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时代打捞“低保真”记忆:专访纪录片导演童歆然
2026-05-27 14:57:56 未知
当高清分辨率与AI技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更新我们的视觉世界时,影像与真实该如何安放?对童歆然(Wendy Tong)而言,这是一个亟待在影像中解答的问题。作为一名来自中国的纪录片导演与多媒体艺术家,她的创作关注记忆、身份与迁移经验,将纪实影像与实验媒介、AI影像重构等新技术融合。
她相信影像不只是现实的记录,更是对记忆和身份的再探。从探讨东亚家庭跨国迁移的《依然在此,依然在那里》(Still Here, Still There),到关注残障人士性需求的《Touch Me, Please!》,再到反思记忆与AI修复技术的《影像流亡》(Image Exile),童歆然用多元的媒介手段,温柔而锋利地划开那些被主流社会折叠的隐秘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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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土与流亡:用镜头记录流变
童歆然的创作母题,最早萌芽于一场伴随着分离焦虑的跨国旅程。
从上海搬到纽约之后,地理上的巨大跨度与漂泊感,让她开始陷入了分离焦虑。她将零散的思绪写下,尝试用诗化的纪录片形式进行排解。当时她创作了影像装置作品《Reverie Rewond》。她带着360度全景相机和iPad回到了童年居住的街区,试图用3D扫描技术将即将被拆迁的老房子和街道保存下来。“当时一半是老房子,一半已经被拆掉建了商品楼。那种感觉很奇怪,一半物是人非,一半是‘物非人也非’。”
这种对跨国身份和家庭关系的敏锐感知,在她的另一部作品《Still Here,Still there》中得以进一步呈现。影片的主人公是她的一位亲人——一位在未告知家人的情况下,独自踏上美国移民之路的中年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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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传统的中国家庭中,亲人的迁徙成了一个隐秘的禁忌,大家在生活中回避谈论她的“美国梦”。童歆然捕捉到了这种“在场与缺席”的矛盾,并将镜头对准了主人公真实的移民困境。“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中国人对‘美国梦’的幻想可能还停留在三十年前,但现实中,美国也有着非常多的社会与移民问题。”在这部影片中,童歆然通过画外音和对话,将自己的主观视角暴露在观众面前。“如果观众觉得我太主观而攻击我,那他们对主人公的不喜欢就会少一些。这也是对主人公的一种变相保护。”
触碰边缘:“两颗转速不同的星球”
除了家庭与记忆,童歆然的镜头也常常探入社会边缘地带。短片《Touch Me, Please!》便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尝试。
影片的灵感最初源于有关余秀华的纪录片《摇摇晃晃的人间》。童歆然提到,当时她了解到了台湾一个名为“手天使”的公益组织(为残障人士提供性服务的志愿者团体)。在阅读了大量的“手天使日志”后,她被其中复杂而真挚的情感深深打动,想要创作一部探讨残障人士身体本能的短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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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一个残障人士在日志里写,他们来自两颗转速不同的星球。因为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生命进入了倒计时,但他对志愿者产生了依恋。两个连生命时间线都不一样的人,产生了这样纠结的感情,让我深有体会。”
为了不让这些身处灰色地带、且极度注重隐私的志愿者和残障人士陷入困境,童歆然最终选择放弃纯纪录片的形式,而是基于真实的访谈和日志,创作了一部虚构短片。这种在伦理面前的“退让”与“重构”,贯穿了她对边缘题材的处理。在另一部取材于其家人经历的有关试管婴儿的短片《The Drowning Egg Floating on the Shore》中,为了保护家人不受到二次伤害,童歆然修改了剧本,请演员来扮演家人,而真实人物仅作为次要角色出镜,形成了半纪录、半剧情的影像文本。
“我不需要过分地去阐释自己的观点,我只是把事情用最温和的方式展示出来,绝不伤害故事的主人公,这是我创作纪录片的底线。”童歆然坚定地说。
影像流亡:在AI时代为“低保真”辩护
作为一个熟练使用多种前沿AI生成技术的多媒体艺术家,童歆然对技术的反思十分古典且深情。这种反思集中体现在她的作品《影像流亡》(Image Exile)中。
故事源于她在美国淘到的五六十年代8mm胶片,以及她回国寻找童年DV录像带时,发现大量磁带已经受潮损坏的经历。在影片中,她虚构了一个“影像独裁者”——一个极度拥抱AI、认为世界上所有低像素影像都应该被AI修复为高清的科学怪人。在统治者的逻辑里,高清才等于真实。
但童歆然却在寻回影像的过程中发现,被AI高清修复的记忆,虽然清晰,却无比失真。“为什么我们的记忆好像都是模糊的?因为我们当时对影像质感(Image Texture)的感知,塑造了我们对世界的整体印象。记忆不一定是真实的,记忆都是被扭曲过后的。我们眷恋的,正是那种模糊的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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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项目中,童歆然达成了某种技术与情感的微妙和解:她一方面拥抱AI,利用AI生成了她童年记忆中光怪陆离的梦境场景;另一方面,她又坚持从“影像独裁者”手中抢救出那些粗糙的、低保真的老旧画面。
“其实以前DV拍的东西经过编码压缩,现在的4K高清,也是相机算法测算出来的像素点。绝对的真实是非常少的。”童歆然谈到,“低劣的影像承载了人们的记忆,推动了文化流通。我不希望它们被这个追求完美的时代淘汰。”
尾声:未完的骑行与荒野
谈及未来的规划,童歆然怀揣着更广阔的理想。短期内,她将在今年10月份作为制片人,投入一部极具生命重量的短片拍摄中:主人公是一位脑瘤患者,曾梦想从加拿大边境骑行到墨西哥边境。在途经加州圣巴巴拉时,因突发山火,这趟旅程被迫中断了最后的30英里。身体每况愈下的她,决定在今年10月完成这最后的30英里骑行。“我们正在到处申请资金,希望能帮她记录下这个愿望。”
在未来的五到十年,童歆然希望投身于动物保护与救助主题的纪录片创作中。“我在洛杉矶参加过狼群救助站的活动,非常受启发。拍动物需要长年累月的投入、相处和观察,那将和我以往拍人的方式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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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歆然的作品始于距离,却都指向对人的体察与共情。她拍家庭的缺席与记忆的残缺,也拍边缘人的欲望与生命的挣扎。她的影像保留了某种平衡——真实、模糊却深刻。
“我不再纠结于真实或虚构,”她说,“我只是想复刻记忆,并保存它。”
撰稿人简介:
厉澄澄,本硕毕业于浙江大学哲学系与美学所,现为自由撰稿人、内容创作者。曾在Wallpaper卷宗、She Nicest等平台发布艺术文化评论。她长期专注于艺术文化分析与女性议题,其写作横跨评论与叙事等多种形式,致力于呈现艺术文化与社会结构之间的联系;业余创作中英文小说,曾获第二十五届全国新概念写作大赛二等奖、下方诗歌奖。
(责任编辑:罗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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