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关公七德》诗书是诗人、书法家石云先生近来完成的一组作品，围绕关公“忠、义、仁、勇、礼、智、信”七德成诗，并以行草完成艺术书写。余甚有幸，于夏初午后于汾河湾观其诗书，惊讶于石云公能以酒事入诗，以酒之馥郁芬芳来衬托关公之盛德。明季以来，文人咏关公诗文多矣，而能以酒事入诗盛赞其德者不多几人。有感于其诗书可贵，遂成此短文。

忠

许都夜宴酒千钟，

醉里丹心灼更红。

纵使玉杯盛厚意，

桃枝只向故园秾。

此诗咏关公之“忠”。关公精神，忠义千秋，“忠”是不易之底色。

诗人以酒事入诗，以华屋盛宴始，以故园桃枝终，意象跳脱，诗意盎然，令人称奇。

“许都夜宴酒千钟”，事指关公被迫降曹后，曹操千方百计对其加以笼络收复。金银财宝、田宅美人厚加赏赐，大小酒宴，三五不绝。“酒千钟”极写夜宴之盛。觥筹交错之中，人声鼎沸之间，被主宾刻意环绕其中的主角当然是关公这个被拉拢的对象。酒在此时被作为攻心的武器。

歌舞当前，灯影迷离，敬酒者络绎前来，杯杯不绝。关公虽“酒而能御”，却也已颇有酒意。但这醉人的美酒非但没有消磨掉他的忠心与壮志，反而使他对义兄的思念更为强烈、更为焦灼，而眼前的一切也使他更为清醒与愤怒。这些复杂的情绪，在美酒的催化下燃成一团烈火，把他的赤胆忠心烧得一片通红。这酒，正如老君炉中的三昧真火，炼出了关公的一颗丹心。“醉里丹心灼更彤”一句由此构成一个反差——美酒难改忠心色，越是沉醉越是红。而“纵使玉杯盛厚意”则具象化了酒所承载的考验力量，杯杯眼前酒，都深藏敬酒者的“心意”。如曹操者，对关公情未必是真，但外露的“意”却甚“厚”——高官厚禄拉拢，歌舞美人消磨，包括眼前的夜宴，也是其“厚意”的一部分。但“纵使”而字，却一瞬间打破了“玉杯”的假象，使“厚意”背后的居心瞬间暴露出来，同时也反映出关公身在酒中的高度清醒。正是这难能可贵的清醒，使“桃枝只向故园秾”一句，如春风拂面，催发桃花无数。诗人在此以桃枝恋故土，以好花开故园，类比并彰显关公对刘备之忠，有真诗意。

“酒”在这首诗中，以弥漫性的威压感和具象化的消磨力量构成了关公降曹之后的精神境遇，形成了一个考验关公忠诚度的场域，而在这一大片灰色的精神海面上，关公的赤胆忠心喷薄而出，如朝日一般耀出了万道金光。诗人以“酒”造境，以酒中的清醒坚守与积极行动来反衬关公之忠，可谓绝妙。而书为心之画，诗人的这番心意又清醒地呈现在其艺术书写中，使书作成为诗情的最佳载体。

试看书作首句中的一个“夜”字。此字简笔行草，结构奇特，既深沉，又狂乱，在一笔顿挫中画出了许都夜宴铺张奢靡又暗流涌动的气氛，以及关公内心的焦灼。一个“酒”字，奔放，凌厉，峻峭，如人使剑回旋，让人联想到关公所处环境的凶险。而一个“锺”字以繁笔写就，层层积压出逼人的力量，暗示出这夜宴中的每一杯酒都暗藏机锋。而关公一片丹心向故园的千古忠魂，正是在与这象征着异化力量的“千锺酒”的反复搏斗中，以胜利者的姿态开出故园之花的。

义

桃园新酿启泥封，

歃血三樽义更浓。

赤兔嘶风追旧约，

酒旗猎猎过千峰。

此诗咏关公之“义”。诗人借新酿启封落墨，一笔如奔马，写得快意，笃定，决绝。一眨眼，一辈子似乎就跑过去了。而回头看，“义”字旗仍高悬在饮酒者的心头。

关公是“义”的守护神。而刘关张兄弟之义起自春日的桃园，源自天地正气。桃花灼灼，新酿开封，一派春意中酒香袭人，为三兄弟歃血盟誓、义结金兰筑好了高台。

三樽酒，合着兄弟血，敬天，敬地，敬人。兄弟之誓，是生死相随，是富贵忧患共之，是复兴汉室，重整山河。在此，酒与血与义完全融为一体。故，酒随血浓，义因酒而弥笃。所谓“义更浓”，既是酒对“义”在场的见证，更是“义”以精神之力对酒的加持。

