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艺术家陈纯熙的创作里，技术并不以科幻奇观的形式出现，死亡也并不以灾难的方式降临，二者的结合，更像是一套被悄然嵌入社会系统内部、持续稳定运行的行政机制。

电话亭内部循环播放的一段产品宣传影片，尤其令人印象深刻。它看起来更像某种教会的公益广告，或上世纪末香港旅游与度假村宣传录像的残片：柔和的配乐、带有福音性质的旁白，以及一种被刻意拉长与缓和的男性声音，仿佛从另一个时空缓慢传来。配合着海浪、日光、微笑的人群与缓慢漂移的云层，整段影像呈现出一种近乎失真的温情感。影片中既出现了带有《创世纪》第五日、第六日意味的视觉段落，也混杂着传统华人礼拜仪式与“嫦娥奔月”式的神话意象。宗教、东方民间想象与企业宣传，被一种毫无违和感的视觉语言缝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异常柔软、甚至近乎抚慰性的死亡叙事。

而真正令人不寒而栗的，恰恰是这种温情本身。

作品并不通过理性、冰冷、机械的意向来制造反乌托邦叙事；相反，它让一切都显得如此合理、舒适且值得信赖。死亡不再作为恐惧存在，而被包装成一种平静、无痛、甚至充满关怀的体验。当这种情感被彻底纳入系统内部，它便不再是真正意义上的安慰，而更像是一种高度内化后的治理语言和持续运行的控制机制。

当他把“死亡”处理成一个资金充足、运营稳定、甚至带有客户服务意识的公共事业机构的业务时，作品实际上揭示出一种早已发生于当代社会内部的现实：死亡正在不断被医疗化、系统化与行政化，并逐渐从一种存在经验，转化为一种可以被管理、登记、优化与处理的流程问题。在这样的技术环境之下，不论是“活着”，抑或是“逝去”，都不过是两种被托管的行政状态。技术与死亡都已失去了戏剧性，它们不再是未来寓言中的极端事件，而更像一种维持现实持续运转的基础设施。

值得一提的是，作为第十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记忆剧场”单元的委任作品，《In Perpetuity, Eternally, Forever!》本身也处在一个极具意味的展览结构之中。本届双年展以“剧场”作为总体隐喻，“记忆剧场”单元则由上百座英式电话亭组成——每一座电话亭都以一种近乎“命题作文”的方式，被委任给艺术家、企业、院校乃至非营利机构进行改造与再创作，并被密集地嵌入城市公共空间之中。该单元的策展逻辑，某种程度上正是对公共可见性与参与性的极度放大：标准化的结构、鲜明的识别度、低技术门槛，以及易于即时互动的形式，共同构成了一种高度开放的公共展示机制。于是，多数作品围绕回收材料、城市肌理、空间结构、视错觉或互动体验展开，以轻盈、亲切的方式，为观众提供即时的感官反馈——这几乎也是一种可以预见的、最稳妥的公共艺术路径。

也正是在这样的展览语境中，陈纯熙的作品显得格外敏锐。

扎根于城市公共空间的双年展，天然带有一种“节庆主义”（festivalization）的倾向：大量视觉信息与高密度展品不断争夺观众注意力，观看经验被迅速切换、消费与替代。多数公共艺术作品因此倾向于一种“反沉思”的状态——它需要快速建立吸引力，需要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情绪调动，需要足够亲切、足够易于进入。

而陈纯熙恰恰精准地捕捉到了这种机制本身。

他并没有拒绝这种公共性，反而主动利用它：巧妙借用了《黑客帝国》中电话亭作为“穿越接口”的大众文化记忆，以及那种温情、近乎福音式的品牌叙事。这些元素天然带有一种大众文化层面的即时可识别性，观众几乎不需要任何文本背景，便能够迅速进入作品设定之中。也正因此，作品中的幽默感才会如此有效：它并不是一种消解式的戏谑，而是一种带着娱乐性，甚至某种“好玩”气质的诱导。

而这恰恰也是陈纯熙最令人惊讶的地方：他并不试图站在系统之外对其进行批判，而是选择彻底进入它、模仿它、娱乐化它，甚至让它变得迷人。也因此，他对于技术社会、公共情绪与死亡景观之间关系的处理，才显得如此危险而精准——这是一种并不依赖激烈姿态、却依然能够令人不寒而栗的天赋。 （文：陈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