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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西泠春拍印砚板块，重磅呈现西泠八家暨浙派印风专场，其中浙派金石巨匠黄易为龚孙枝刻青田石“无字山房”自用闲章拍场首现，尤为值得关注。

此朱文印布局饱满，印文整饬，技法已臻成熟，尤以长篇边款最为可珍，并见于大量印谱及黄易研究著作，历经诸位名家收藏，此番现世，使一方谱录有绪之名印得见真容。

黄易（1744～1802）

字大易，号小松、秋盦，别署秋景庵主、散花滩人、莲宗弟子，浙江杭州人。树谷子。曾官济宁同知。工诗文，善金石书画，擅长碑版鉴别、考证，又好蓄金石，甲于一时。篆刻曾师事丁敬，兼及宋元诸家，工稳生动，醇厚渊雅，有所创新。与丁敬、蒋仁、奚冈齐名，为“西泠八家”之一。擅山水，兼工花卉。工隶书，参与钟鼎，愈见古雅。

浙派印风，自丁敬始，八家而下，开百年奇秘。浙派于印学之贡献，是其 “思离群”的印学思想，这一理念对后世篆刻家如徐三庚、赵之谦、吴昌硕、黄士陵、齐白石等皆产生巨大影响。这是一种对于规矩的反叛，也是一种对于自由表达的渴望。

浙派诸家中，黄易的这一方“无字山房”印，将这种探索精神推向极致。本件“无字山房”印，为黄易为友人龚孙枝所作，是其朱文印之典范。

2026西泠春拍

清·黃易刻青田石龚孙枝自用闲章

约1780年作

印文：无字山房

边款：梧生司马，爱易刻印，走书来索。易方有事济州，马迹车尘，不得少息，忽忽二年矣。闻司马官斋如水，笔砚之外，多蓄古人名迹。久思载酒问奇，乃数过东昌，不能一窥清閟，俗吏可为耶！刻此塞责，殊无足观也。黄易并识。

2.3×2.3×5.6cm

出 版

1.《二十三举斋印摭 续集》，高络园辑钤拓本，民国二十七年（1938）。

2.《明清篆刻流派印谱》P140，上海书画出版社，1980年。

3.《中国篆刻丛刊 黄易》P139，日本二玄社，1982年。

4.《印学论丛 西泠印社八十周年论文集》P202，西泠印社出版社，1987年。

5.《中国玺印篆刻全集 第三卷：篆刻（上）》P130，上海书画出版社，1999年。

6.《篆刻全集4》P150，日本二玄社，2001年。

7.《圆朱文印精粹》P54，上海书店出版社，2002年。

8.《中国历代篆刻集萃5》P158，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

9.《清代浙派印风》（上）P134，重庆出版社，2011年。

10.《中国篆刻 明清篆刻诸家》P86，湖北美术出版社，2016年。

11.《黄易友朋往来书札辑考》P213，三联书店，2021年。

12.《西泠八家篆刻名品》（上）P81 ，上海书画出版社，2023年。

边款著录

《西泠八家诗文集》（下）P399，萧建民点校，西泠印社出版社，2016年。

出版物书影

这方青田石，平头无钮，以朴素示人。印面“无字山房”四字粘边朱文，线条细劲圆润，全印无一折笔，皆作圆转，如折钗股般充满弹性。它虽从元人意趣出，却参以唐宋风神，结字端正，布局饱满。

“无字山房”四字本有静默、空寂、不立言说之意，与道家经典之“大音希声”，佛教禅宗之“不立文字”，有异曲同工之妙处。

浙派篆刻，始于丁敬，至蒋仁、黄易、奚冈而成印派。浙派印作，出入秦汉而不囿于秦汉。

丁敬论印诗云：“古人篆刻思离群，舒卷浑同岭上云。”这“思离群”三字，实乃浙派心法——不甘为印奴，不愿作书匠。

“无字山房”边款全文近百字，几遍印侧，文字详明而语气生动，不仅记“梧生司马”索印之缘，又自述“有事济州，马迹车尘，不得少息”，并及受印人“官斋如水”“多蓄古人名迹”，引出文人清供与雅集想象。