“赤兔嘶风”是将静态的“义”放置于空间的移动与转换以及时间的推移和流逝之中，使其通过运动与关公转战南北的戎马一生形成同构关系，由此使关公的一生成为恪守与捍卫忠义精神的一生。“赤兔马”和“青龙刀”一样，都是关公忠义精神的标志性符号，作为千里马中的传奇，它让关公的一颗忠义之心插上了翅膀。

“酒旗猎猎过千峰”，是在更大的时空对“义”的宣示，是以忠义精神一步一步踏平人生坎坷，一峰更向一峰高的攀升与超越。在这里，“酒旗猎猎”既是饮酒者生命的张扬，更是天地间义气的充盈。有形之酒使无形之“义”获得了精神实体，从而得以超越时空限制，在宇宙间纵横驰骋。

仁

华容酒渍染征袍，

烟雨连江醉眼高。

刀镡半开收虎啸，

千秋明月酹波涛。

此诗咏关公之“仁”，却不以关公写关公，不以仁写仁，而是在历史场景的连接、组合与定格中，以深沉的兴亡之叹，于杀气乍现的紧要关头见出明月照耀下的一颗“仁”心。

一部《三国》，若无“华容道”，关公的形象便不完整，而有了华容道的纠结与遗憾，反而成全了关公的千古仁义。所以，“华容道”其实是关公的“仁道”。而此“仁道”对曹公来说却是逃亡之道。一路逃亡至此的曹公，征袍上还带着昨夜的酒渍咧。

诗人在首句点明的，便是华容道上逃亡者的狼狈之相。而将征袍沾染出斑斑污迹的“酒渍”，则使逃亡者的狼奔豕突具有了喜剧效果。这一被酒点染出的狼狈，与曹公此前乘醉江上、横槊赋诗时的傲慢与张狂也恰好形成一鲜明对比。所谓“醉眼高”，是指曹操酒后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状貌，也是其兵败赤壁，仓皇逃至华容道的原因。

有同观诗书者读此诗，认为“这前两句是写关公戎马倥偬中酒染征袍，醉眼觑曹”。此为误读，完全与历史场景与人物心理不符，也与诗人的刻意经营不相协调。诗人的经营，就在于此诗前两句中，关公与他在文学演义中的身份是一致的——作为一个伏兵，他深藏不露，而且一直在暗中蓄势，等待机会——“刀镡半开收虎啸”，横空一句，如一声炮响，如霹雳弦惊，将关公策马横刀的形象迅速展现在我们面前。

“刀镡半开”写杀气一瞬间涌现，临事双方都感觉得到。关公许都围猎时便有按剑诛曹之心，而今我为刀俎，操为鱼肉，正可得志，所以一瞬间杀心顿起。而所谓“仁”心，恰恰体现在最为关键的时刻，行为人能以超越性的道德力量，修正自己的行动。“收虎啸”不是“收回虎啸”，而是“虎啸一声，收刀，同时也收回杀人之心”。这一“收”，历史在这里便拐了一个弯。而这一声虎啸，既是对仇敌曹操的震慑，同时也体现了关公内心的挣扎、不甘，以及最后的坦然担当。

请看书作中那个飞白的“虎”字，淡淡的墨痕像一缕无声的呻吟，空阔的留白，突出此时关公内心的一场天人交战，更显出此处之“仁”绝非孺子之仁、妇人之仁，而是虎将之仁。它超越了私义与公心，以恕人恕己成就了千古仁道。

然而，这一“仁”的结果令人唏嘘，令人遗憾，于是有苏子一樽还酹江月的兴亡之叹。

书作中高悬西北的一个“月”字，如酒盏倾侧，将一腔遗憾、一腔释然统统洒向千秋波涛。这明月，同时也像一只斜挂在历史天空的冷眼，看悠悠千载之下，后人是否理解一条华容道，是对关公之仁的成就与确证。

勇

单刀浸酒拭霜锋，

吴楚山河入盏中。

醉眼横江千舰避，

青龙吐焰破云空。

此诗咏关公之“勇”，写单刀赴会事。

作为万人敌的五虎上将之首，一部《三国》可以视为关公的孤勇史。然而，其勇的巅峰不是温酒斩华雄，不是斩颜良诛文丑，不是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甚至不是水淹七军，而是单刀会。

小舟一叶，青巾绿袍，单刀赴会，最见关爷爷胆勇。

诗人首句以“浸酒磨刀”对关公单刀会之前的准备工作作了艺术化的呈现。青龙偃月刀是关公的象征，也是其勇力的载体与实施路径。“刀”借“酒”力出“霜锋”，暗喻酒对关公之勇的磨砺与加持，更指出单刀会不是一时自大的冲动之举，而是长久磨砺之后充分自信的展现。

