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傅榆翔

历史最大的暴力并非毁灭，而是遗忘；而艺术最珍贵的使命，也并非创造，而是让那些被遗忘的光重新发亮。

1945年3月，德国西南边陲的小城多瑙艾兴根，空气里弥漫着硝烟与灰烬的气味。盟军的炮火正跨越莱茵河向柏林挺进，整座城市已是一片废墟。就在这轰鸣的炮弹声中，安塞尔姆·基弗出生在一间医院的地窖里——仿佛从一开始，命运就把他安放进了历史的伤口深处。

基弗并非注定要成为艺术家。他最初在德国的大学里学习法律，这条路稳妥而体面，似乎能够让他远离那个令人窒息的战后德国。但命运另有安排。当他短暂进入法国里昂拉图雷特修道院学习时，被勒·柯布西耶设计的建筑深深震撼。那几个月里，他逐渐意识到，真正需要被重新建造的，并不是建筑本身，而是一个民族被战争撕裂后的精神世界。法律能够维持秩序，却无法回答历史留下的伤口；而艺术，也许能够。

1969年，年轻的基弗以一组震惊德国艺术界的作品进入公众视野。他穿着纳粹制服，在欧洲各地历史遗迹前举起纳粹礼。这并非歌颂，而是一种近乎危险的逼问。战后的德国社会急于向前奔跑，许多人希望尽快忘记那段黑暗岁月，而基弗却执意转身凝视废墟。他想知道，一个民族为何会走向深渊；那些被掩埋在历史之下的精神结构究竟是什么。

随后，他进入杜塞尔多夫国家艺术学院，师从约瑟夫·波伊斯。在那里，他第一次感受到艺术与社会、哲学与行动之间的交织。他的创作不再是孤立的个人表达，而是与文明的集体记忆对话。与此同时，犹太诗人保罗·策兰的诗歌深深进入他的精神世界。策兰在《死亡赋格》中写下“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傍晚喝”，将大屠杀的创伤化为令人无法忘却的诗句；诗歌中那种无法言说的沉重，与基弗铅灰色画布上厚重材料的质感产生了奇妙的共鸣。策兰、瓦格纳的音乐、卡巴拉的象征体系——这些古老与现代的精神源流，共同构成基弗理解历史与记忆的隐秘脉络。他将诗、符号、金属、自然元素融为一体，让每一件作品都成为一次精神炼金术的尝试。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一天，基弗家中正在修缮旧房。工人拆下废弃的铅管，随手扔在院落里。基弗捡起其中一根，感受到那种沉重而冰冷的质感。那个瞬间，他仿佛握住了历史本身。铅这种古老而缓慢氧化的金属，与战争遗留下来的精神重量形成了一种神秘呼应。从此之后，铅成为他最重要的艺术材料。他将铅熔化、浇铸、灼烧、氧化，让它在火焰中扭曲、皱褶、开裂。他喜欢看时间在材料上留下痕迹，仿佛历史正在物质内部继续发生。基弗曾说，铅是唯一足够沉重、能够承载人类历史重量的材料。对于他而言，铅不仅是一种金属，更是一种象征，它对应炼金术中的“黑化”阶段——腐败、崩解、死亡与混沌。所有真正的转化，都必须从这里开始。

然而，基弗真正迷人的地方，并不在于他如何使用材料，而在于他如何理解创伤。他从来不修复任何东西，不抹平裂缝，不遮盖焦痕，也不试图让毁灭恢复原状。对于许多人而言，修复意味着回到过去；而对于基弗来说，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在伤口之中寻找新的生命。这不禁令人联想到《圣经》中的复活叙事。当基督从死亡中复活，向门徒显现时，他并没有抹去十字架留下的痕迹。《约翰福音》中记载，他对多马说：“伸过你的指头来，摸我的手；伸出你的手来，探入我的肋旁。”复活后的基督依然保留着掌心与肋旁的伤口。那些钉痕并没有因为荣耀的降临而消失，反而成为荣耀本身的一部分。伤口不再只是苦难的证据，而成为救赎已经发生的标记。基弗的艺术某种意义上正延续着这样的精神逻辑。

他并不相信历史能够被轻易治愈。奥斯维辛不会消失，战争不会消失，人类的暴力与错误也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自动获得宽恕。他让铅继续氧化，让稻草继续腐朽，让灰烬停留在画布之上，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光并非来自对黑暗的否认，而恰恰来自对黑暗的穿越。那些烧灼后的痕迹，就像复活者身上的钉痕一样，不是失败的印记，而是通向重生的入口。