于是，印面之静与边款之动，互为表里；印文之凝练与边款文句之丰赡，相辅而成全璧。

所谓“无字”，并非无言，恰恰是言之难尽。

印面曰“无字”，边款却反复申说，名与实之间遂生出微妙张力：越是不可尽言，越要层层铺写；越是反复铺写，越显其意犹未尽。其背后所藏，正是乾嘉人物最真实、也最令人低回的生命经验。

边款

梧生司马，爱易刻印，走书来索。易方有事济州，马迹车尘，不得少息，忽忽二年矣。闻司马官斋如水，笔砚之外，多蓄古人名迹。久思载酒问奇，乃数过东昌，不能一窥清閟，俗吏可为耶！刻此塞责，殊无足观也。黄易并识。

其款识由一方印石之中，同时保存了黄易山东任事期间的行役踪迹、金石交游与文人酬答信息。

故此印之价值，并不止于“无字山房”四字，而在整件作品所形成的完足面貌：既可观其章法刀法，又可由边款读其人事往来与时代气息，非寻常斋馆印可比。

这方印的受印人，为 “梧生司马”——龚孙枝。通过黄易的铭刻与袁枚的笔墨，可以拼凑出这位乾嘉士人的立体画像。

据《随园诗话》记载，龚孙枝年少时曾在水西门外火场被袁枚识拔。那是一个混乱的场面，大火熊熊，人群喧嚷，而少年龚孙枝身着单缣衣，神态闲雅，在乱局中显得格格不入。

袁枚异而问之，方知其为秀才。次日，龚孙枝以文作贽，两人来往甚欢。这个细节非常动人。它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士人在乱局中的定力。

袁枚《随园诗话》

龚孙枝与纪晓岚、王昶、钱大昕同榜折桂

后来，这个少年在乾隆十九年（1754年）考中进士，并与纪晓岚、王昶、钱大昕这些赫赫有名的大学者同榜折桂。

查《乾隆十九年甲戌科会试同年齿录》，孙枝，本姓龚，字云若，号梧生，原籍江苏江江宁。他在官场沉浮多年，历任州县，后又赴山东襄办军务，转补运河同知、曹单同知等职。

《江宁府志》记载龚孙枝生平

这是一个典型的乾嘉文官轨迹：半生奔走于剿匪、平乱、河防、簿书之间。他的生活充满了“马迹车尘”。

正如黄易边款中所言：“有事济州，马迹车尘，不得少息。”这是一种身不由己的疲惫。政务是枯燥的，河防是辛苦的，剿匪是危险的。但在这种疲惫之下，龚孙枝还保有一方净土——他的“无字山房”。

边款中说他“官斋如水，多蓄古人名迹”，在繁忙的公务之余，依然保持着极高的审美眼光和文人趣味。他与袁枚、蒋士铨、赵翼、洪亮吉等名流皆有往还酬唱。

对于他来说，收藏古物、与文人雅集，或许是在那个纷杂时代里难得的喘息之机。

《黄小松友朋书札》国家图书馆藏

在书信中龚孙枝写到“在书巢太守处窥见制作，几令人有生不同时之叹”

黄易刻这方印时，正身处山东任上。龚孙枝“爱易刻印，走书来索”，黄易以此印相酬，两位同样在仕途与艺林间挣扎的知己，借由这一方石头，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灵魂共振。

黄易懂龚孙枝，所以他刻下了“无字山房”。这四个字，是对龚孙枝生活状态的描述，也是对他精神追求的致敬。

长期以来，黄易的传世印作在拍场屈指可数，而“无字山房”无疑是其中极具分量的一件。

它不仅是其元朱文印式代表，长篇边款更是记录了其交游与行役信息；既有龚孙枝这一乾嘉文人藏家的身份支撑，又可与现存信札文献互为印证。

2020西泠春拍，黄易刻寿山芙蓉石张符升自用印

以460万成交，创黄易篆刻作品纪录。

这方印最耐人寻味之处在于其巨大的反差感：印面名曰“无字”，主张静默与空寂；边款却文字丰赡，几至满刻，唯恐言说不尽。

这种名与实之间的张力，正是乾嘉文人的生命隐喻——越是乱世中的身不由己，越要在金石雅趣中寻求片刻的自守。

山房虽无字，金石却有声。

当我们凝视这方印章，看到的不仅是黄易精湛的元朱文技法，更是那个时代文人集体的精神肖像。他们在宦海的惊涛骇浪里，试图用一方小小的石头，围筑起一座精神的“无字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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