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艺术媒体、公共文化到感知结构的长期实践

Q1｜如果回头看你这些年的职业路径，你会如何理解它们之间的关系？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我的经历时，会觉得它跨越了很多不同领域。我做过艺术媒体、出版、画廊、公共艺术、国际文化合作，也参与过数字文化与跨学科研究项目。从《收藏》杂志，到后来创办《ARTY》，再到这些年在纽约持续进行的策展与公共艺术实践，看起来好像经历了很多不同阶段。但如果回头重新看，我会发现，其实背后一直有一条非常清晰的主线。那就是，我始终在思考，艺术如何真正进入人的现实经验。或者说，如何让艺术不只是停留在专业系统内部，而真正与公众、与生活、与人的感知发生连接。其实我很早就开始意识到，艺术如果永远只停留在少数人的理解体系里，它的生命力会越来越有限。所以无论是早期做艺术媒体，还是后来推动公共文化项目，我真正感兴趣的，从来都不只是“传播艺术”。而是如何重新建立人与艺术之间的关系。

Q2｜你觉得《收藏》杂志与《ARTY》阶段，对你后来的策展思想有什么影响？

影响其实非常深。

《收藏》杂志时期，我长期都在面对一个问题：如何把复杂的艺术与文化内容，真正转化成公众能够进入的语言。那个阶段让我第一次意识到，艺术的专业性，不应该建立在“拒绝公众进入”之上。后来创办《ARTY》，其实也是这种思考的延续。因为我越来越觉得，艺术不应该只是被供在一个遥远的位置。它也应该进入日常生活、城市文化、年轻人的感知，甚至人的情绪与经验之中。所以后来无论是媒体、画廊还是公共项目，我始终都在尝试一件事：让艺术从一个被观看的对象，慢慢转变成一种能够被真实感受到的存在。

现在回头看，其实我今天关于“体验式策展”的很多想法，在那个时期已经开始形成雏形了。

Q3｜你后来为什么会越来越关注“公共经验”与“空间体验”？

我觉得这和后来参与的大量公共艺术项目有很大关系。尤其是城市文化与公共空间项目。比如早年推动法国里昂灯光节进入中国，在西安建立城市灯光艺术节的时候，我第一次非常强烈地意识到：空间本身，是会影响人的感知与情绪的。那时候我开始真正关注光线、建筑、城市空间、人群移动、公共参与与集体感知。

这些东西如何共同构成一种“经验”。那其实已经不仅仅是“看艺术”了，而是一种人在空间中被重新激活的状态。

后来进入 Harvard CAMLab 参与跨学科文化项目后，这种思考又进一步被推进。尤其像 “Digital Luoyang” 这样的数字文化项目，让我开始更加明确地意识到：人与空间之间的关系，本身就是一种可以被设计的经验结构。而这些经历，后来都慢慢汇聚到了我的策展实践中。

Q4｜所以你后来才逐渐形成“体验式策展（Experiential Curation）”这个方向？

是的。

其实我一直觉得，传统策展很多时候更像是在“解释作品”。但这些年，我越来越在意另一件事：观众到底是如何进入作品的？我开始意识到，真正重要的，并不只是作品表达了什么。而是人如何进入空间，如何形成观看关系，如何在移动、停留、观看与感知中慢慢进入经验，又如何在这个过程中重新意识到自己。所以我后来越来越关注感知如何发生，空间如何组织经验，观看如何从“旁观”转变为“进入”。也正因为如此，我后来非常受到 James Turrell 与 Olafur Eliasson 等艺术家的启发。他们让我意识到，艺术不只是“被观看”的对象，它也可以是一种被进入、被经历的状态。而这后来也逐渐成为我策展实践最核心的方法方向。

Q5｜《State of Becoming / 流变之间》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如此重要的项目？

因为它第一次让我觉得，这些年所有零散的思考，终于真正汇合到了一起。我与韩沁最初的交流，并不是从某件作品开始的。而是从一些关于身份、迁徙、记忆、时间与感知更深层的问题开始的。后来进入她的工作室，我越来越意识到，她真正处理的，并不是媒介本身。而是那些在人生流变中，很难被直接言说，却始终停留在人身体与意识深处的经验。尤其是她对蓝晒的使用。在她这里，蓝晒不是一种简单的视觉语言。它更像是一种方法，它让光、时间、材料、等待与记忆共同参与图像的形成。而这种过程性，与我长期思考的“经验如何被生成”形成了非常深的呼应。所以从一开始，我就不希望这次展览只是一个静态的作品陈列。我更希望它能够成为一种让观众真正进入经验的结构。

Q6｜这也是为什么你会把 workshop 作为整个展览的重要部分？

对。因为我一直不希望观众停留在“观看艺术家经验”的位置。很多展览的问题在于，观众会觉得，“这是艺术家的故事。”但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当观众意识到，自己也正在经历类似的情感与感知时，会发生什么？所以 workshop 从一开始就不是附加活动。它是整个展览方法的一部分。参与者需要带着自己的照片、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情绪、自己的重要物件进入现场。然后通过蓝晒，把那些原本只停留在内部的经验，慢慢转化成一个可以被重新观看的表面。而真正重要的，不只是图像。而是人在这个过程中，开始与自己的经验重新拉开距离。从沉浸其中，到重新观看；从无法命名，到留下痕迹；从亲历者，慢慢成为能够重新看见自己的人。对我来说，这才是艺术真正开始进入生活的时刻。

Q7｜参与者的反馈，对你意味着什么？

那些反馈其实让我非常触动。因为它们让我意识到，我这些年一直寻找的方向，可能真的开始发生了。很多参与者后来都提到，真正的过程，其实从“选择照片”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有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有那么多想留下来的东西。有人发现，那些曾经以为无法放下的执念，其实已经在时间里慢慢松动。有人重新面对了过去不愿直视的自己。也有人在一张和孩子的旧照片前，忽然意识到：原来还没看够他小时候的样子，他就已经长大了。

这些反馈最重要的地方，不在于“感人”。而在于它们证明了一件事：艺术真的可以成为一种重新理解自身经验的入口。它不只是被观看的对象。它也可以让人停下来，重新感受，重新理解，重新认出自己。

Q8｜你如何看待未来自己的策展方向？

我越来越明确地意识到，我真正感兴趣的，已经不仅仅是“做展览”。而是如何重新建立人与艺术之间的关系。今天很多艺术实践都面临一个共同的问题。如果艺术只停留在专业系统内部，它会越来越远离真实生活；但如果它只是追求浅层互动，又会失去真正的复杂度。所以我未来会持续推进体验式策展、基于感知的展览设计、参与式展览结构、跨学科艺术研究，以及面向公共经验的策展实践。

我始终相信，策展不只是对意义的解释。它更深层的可能性，在于重新构建人与感知、人与记忆、人与自身经验之间的关系。而如果有一天，艺术真的能够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安静地进入人的生命经验之中，重新成为人与自己重新建立连接的一种方式。那我想，我这些年一路走来的很多探索，也就真正有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