哲学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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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书-心经丝语 宣纸水墨 97x180cm 2025
第二重:家传刺绣与线的“悬浮”记忆
徐洁出生于浙江金华的工艺美术世家,父亲徐裕国是国家级非遗“婺剧服饰”的传承人。从小耳濡目染,她对“线”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刺绣中一根丝线可以分成12支、甚至24支,细到“放在空中你都飘起来了,你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这种关于“极细之线”的家族记忆,成为徐洁“风书”语言最重要的技术支撑。传统书法中的“游丝”本是一种偶然出现的笔触,而在徐洁笔下,它被升华为一种自觉的审美追求。她开始有意识地在书写中控制墨的浓淡、笔的轻重,让线条呈现出如发丝般纤细、如云絮般飘渺的质感。“我能不能再轻一点再轻一点,能够细若游丝,”她说,“我觉得可不可以。”这不仅是对家族技艺的致敬,更是一种将传统工艺语言转化为当代艺术表达的成功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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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书-心经丝语 宣纸水墨真丝线 97x180cm 2025
第三重:武道与书道的身心合一
很少有人知道,徐洁9岁便入选浙江省武术队,接受了长达近十年的专业武术训练。这段经历不仅塑造了她“南人北相”的豪迈气质,更深刻地影响了她对书写的身体理解。
“武道和书道,其精气神是相通的,”徐洁说,“武术中的轻重急慢缓,与书写时的节奏、力度、速度是完全对应的。”历史上有公孙大娘舞剑器而张旭草书大进的美谈,而徐洁则是将太极拳的“以意导气,以气运身”直接转化为书写方法论。她近年重新恢复打太极,并将体悟融入创作:“我的作品里面有太极,有阴阳,举重若轻,包括吐纳呼吸急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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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 徐洁 2011北京
这种身体性的修养,让她在面对巨幅创作时,能够调动全身的力量而非仅靠手腕。2015年,她在上海的一次展览中,从20米高空升降机上书写而下,创造了极具仪式感的现场行为艺术。那件作品书写的正是“水墨”二字,正反观看皆可识读,既展现了艺术家对空间的精准把控,也体现了她将身体作为媒介的先锋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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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书 2017-5 宣纸水墨丙烯 68x138cm 2017
突破:双重维度的历史性跨越
回望百年中国书写艺术的现代转型,一条脉络是从书法到“字象”的边界拓展,另一条脉络是从东方到世界的跨文化对话。然而,真正能在这两条脉络上同时取得突破者,寥若晨星。徐洁的“风书”,恰恰在这两个维度上完成了历史性的双重突破。
第一重突破:从“可读”到“可感”
在策展人夏可君看来,徐洁“既上溯古老篆书、鱼鸟虫纹与飞白书的精髓,又横向融汇西方现代书写观念,却避开了日本少字数派、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等既有范式。她保留了汉字的骨骼,却以‘图纹’思维取代了‘文字’思维,让每一笔都进入‘水火土气’的元素化状态。”
这一判断精准地指出了“风书”的核心价值。传统书法以“可读”为前提,文字语义与笔墨形式相互捆绑。而徐洁的创作则走向了“可感”的维度——观众不必认出每一个字,却能感受到线条的呼吸、墨色的情绪、空间的张力。正如《庄子·齐物论》所言:“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每一个字都在墨线的自由舞蹈中显现出“风拂”与“凤鸾”叠加的美妙形态,既保留了字象的根基,又走向了纯粹线性的宇宙图景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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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若心 28x28cm 综合材料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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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字图腾 宣纸水墨丙烯 68x46cm 2017
第二重突破:从“中国书写”到“世界语言”
徐洁的创作让书写艺术真正有了走向国际化的可能。因为纹理的自然相似性无需语义翻译,人人都能看懂“风”的流动。她打通了字象与世界的时空隧道,让中国书写艺术从传统的“可读”走向了普世的“可感”。
这一点在2025年太和艺术空间举办的《心经》群展中得到了集中体现。徐洁以“风书”风格创作的《心经》系列,将佛教经典的文字内容转化为纯粹的视觉能量,让经文不再只是诵读的对象,而成为观想的媒介。展览随后受邀移至敦煌,实现了她多年来的心愿——让当代书写与古代石窟展开跨越千年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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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蒹葭苍苍 宣纸水墨丙烯真丝 180x97cm 2025
