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首都博物馆的展厅里，一场跨越浩瀚大洋与数千年历史的美洲文明盛宴正在上演。今年 5·18 国际博物馆日，首都博物馆“世界文明交流互鉴”系列迎来重磅之作——“玉米·黄金·美洲豹——玛雅与安第斯古代文明大展”。本次展览汇集了约 800 件品类丰富、内涵深厚的馆藏精品，展品数量与合作单位规模均创下首博历史之最。其中，“玛雅的世界”部分有 90% 的展品为首次来京展出；“王的宝藏”部分中 80% 的文物为首次来华，50% 为首次离开秘鲁对外展出；“大自然的精灵”部分中参展文物也是首次来华。

面对如此庞大且重磅的文物叙事，展陈设计成为了破解空间局限、激活文明张力的关键钥匙。展览打破了传统博物馆展陈的物理边界，提出了“无界设计全馆一展”的理念，以全城一展、全馆一体、全域沉浸、全程叙事为特色，在馆内构建出独特的“三个 5000”空间格局：5000 平方米的美洲文物展区、5000 平方米的中国文物展区和 5000 平方米的沉浸体验区。中华文明与美洲文明在同一空间内遥相对望，为观众带来跨越时空的深度对话。这不仅是一次文物的陈列，更是一场空间叙事美学的实践。

为了在有限的物理空间和紧张的筹备周期内精准译码美洲文明，展陈设计在空间重塑、材料应用以及光影控制上展现了极高的专业匠心。设计团队围绕“时空之旅：生命与精神的轮回”这一核心概念，将整座博物馆的公共空间转化为一个宏大的仪式场域。设计精准提炼出“玉米、黄金、美洲豹”三个贯穿始终的“视觉锤”。

空间如何化弊为利？外展文物点交前的不确定性，如何通过展陈设计的即时调整确保高水准落地？有限的预算如何交付出“全域沉浸”的震撼效果？这一切空间魔术的背后，离不开本次展览的主创设计师曹雅楠。她将带我们走进“王的宝藏”与“大自然的精灵”展厅的幕后，深度拆解展陈的设计逻辑、美学思考与落地实践，共同探寻那些隐匿在展陈细节中的时空密码。

【对话】

曹雅楠

Q：“时空之旅：生命与精神的轮回”这一核心理念，是在设计过程中逐渐浮现，还是一开始就明确的？

A：这一核心理念其实是在拿到大纲的整体框架，并知道展馆的物理空间条件时就确定的。当时我们就在思考，如何让展览在有限的物理空间内吸引人，给观众留下过目不忘的深刻印象。在方案策划初期，我们就目标明确，所有的空间布局、设计手法、动线规划以及材质选择，均围绕这一核心概念展开并一步步落地。

Q：“无界设计全馆一展”在实际落地中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A：最大的挑战是如何在紧张的时间周期、有限的预算资金，以及不断叠加的多方诉求之间找到平衡。此外，首都博物馆本馆的公共空间物理条件相对受限，尤其是在地下一层，许多公共区域的展陈内容需要“见缝插针”地进行置入。我们最大程度地利用了建筑本身的既有结构。例如，我们将公共空间的柱廊巧妙地转化为安第斯与玛雅文明的图腾柱。这种设计手法降低了造价，也打造了异域风情。从观众的反馈和拍照打卡情况来看，这一设计成功地让观众在一进入空间时，便能瞬间沉浸在异域风情的气场中。

Q：“玉米、黄金、美洲豹”这三个元素，在整个设计中是如何考虑的？

A： 每一个展厅都为这三个元素找到了独特的视觉锤：“玛雅的世界”展厅用了大量的玉米叶墙面造型来强调“玉米”；“王的宝藏”展厅用了大量的金色材料来强调“黄金”；“大自然的精灵”展厅通过少年巴兰的形象来强调“美洲豹”。通过这种视觉引导，能让观众对每一个主题元素留下深刻的记忆点。

Q：“王的宝藏”展厅和“大自然的精灵”展厅的光线完全不一样，在灯光设计上是如何考量的？

A：“王的宝藏”展厅的沉浸感很强，我们需要让周边的多媒体既清晰又不影响文物。该厅全部采用点光源打光，地面和通道用淡淡的泛光保证安全，配合两侧发光的弧形墙面界定参观区域，不需要大面积照亮空间。