次一句“吴楚山河入盏中”，则明白说出这种高度自信——尔之虚实，杯盏中事，眼前清清楚楚。在此处，山河之大与杯盏之小形成冲突，以此突出云长胸怀之大，胆勇之壮，同时也为关公之勇加上了一层儒雅的柔光——不是一味使力逞强之勇，而是杯盏在手，美髯飘飘，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之勇。

第三句“醉眼横江”，写关公酒后之威。此处想起关公单手立刀于舟上，背后周仓掣“关”字旗迎风招展的名场面，想起关汉卿《单刀赴会》中关公的唱词：“这也不是长江水呀！这是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英雄面前，鼠辈失色，“千舰避”乃意料中事。末一句“青龙吐焰破云空”，是用比喻和夸张手法，对关公之勇作了形象化的描写。在诗人的想象中，关公已经与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一起，化身为江上口吐烈焰的青龙，可以击破一切敌对性力量。

这首诗中，酒是不可忽视的力量性存在，无论是“浸酒磨刀”“山河入盏”，还是醉眼退敌，以及末句的“青龙吐焰”，酒都发挥了正面的促进作用。“勇”乃力之用，而力之源在心，力之媒在酒。酒入英雄心肝，则勇力生矣。这“勇”是持重镇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之勇。

观书作，读者对关公之勇会有更直观的认识。诗人笔墨中，“单刀”“浸”“拭”“吴楚山河”等字都极庄重、周正、谨小慎微，显示出关公单刀赴会时的举轻若重与胸有成竹，而随着“山河入盏”和“醉眼横江”，诗人如被烈酒鼓荡中战斗起来的猛士，笔下开始龙蛇纵横，霹雳电闪，一“吐”一“破”之间，四方樯橹湮灭。

诗为心声，书为心画，石公诗书，就是如此恰切地将对关公精神的体认呈现出来。读诗观书，吟哦与凝视之中，我们对一个当代文化人对传统精神秩序的追慕与弘扬会油然生出许多敬意。

礼

夜读春秋酒半温，

画屏烛影隔重门。

金卮不向佳人侧，

独酌寒霜守剑魂。

此诗咏关公之“礼”。“礼”是儒之本业。儒以关公为武圣人，与孔夫子同列，正以其为守礼之真君子也。

孔夫子曾哀叹：“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可见，德色之间，好德不好色，乃世上最难之事。而真君子如关公者，能为此难能之事。为什么，因为他手里常有一部《春秋》读着。

《春秋》是真君子的磨刀石，而深夜秉烛而读，是于磨砺之间对儒家之礼的积极修习。关公，是儒家君子理想化人格的主动养成者，他对深夜修习的迷恋，从半温的一杯残酒中得到体现。作为一个深夜的读书人，饮酒者何？抗天寒也。酒半温者何？读书痴迷，忘情久矣。

如果说，秉烛夜读，废寝忘饮，是对关公修习《春秋》的正面礼赞，那次一句“画屏烛影隔重门”则在烛影明灭中道出了“礼”的真谛。一个“隔”字，让我们看出关公心中“礼”的厚度与高度，而“重门”是其具像化的呈现。那么“重门”“隔”开的是什么呢？此处事涉关公降曹后，曹操出于不可告人之心，让他和刘备家眷共处一室。关羽则用一册春《秋》践行了叔嫂之礼——他让两位嫂嫂住在屋内，画屏重门相隔，自己则在门外秉烛夜读，持剑守护。而《三国》中还有曹操将貂蝉等美人赏赐给关公之事，“金卮不向佳人侧，独酌寒霜守剑魂”两句，形象地展现出关公不近女色、洁身自好的高洁形象。其中一个“侧”字，一个“守”字，从反正两面具体而微地传达出关公守礼至坚的心志。

作为深夜里的饮者，他老人家连手中的酒杯都是端端正正的。而他独酌的寒霜“剑魂”，正是《春秋》之礼的象征。

智

山影沉波映暮霞

风携战鼓漫天涯

云长智略谋营帐

酒助神思水覆沙

此诗咏关公之“智”。事涉水淹七军。

关公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战后梁、郏、陆浑地方武装纷纷投效，一时间威震华夏，游骑窥许，“曹公议徙许都以避其锐”。

可以说，水淹七军是关公作为方面统帅军事成就的巅峰，而成就这一辉煌的，正是其建立在经验之上的军事智慧——利用天时、地利以及对敌将心理的掌握，巧妙安排，克敌制胜。

诗人在诗中没有具体写关公如何“用智”，而是从其智谋取得的整体战果写起。首句“山影沉波”即指出大雨过后，平地泽国，山下敌军营盘尽被淹至水下，只有山的影子在雨后的漫天暮光中倒映在水面上。