2026年春天，米兰王宫的卡里亚蒂迪厅迎来了基弗大型展览《女炼金术士》。这座大厅本身便是一件历史遗物。十八世纪时，它曾是欧洲最华丽的舞厅之一；然而1943年8月15日，英国皇家空军的轰炸摧毁了这里，壁画焚毁，装饰剥落，四周的女像柱残缺不全。战后，人们没有彻底修复它，而是保留了那些伤痕。时间与毁灭共同停驻在这片空间之中。基弗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立刻被深深吸引。他后来回忆，那种废墟特有的气氛让他着迷。那些断裂的女像柱、被烟火熏黑的墙壁，以及残留在空气中的历史感，与他长期关注的主题形成了奇妙呼应。

于是，四十二幅高近六米的巨型画作在大厅中依次展开，仿佛四十二扇通往时间深处的大门。那些女性面孔从灰烬与铅灰中缓缓浮现，金箔在暗处闪耀，像夜空中尚未熄灭的恒星。树脂、稻草、泥土、灰烬、焦痕和厚重颜料层层叠加，构成一种近乎地质层般的时间结构。她们不再只是画中的人物，而像是从历史深处归来的灵魂。

她们之中，有玛丽亚·希伯雅。生活于公元一世纪亚历山大城的她，被后世称为“犹太人玛丽亚”，发明了蒸馏设备和水浴加热法，对后来的化学实验产生深远影响。今天世界各地实验室中仍在使用的“玛丽亚水浴”，正是以她命名。然而如此重要的一位先驱，却长期被排除在主流科学史之外。她曾说，自己喜欢使用透明的玻璃器皿进行实验，因为“你可以不接触就看见”。短短一句话，几乎预示了现代科学最重要的方法论精神——观察先于干预。

她们之中，也有卡特琳娜·斯福尔扎、伊莎贝拉·科尔泰塞、玛丽·默德拉克、索菲·布拉赫以及其他长期被忽略的女性知识先驱。她们参与了炼金术、医学、药学、化学与实验方法的发展，却在后来的文明叙事中逐渐淡出。仿佛她们曾经点亮过火炬，却没有留下名字。而基弗所做的事情，正是修复这种遗忘。他把散落在时间废墟中的碎片重新拾起，让那些沉默已久的名字重新发出回响。

事实上，炼金术从来不只是关于金属的秘密。真正被炼化的从来不是铅，而是时间；真正被转化的，也不是物质，而是记忆。中世纪炼金术士相信，万物必须经历黑化、腐败与死亡，才能最终抵达黄金般的完成状态。而文明的发展何尝不是如此？许多最珍贵的思想，往往诞生于废墟之中；许多最明亮的光芒，也往往来自最漫长的黑暗。《诗篇》中有一句古老的话：“流泪撒种的，必欢呼收割。”这句话揭示的，正是人类文明得以延续的秘密。所有真正重要的创造，都建立在记忆之上；所有真正持久的光明，也都来自对黑暗的穿越。

当人们走出米兰王宫时，黄昏正缓缓降临。夕阳穿过卡里亚蒂迪厅残破的窗棂，落在那些断裂的女像柱与巨大的画布之上。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以赛亚书》中的一句经文：“兴起，发光；因为你的光已经来到。”也许，这正是基弗这组作品最动人的地方。他并没有让历史恢复完整，也没有让废墟重新变成宫殿。他只是让那些曾被黑暗覆盖的名字重新被看见，让那些曾被遗忘的面孔重新拥有光芒。

文明之所以伟大，从来不是因为它没有经历毁灭，而是因为总有人愿意在毁灭之后守护记忆；总有人愿意俯身进入灰烬，从废墟深处寻找尚未熄灭的火种。基弗的伟大工程，无非是让那束已经在漫长旅途中穿越无数黑夜的光，变得更加明亮一些。他让遗忘重新拥有名字，让沉默重新获得声音，让灰烬重新生长出黄金。

于是，在那些铅灰色画布的深处，我们看见的不只是女炼金术士的归来，更是人类记忆本身的一次复活。他真正做到的，是把遗忘炼成黄金，把沉默炼成回响，把时间炼成永恒的星光。

2026.6.1.

成都麓湖

作者简介

​傅榆翔，国际当代艺术家、独立作家、文化观察者。长期从事雕塑、绘画与跨文明研究性写作，关注历史记忆、神话原型及人类精神史，致力于在艺术与文本之间重建文明的对话。

安塞姆·基弗（Anselm Kiefer）在米兰皇家宫殿（Palazzo Reale）举办的‌《女炼金术士》（The Women Alchemists）‌展览，是2026年备受瞩目的艺术盛事。该展览位于具有历史伤痕的‌卡里亚蒂德厅（Sala delle Cariatidi）‌，通过42幅纪念碑式的巨作，致敬了38位被历史遗忘的女性炼金术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