但“大自然的精灵”展厅针对的是青少年，孩子们可能会跑动玩耍，所以光环境需要偏亮一些，防止产生冲撞危险。我们设计了一个大屋顶来拢光，用“玉米叶”造型形成垂帘，屏蔽掉外面的杂乱光源。这样既能保证展厅整体偏亮、安全，又不会产生眩光影响柜内的文物展示效果。

Q：公共空间的导视设计，是如何考虑的？

A：我们希望将“玛雅的世界”、“王的宝藏”、“大自然的精灵”这三个厅的设计元素提炼出来，转化为公共空间导视的重要视觉信息，以加强观众的印象。同时，我们把“少年巴兰”作为公共空间和展厅的视觉引导，设计了许多小豹子脚印。这种导视系统既有功能性又有趣味性，在不打破“无边界全馆一展”沉浸感的前提下，让导视自然融合在空间之中。

“王的宝藏”展厅

“王的宝藏”展厅设计以“中心与两侧”的空间结构突出安第斯文明的共性与特性。展陈采用从海岸到高原的视觉层次，并提取安第斯自然色谱与文物色彩形成色彩系统。序厅以查卡纳十字、黄金镜面与高原背景开启探索；中心空间以查卡纳十字形态的天花光带开启展柜与投影的剧场化演绎，形成精神主线。两侧空间按单元叙事，依次展示金属工艺萌芽、莫切社会的黄金与权力、瓦里帝国的祭仪、兰巴耶克的海洋文明以及印加太阳帝国。展厅单独设置媒体互动体验空间和以马丘比丘石墙为灵感的观影休憩区，整体营造出从环境背景到精神信仰的完整叙事流线。

Q：“王的宝藏”展厅为什么会采用“中心与两侧”的空间结构，是跟展厅的本身的布局有关，还是刻意设计的？

A：这是我们刻意设计的，原本的空间是一个全开放的、中间有几根柱子的场地。我们在拿到大纲时，发现安第斯文明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特点：它是跨地域、跨空间且接续性发展的，彼此之间互相影响，而不是像中国文明这样在广袤土地上连续发展。它既有海洋文明，又有高原文化。

因此，我们设计了中间的核心区域，从入口进来呈现由低到高、渐进式的发展，反映文明从低海拔海岸向高山高原的拔升，体现他们对黄金的统一信仰。两侧根据五个单元，分别设计了不同的色彩和视觉体系。这样观众既能看到各个文化的独特个性，又能通过中心展区感受到他们的共性。

Q：在设计的过程中有哪些难点，或在实际落地时比较困难的点是什么？

A：布展是最大的困难。前期的方案设计和沟通很顺畅，馆方和老师们都很认可。但具体到现场布展时，因为是外展，在文物点交之前很多细节是不可知的。在将近 一周的布展周期里，我们要实时调整柜内设计。现在大家看到的柜内陈列和最开始的设计方案不太一致，就是因为文物的实际尺度、状态以及外方的要求在不断变化。后期时间非常紧张，我们的设计团队全员在现场配合文物进行调整，最终保证了高水准的呈现。

Q：本次展览在沉浸式体验上哪些独特的设计？

A：沉浸式展览是希望多媒体和空间能更好地融合。我们这次在“王的宝藏”展厅也用了这种方式，但我们更希望内容和多媒体能相得益彰。我们在空间里做静态展示时，尽可能用比较现代、抽象的语言，比如大面积的文物底图，让观众能很快沉浸到氛围中。

我们在整个空间里采用了“退去”的方式呈现。展陈灯光和媒体灯光打开后，所有的设计细节、多媒体和视觉手段都会隐在文物的后面，只作为背景存在。我们希望既有沉浸感，又不会抢了文物的风头，让观众的心能真正沉淀下来去看文物。这种“退去”的处理，是和以往强调大屏幕、仿真感不同的沉浸式体验。

Q：安第斯自然色谱与文物色彩形成的色彩系统包含哪些主色与辅助色？如何贯穿A厅的平面设计？

A：主色调上，中间的核心区域主要以金色为主，我们混合使用了镜面金和哑光金，来体现他们对黄金信仰的空间调性。我们在展柜下方使用了条形场景，展示不同时期的壁画和浅浮雕，让视觉效果相对统一。

在四周的小展区，我们根据文化本身的特点来做色彩跳色。比如瓦里文化的陶器色彩艳丽，我们就用了红色和深咖色来强化视觉反差；兰巴耶克文化设计为蓝色区域，通过冷色调在整体的金色大氛围中制造视觉调和。这些冷色系的地图和背景，能让观众清晰地阅读关键信息，不会被整体氛围淹没。