这一句，场面极大，信息量极丰，几乎写尽水淹七军战果的辉煌。

次句“风携战鼓”仍是侧面虚写，以漫天鼓声随风吹送，在浩荡水面上激起波澜。鼓声是古时军队进军击敌的号令，可见此时关公麾下的蜀军正乘舟从高处顺水而下，四处擒杀漏网的敌人。一个“漫”字，既写鼓声的密集与响亮，也传达出蜀军斗志之昂扬。而造就这一胜利的，是统帅关公运筹帷幄之中的智略，他的神来之笔似乎能够呼风唤雨，搬山移海，致使大水一夜之间便彻底倾覆了声势浩大的曹军。“酒助神思”亦是虚写，诗人想象关公在用计之时，一定是杯酒在手，浅斟慢饮之际神思来也。而此一缕借酒而来的神思却带来的偌大的战果——“水覆沙”三字，可谓神妙。读者既可以将其理解为大水席卷而下将一粒沙子卷入水底，亦可以想象大水摧枯拉朽，倾覆状如散沙的一切。

如此奇功，盖杯酒之力耶？

观此诗书作，可谓“神”乎其神，“水”则莫名其妙。一个“神”字枯笔留白，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又忽地半空落下一片鳞甲，以作神来之证明。一个“水”字，上接神“思”，水由心来，倾侧而下，百转千回，汇成一股席卷倾覆的大力。而一个“沙”字，于空茫中匆匆作结，似有不甘，又无可奈何。在倒映着水面的昏沉暮光中，它颠倒中的留白，似乎已预示出英雄的黄昏？

​信

临歧满饮别曹公，

酒渍封金印更红。

赤兔扬蹄踏醉月，

桃林深处认归鸿。

此诗咏关公之“信”。事涉封金挂印与千里走单骑。

关公一生，对义兄刘备恪守生死相随的信义，这是无需赘言的。而对欲杀之而后快的“汉贼”曹操，他也自有一份信义。兵败被围土山时，他便与曹操约定“三事”：降汉不降曹、奉养二位嫂夫人、一旦听闻刘备去向，便当辞去。这是他同意暂时栖身曹营的条件。曹操为收复关公，同意了这些条件，而关公也以斩颜良、诛文丑予以报答，这是其信义的体现之一。而一旦知道刘备在河北袁绍处，他便封金挂印，依约向曹操公开辞行。这是其信义的又一体现。曹操避而不见，是其失信，而非关公不辞而别。

此诗首句“临歧满饮”出自诗人的想象。诗人想象闻讯追赶而来的曹操向关公敬酒，关公满饮。这一饮显然有讲究。歧路临别，满饮一杯，既是对过往情义的交代，也是从此之后两不相欠、恩断义绝的宣示。关公的“信”就体现在这里，一切光明正大，皆在阳光之下。

次句“酒渍封金”亦出自诗人对关公封金挂印的想象。酒在此处成为关公不贪财物、不恋名位的证明，有高官厚禄不如一杯顺心酒的意思在其中。“赤兔扬蹄”两句，既写出关公千里奔还、披星戴月的匆促行程，又突出其挥刀纵马的兴奋和昂扬之态。而“桃林深处认归鸿”则是对当年信义的再次回归与确证。在这里，“归鸿”无疑是指关公，而“桃林深处”指向时间深处的桃园之誓，隐含着儒家道德评判对关公之信的高度认同。

观此诗书作，一个“蹄”字、一个“归”字写出了关公之信的难度。“蹄”字之构造，左右分离，似要一骑绝尘，马蹄踏破，而醉月迷离，映照归心似箭。而“归”字那最后一笔的无限延长，象征着归途之远不可及，而此迢迢长途，正可见关公信义之笃定与绵长。

综上，《咏关公七德》诗书，是关公精神在诗人石云内心的轰然回响。他以诗歌与书艺对关公精神的双重呈现，是一个当代文化人对关公精神的追慕与践行，以及在现实语境中对其所进行的现代性阐释。在民族文化复兴隆重启幕，新的道德秩序和价值体系正在构建的当下，这种对关公精神所代表的传统文化价值的深情凝望与艺术化重建，可以视为一次溯源民族文化基因、弘扬民族传统美德的艺术尝试。

酒在这些诗中，在与关公精神有关的历史、文学和信仰场景中，都不是可有可无之物。相反，它是媒介，是场域，是灵魂。它激发了诗人的奇思妙想，在诗人与关公之间，架起了跨越古今的沟通之桥。而对诗书的读者而言，酒，也使关公迈步走下神坛，以儒雅饮者的身份走进人民群众中间。而这对普通大众朴素地接受传统美德化育、成为新时代公民显然大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