观念内核:苦感美学与举重若轻
徐洁的“风书”之所以动人,不仅仅在于形式的创新,更在于它背后承载的厚重生命经验。这种经验,她称之为“苦感美学”。
“苦感”并非消极的沉溺,而是一种对生命重量的诚实面对。徐洁的父亲年迈、母亲偏瘫,疫情中许多前辈离世,这些生命的重压让她开始思考:“我能不能就用最轻松的方式表达我的心情?”那种看似轻盈的线条,实则承载了千钧之重。“我看似笔画很轻,其实心的感受反而更重。”
这种“举重若轻”的美学,在2025年《心经》展览的筹备过程中得到了最佳的体现。当时时间紧迫,徐洁不再纠结于“如何被认可”,而是选择“放下”——“一刹那我放下了,真的。”她开始用绕线的方式装裱作品,“绕上一天,不想什么都不想,重复这个绕线的动作。”结果那些飘渺虚无、空灵若即若离的线条,反而获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评。
这让人想起老子“大巧若拙”的智慧。当技术达到极致时,反而呈现出一种未经雕琢的自然状态。徐洁的“风书”正是这样一种“技进乎道”的产物——它看似随意,实则在每一笔中都暗含了数十年的功力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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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书·心经 宣纸水墨 97x180cm 2025
艺术坐标:在传统与当代之间
在徐洁的艺术生涯中,有几个关键的转折点值得关注。
2010年前后,她北上北京,接触“国际书象学社”的当代观念,开始从传统草书转向“书象”创作。这一时期,她创作了《汉字图腾》系列,将字形解构重组,引入色彩与符号,形成了早期的现代书法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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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字图腾-201804 宣纸水墨丙烯 158x70cm 2018
2015年,她在上海宝山国际民间艺术博览馆进行了一次划时代的行为书写——从20米高空升降机上,在悬垂的透明胶片上书写“水墨”二字。这次创作因胶片的晃动而意外形成了一种全新的线条语言,被批评家王南溟命名为“晃书”。
2025年,她在太和艺术空间的《心经》群展中,太和艺术空间创始人贾廷峰将徐洁新作命名为“风书”,进而“风书”语言与《心经》母题深度融合,完成了从形式探索到精神表达的完整闭环。作品随后受邀至敦煌展出,实现了当代书写与古老石窟的跨时空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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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经 宣纸水墨丙烯 68x46cm 2023
这一脉络清晰地展现了徐洁从“传统书家”到“当代艺术家”的身份蜕变。然而值得强调的是,她从未真正抛弃传统。即便在最激进的“风书”创作中,目前她依然坚持使用宣纸、毛笔、墨汁这些传统媒材。“我没有脱离纸、墨,没有说布上对吧?改变材质就往油画那块去。我还是在传统的笔墨纸砚里面。”
这种“有根的创新”,正是徐洁区别于许多激进当代艺术家的关键所在。她不是要否定传统,而是要在传统的延长线上,找到属于这个时代的表达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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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赋 宣纸水墨丙烯 138x69cmx2 2026
风不止,书未尽
“风书”的诞生,标志着中国当代书写艺术的一次重要突破。它既不是对传统的简单背叛,也不是对西方的盲目模仿,而是一种从个体生命经验出发、融汇多重文化资源的创造性转化。
批评家们注意到,徐洁的“风书”展现出了一种罕见的“通感”能力——它打通了字象与世界的时空隧道,让书写不再是文字的附庸,而成为连接个体与宇宙的媒介。那些飘然欲飞的墨线,既是风的痕迹,也是心的轨迹;既是家族记忆的转译,也是时代精神的凝缩。
当然,“风书”作为一种仍在发展中的艺术语言,其价值与意义还需要时间的检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徐洁以其独特的生命经验和持续的艺术冒险,为中国书写艺术的当代转型提供了一个不可忽视的样本。
当观众走出展厅,风声犹在耳畔——那不是物理的风,而是来自生命深处的天籁,是徐洁以“风书”献给世界艺术的一缕灵动而不朽的呼吸。而她的创作之路,正如她与AI对话时所悟到的:“太极的尽头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回到本源、回归虚静的过程。”风书亦然——它不是抵达,而是一场永不停息的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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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左至右:太和艺术空间负责人贾廷峰、艺术家徐洁、策展人夏可君
(责任编辑:裴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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