Q：五个单元的单元版面和说明文字在信息层级上做了怎样的设计处理，以适应不同观众的观展需求？

A：我们预估到这个展览的人流量会非常大。虽然首博的展厅空间相对较矮，但我们在字号选择上反而放大了，保证观众即使距离文物较远，也能清晰看到版面信息。同时，应馆方和老师的要求，我们将大量具体的文物背景信息放在了展签上，避免墙面上充斥大段文字导致视觉疲劳。除了每个展区入口处提纲挈领的导言外，其他空间都尽量缩减文字，在保证全年龄段易读性的基础上，让图文效果更便于快速阅读。

Q：“王的宝藏”展厅使用了哪些特殊的材料，具体用在什么地方？

A：这次在材料的使用上与以往不太一样的是用了一些装饰板，学名叫碳晶板。它有不同的饰面质感，我们直接用在了展陈空间里。其他大部分地方用了镜面膜处理，目的是在可控造价内让视觉效果更突出，同时不会抢文物。在贴近文物的地方，我们尽量避免使用镜面，防止产生眩光。

不过也有一个巧妙的设计：在瓦里展区的一组祭祀群雕，原本是一整圈，但最后借展来的文物只有 1/4 圈，很难体现出围合祭祀的效果。我们在展架上设计了双向镜面，通过两次反射让 1/4 圆在视觉上变成一个完整的圆。虽然真实祭祀时是背朝观众，但为了观赏性我们让雕塑正面朝前，观众通过镜面反射也能看到背面，用设计还原了文物的文化内涵。

Q：在“王的宝藏”展厅最后设置了一个弧形的休息区，是如何考虑的？

A：马丘比丘是世界七大奇迹之一，也是第五部分印加帝国的重要终章。我们希望用它作为重要的空间核心和视觉中心，利用它的建筑语言做了一个休息区。因为此次展览体量很大，三个展厅加在一起，观众看完可能需要 5 到 6 个小时，在展厅设置一个能让身体休息、静静了解内容的地方非常有必要。

我们和多媒体团队合作，还原了 1912 年探险日记中的素材。视频前半段展示了马丘比丘刚被发现时荒凉、杂草丛生的黑白状态，传递出“文明若无人保护终将消逝”的深意；随后画面从黑白渐隐到彩色，带回现实中马丘比丘的样子。看完这个片子，观众再回到展厅看文物，对印加和安第斯文明会有更深一层的认知。

Q：谈谈您设计“王的宝藏”展厅的一些感想和个人感受？

A：最开始接触这个空间时，觉得它确实比较矮和压抑。既然物理条件不够好，我们就在想怎么把劣势变成特点。我们在两侧采用了无限延伸的镜面设计，就像是在时间长河里截取了一段时空放在这里，让观众走进去阅读。我们不断精简视觉语言，最想传达的，就是让大家感受到这一段文明在无限永恒的时空里，突然具象化在所有观众面前的震撼，这也是我们感受最深的一点。

“大自然的精灵”展厅

“大自然的精灵”展厅设计以少年视角贯穿始终，打开自由路径，强调平等共生。展厅以“万物有灵”为核心理念，围绕“观察自然—理解共生—激发创造”三大路径，设计“解锁你的纳瓦尔”专属主线，由引导角色“少年巴兰”全程陪伴。展厅动线相对自由，设置了 10 大核心互动展项，涵盖看、听、摸、玩、做，如动物宾果、气味声音装置、玉米粽制作、服饰纹样拍照、狩猎拼图等。空间内设置雨林交互区、帐篷探险展台、场景化的文物场景区，鼓励亲子互动与艺术创作，旨在提升青少年的观察力、感受力、创造力与共情力，传递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价值观。

Q：“大自然的精灵”展厅为什么选择“解锁你的纳瓦尔”作为主线？

A：此次展览有三个主题：玉米、黄金、美洲豹。美洲豹代表了南美的整体信仰，其中最核心的就是“纳瓦尔”。“纳瓦尔”在南美指变形人，后引申为人类与动物之间的精神连接。这个展厅展出的文物以墨西哥西部的陶塑为主，有大量动物与人连接的形象。大纲策划的核心就是想让大家感受到人和动物的关系，因此我们以“纳瓦尔”作为精神内核贯穿了整个M厅。

