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傅榆翔

巴勒莫不是一座可以被简单抵达的城市。它更像一部被海风反复翻开的古老文献，一页写着腓尼基人的航线，一页写着阿拉伯人的花园，一页写着诺曼王朝的金色穹顶，一页又被巴洛克的阳光、市场的叫卖声、橄榄油与柑橘的气息重新覆盖。它坐落在西西里岛西北海岸，面向巴勒莫湾，背倚群山与“黄金贝壳”般的肥沃平原，仿佛地中海把自身最复杂的记忆，安放在这一处向光而生的剧场。

我愿意把巴勒莫称为“众神与众生和谐相处的城市”。这里的神，并不只是教堂穹顶上沉默的基督、拜占庭金 mosaics 中凝视人间的圣像，也不只是古希腊神话遗留在西西里土地上的幽灵；这里的神还包括海、风、山、石头、市场、火山灰与贫民区墙面上剥落的旧颜色。巴勒莫真正迷人的地方，不在于它把神圣与世俗分开，而在于它让两者彼此穿行：人们从圣殿走向鱼市，从王宫走向巷弄，从黄金马赛克走向一只刚刚切开的柠檬。神性在这里不是高悬的权力，而是一种混入日常的光。

这座城市最深的气质，是“混血”。它有腓尼基的海洋基因，也有罗马、阿拉伯、诺曼、施瓦本等多重统治留下的文明沉积；因此，巴勒莫不是单一民族的纪念碑，而是一座地中海文明不断互译、抵达、冲突又重新和解的复合体。意大利官方旅游资料也将巴勒莫概括为一座起源于腓尼基、历经罗马、阿拉伯、诺曼与施瓦本统治的城市，并指出这里处处显露着多文明过去的痕迹。

走进诺曼王宫与帕拉蒂纳礼拜堂，仿佛进入一颗被时间镶嵌的金色心脏。阿拉伯的几何秩序、拜占庭的圣像光辉、诺曼的王权结构，在同一座空间里并置，却并不彼此吞噬。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阿拉伯—诺曼巴勒莫及切法卢、蒙雷阿莱主教座堂”列为世界遗产，正是因为这些遗构集中体现了西方、伊斯兰与拜占庭文化之间的社会—文化融合，并生成了新的空间、结构与装饰观念。

因此，在巴勒莫观看建筑，不只是观看石头，而是在观看文明如何学习共存。一个拱券可能有阿拉伯的影子，一面墙可能有拜占庭的金色记忆，一座教堂可能保留着清真寺般的空间回声。它们共同说明：真正伟大的文明并不害怕他者，伟大的城市也从不以纯粹作为荣耀。巴勒莫的荣耀，恰恰来自它的复杂、混杂、伤痕与重生。

巴勒莫大教堂像一艘停泊在陆地上的巨船。它的外墙有防御性的坚硬，穹顶却又柔软地接受天空；它像王权，又像祈祷；像历史，又像尚未完成的未来。这里不是一个静止的宗教空间，而是一部石质编年史：每一次增建、改造与风格叠加，都让它从单一建筑变成了时间的容器。人们站在它面前，会突然意识到：城市并不属于某一个时代，城市是所有时代共同呼吸之后留下的身体。

而当脚步转向“四角场”——Quattro Canti，巴勒莫又突然显现出巴洛克戏剧般的秩序。四个立面相互凝望，街道像舞台布景一样展开，阳光在雕像、喷泉、拱窗之间转动。这里被视为巴勒莫旧城传统中心，位于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大道与马克达街交汇处，是城市历史核心的象征性节点。

可是，巴勒莫绝不只属于王宫、教堂和广场。真正的巴勒莫，也在巴拉罗、卡波、武奇里亚这些市场里。那里有鱼的银鳞、番茄的红、香料的黄、橄榄的绿，也有摊贩近乎歌剧咏叹调般的吆喝。市场并不是文明的边角料，而是城市最鲜活的脉搏。资料中也常将 Ballarò、Capo、Vucciria 视为巴勒莫主要市场与重要体验空间。

在这些市场里，众生不再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成为城市真正的作者。老妇人挑选沙丁鱼，孩子追逐鸽子，游客举起手机，摩托车从窄巷中擦身而过。巴勒莫在这一刻不再是博物馆，而是一头仍在进食、呼吸、发热的古老动物。它不完美，却真实；不洁净，却丰盛；不安静，却充满生命力。它让人明白：文明不是摆放在玻璃柜里的遗产，而是每天被人们用双手、胃口、争吵、爱情和贫穷继续书写的生活。

黄昏时分，若从街巷走向海边，巴勒莫会慢慢褪去白日的喧哗。远处的佩莱格里诺山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海面把天空分解成灰蓝与金红。歌剧院、教堂、市场、宫殿、破旧阳台、晾晒的衣物，都在暮色中获得一种宽恕。巴勒莫著名的马西莫剧院被西西里官方旅游资料称为欧洲第三大剧院，其新古典—折衷主义风格也使它成为城市文化身份的重要象征。

我想，巴勒莫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它拥有多少世界遗产，也不是它积累了多少王朝记忆，而是它让历史不再以胜利者的面孔出现。这里的历史更像一张被反复使用的餐桌：有人来过，有人离开；有人留下语言，有人留下香料；有人留下神，有人留下贫穷；有人留下宫殿，有人留下街巷。最终，这一切都被城市收纳，成为巴勒莫自身的复调。

如果说罗马是一部帝国史诗，佛罗伦萨是一部文艺复兴的抒情诗，那么巴勒莫更像一部地中海的长篇小说。它没有绝对纯净的主人公，只有不断登场又退场的人群；没有单一的信仰，只有多种神明在同一片天空下互相借光；没有结束，只有潮汐般的改写。

巴勒莫告诉我们：文明从来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片海。所谓城市，不过是海浪暂时凝固成石头；所谓人类，不过是众神离开之后，仍然在废墟与花园之间寻找面包、爱情、尊严与归宿的众生。

而在西西里岛的阳光下，巴勒莫依然站立着。它像一座被时间反复焚烧却从未熄灭的灯塔，照见古代，也照见未来；照见神，也照见人；照见文明的辉煌，也照见众生的尘土。它让我们相信：真正的城市，不是为了证明某一种文明的胜利，而是为了证明所有文明仍有可能在同一片天空下彼此相认。

2026.5.22.

成都麓湖

作者简介

​傅榆翔，国际当代艺术家、独立作家、文化观察者，长于跨文明书写与历史哲思。雕塑、油画与文学作品以诗性语言穿梭时空，在碎片时代打捞记忆的回声，于地理裂缝间追问人类精神的原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