Q：引导角色“少年巴兰”的形象和性格是如何设定的？这个形象从哪里来？“观察自然—理解共生—激发创造”三大路径分别对应哪些内容？

A：“巴兰”在墨西哥语里是美洲豹的意思。我们希望用这个角色让大家更直观地感受到“纳瓦尔”人豹合一的概念。我们在当地玛雅壁画中发现了很多身穿豹子形象的人物，巴兰的形象就是从中提取出来的，包括他身上大圆套小圆的斑纹。

我们把他的性格设定得非常自由、活泼。在展厅里，他有时在屋顶出现，有时在墙角躺着。我们设计了不同的姿势，希望能和观众产生视觉互动，让大家觉得看展览也可以很轻松，同时也让他成为核心内容的传递者。

这三大路径对应了“大自然的精灵”展厅的三个单元：观察自然主要展示以自然动物为主的内容；理解共生展示人与动物的联系，以及把动物形象转化为乐器等用具；激发创造是以人物形象为核心。我们最初策划了一套纸质探索手册，观众进馆可以拿着它寻找线索、动手绘制自己的“纳瓦尔”形象。但考虑到运营期间每天需要补充大量纸张，开放压力太大，最终取消了纸媒，把互动融入到了多媒体中。

Q：“大自然的精灵”展厅面向青少年的视觉语言的核心设计原则是什么？色彩和字体如何匹配“万物有灵”的主题？

A：首先，整体视觉中心的高度比其他展厅略低一些。其次，我们希望色彩和视觉更集中。一进空间，就能看到红绿对比很强的视觉效果：四周用灰调的绿色营造多层次的雨林氛围，让背景退去；展柜模仿墨西哥西部部落的小建筑语言，让文物聚集区一目了然。其他互动点用黄色、原木色来做跳色。这种跳跃的设计可以减少观众的判断和分析过程，让青少年能非常直接地找到目标。

在色彩上，三个单元分别使用了不同的单元色，让大家快速知道当前展板属于哪一部分。字体上，我们选择了一套比较活泼的字体，让大段的文字阅读起来不那么枯燥。同时，在图文展板上增加了许多动物纹样，像看插画一样。我们通过颜色的区隔，把大段文字拆分成小段落，便于大家更轻松地阅读。

Q：“大自然的精灵”展厅的交互比较多，互动展项的平面设计如何配合交互逻辑，让青少年一看就懂？

A：我们统筹了所有的交互界面，保证它们和空间整体的插画、卡通风格一致。界面上几乎没有大段文字，将信息拆解为具体的交互步骤、图案和纹样。比如我们策划了“动物之最”，用美洲本土动物与大家熟知的亚洲动物等进行对比，让孩子们在了解异域文明的同时产生联结。

此外，我们这次使用了大量非媒体的物理交互，比如翻页、滚筒、用水笔画彩陶纹样等。因为现在大家天天面对屏幕，屏幕交互已经不稀奇了，反而是这些需要亲自动手的物理交互能让大家觉得新奇，更愿意去触碰和感受展陈环境。

Q：“大自然的精灵”展厅采用相对自由的动线设计，在空间布局上如何引导观众，同时避免互动展项排队拥堵？

A：我们通过空间的开合关系和视觉焦点来进行方向引导。在“大自然的精灵”展厅各个内容组团之间的逻辑性不是特别强，不按固定动线参观也不太影响对内容的理解。为了避免排队拥堵，我们尽量把体验点分散开，让大家在不同区域都有可看、可玩的内容。对于一些触控屏和互动，我们设置了2个点位，保证多人能同时参与。同时，我们尽量控制单次体验的周期，通过快速体验让大家迅速了解内容，避免长时间排队。

Q：请谈一下您参与此次展陈设计的整体感受？

A： 我们希望利用首博本馆原有的物理空间，营造出一个整体的美洲氛围。因为常设展正常开放，我们要充分考虑参观人流。在公共空间，我们采用“线结合点”的方式，在关键节点增加元素。比如在下楼的大楼梯玻璃栏板和台阶侧面增加装饰纹样，不影响下楼安全，同时在端头通过大型挑帘营造马丘比丘场景。我们用“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塑造公共空间调性，既控制了预算，又不会喧宾夺主。

我们在整体的调性下，强调了每一个展厅独特的氛围。三个展厅的内容相对独立，由不同的团队设计，彼此在展签、文字细节上保持统一，但在氛围上各具特色。观众买一张门票，感觉像看了三个大展，在公共空间还能体验到嘉年华般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