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数字文献|许钦松:数字艺术文献系统工程是艺术记忆的“永久载体”
2026-06-05 08:08:42 江静
导语:艺术文献是承载艺术家创作轨迹、思想脉络与时代文脉的核心载体,更是梳理艺术发展脉络、传承艺术精神的珍贵基石。在数字化浪潮席卷当下的今天,传统纸质资料、实物档案易损毁、易散失、检索困难等短板日益凸显,不少艺术家毕生积累的创作手记、工作记录、交流史料、实践档案等珍贵内容,因缺乏系统留存而悄然遗失,成为艺术传承路上难以弥补的遗憾。构建完整、立体、可长久存续的艺术家数字文献体系,已不再是简单的资料电子化,而是对艺术生命的完整存档、对艺术文脉的有效延续,兼具史料价值、学术价值与美育价值。它能够全方位收录艺术家的作品、理论文稿、成长经历、社会实践、教育传承等多元内容,打破时空限制,让鲜活的艺术故事、深刻的艺术思想得以长久留存、广泛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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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许钦松
艺术家许钦松作为岭南画派的重要代表,在山水画创作与理论建构上成就卓著。创作上,他完成了从版画到山水画的深耕转型,以“吞吐大荒”系列确立个人风格,代表作《南粤春晓》成为展现广东改革开放气象的时代经典;理论层面,他提出“圣洁山水”将传统山水精神与当代视觉经验相融合,拓展了山水画的表现维度与美学边界。
“我这一辈子走上艺术道路,好像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推着我走。”许钦松这样开启对自己艺术一生的回顾。从小对艺术的痴迷是强大的内驱力,而一路上的师长提携与指引,则让他在这条路上坚定前行。无论是作品还是经历,都堪称丰富而精彩。然而遗憾的是,多年来因醉心于做实事,忽略了对文献资料的保存,导致很多重要文献丢失。正是这份对艺术文献重要性的切身体会,使他对艺术家数字文献系统的建设极为关注,并寄予厚望。
本次与许钦松的对话,结合其数十年的艺术求索之路与文献留存的亲身经历,深度探讨艺术家数字文献的构建内涵、现实意义与发展方向,剖析数字技术为艺术保护、研究、传承带来的全新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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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成长之路:乡土浸润与启蒙求索
雅昌艺术网:您1952年生于广东澄海,童年在潮汕乡村度过,务农期间凭借《芥子园画谱》自学国画。这段成长岁月塑造了您怎样的艺术初心?潮汕地域文化又为您埋下了哪些审美伏笔?
许钦松:回望一路走来的艺术之路,仿佛始终有一股力量指引着我前行。我已经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拿起笔来画画,但小时候那种涂鸦的冲动无处不在,在海边的沙滩上拿着树枝画各种各样的图案和动物,在村里的白墙上用家里拿来的木炭或者老师的粉笔到处涂画。以至于隔壁邻居常常来找我父母投诉。但是这种冲动是发自内心的,我好像也没办法控制。课本、作业本的空白处也都被涂鸦填满,这份发自本能的创作冲动,伴随了我的整个童年。
潮汕地区的民俗与民间艺术底蕴深厚,祠堂建筑、木雕、陶瓷等工艺随处可见,我自小便沉浸在这样的艺术氛围里。老家对面有一座华侨修建的三层小楼,仅有一个老太太居住,她的儿子和亲人都住在国外。老太太不让其他小孩子上楼,但是会邀请我进去,让我得以近距离观摩学习;另外,我妈妈是个戏迷,很喜欢看潮剧。小时候,不管哪个乡下有戏、路途多远,她都会背着我去看。那时候我还看不懂古装戏的内容,但能分清哪些角色是坏人、哪些是好人。最吸引我的是各种角色的服装图案,非常漂亮,回来后我就会把它们画下来。我对戏服、对戏剧里的舞台美术产生了浓厚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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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钦松早年在潮汕地区
雅昌艺术网:您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到正式的美术学习?
许钦松:步入中学后,我的视野进一步拓宽。美术老师的悉心指引,让我正式接触系统的美术学习,我也积极参与黑板报创作、校园美术相关工作。那时候对学习如饥似渴,尽一切可能去学习。初一的时候,有个同班同学不画画,但家里有一套《芥子园画谱》,在那个年代非常珍贵。我跟他拉关系、磨嘴皮,后来终于借到了,限定一个星期之内归还。拿到这套书后,我抓紧临摹,装成自己的一套《芥子园画谱》,然后如期归还。
各种小说里的插图也都是我的学习对象。县里只有一个新华书店,但没有任何画册。我注意到,报纸和杂质中有很多发表的美术作品,就想到可以去废品收购站去找。我跟收废品的老头儿表明了来意,拉上了关系,他很乐意。我就把找到的图片剪贴、制作,像画集一样分类整理,一本本作为我的学习资料。钱松岩的《红岩》、李可染的国画山水以及潘鹤先生的《艰苦岁月》等等,这些经典的作品通过这种方式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少年时代,我还借着老师的帮助,得以进入图书馆阅读典籍,从各类书籍中汲取养分。
澄海素有版画传统,也是知名的“版画艺术之乡”。高二时,我被选到了县文化馆的木刻培训班,这是我真正踏入专业艺术领域的起点。在前辈版画家的指导下,我完成木刻作品《工地宣传员》,作品成功刊登在《汕头日报》。18岁的我看到自己的画作与名字见报,内心满是激动。也正因体会到一份鼓励对青年创作者的深远影响,后来我设立“许钦松创作奖”,面向海内外毕业三年内的青年艺术家,至今已走过十八年,希望能为追梦的艺术学子搭把手。
故乡丰厚的文化土壤、家人的理解支持,加上四处求索的学习经历,为我日后考取美院、深耕艺术领域筑牢了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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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钦松 《大地风骨》,650x230cm,2009年
雅昌艺术网:有哪些师长对您影响至深?
许钦松:多位前辈恩师为我引路前行。中学的美术老师陈旭、蔡仰颜先生将我领入正规美术大门,他曾任澄海县文化馆馆长,也是颇具影响的版画家和图画家。他在疫情期间过世,我写下了《感念我的恩师蔡仰颜》一文发表于《羊城晚报》。在汕头,陈望、杜应强等艺术前辈也时常指点我,让我受益匪浅。
县文化馆的裱画师 “阿宾老”,也是我研习国画路上的一位良师。他的裱画室里常设一面裱画墙,装裱的书画贴满墙面,俨然一座小型展厅。我常常前去观摩,墙上既有古画名作,也汇集了彼时汕头地区诸多名家的作品。我不仅得以近距离欣赏原作,还亲眼见识装裱工序,观察画作经喷水处理后,笔墨韵味发生的微妙变化。平日里,我也常与前辈交流,聆听他们解读国画精髓。那年我年仅 19 岁,这段经历扎实又珍贵,让我收获良多。
雅昌艺术网:您曾经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在您的成长之路上得到了很多老先生的帮助,如黄新波先生、关山月先生等等。您与这些老先生的交往有哪些有趣的故事分享?
许钦松:跟这些老先生的交往都发生在我考取美院之后。1972年,我考入广东人民艺术学院绘画系版画班(即广州美院版画系)就读,开始接受正规的基础训练和专业训练。彼时院校推行“一专多能”的教学理念,我因早年有版画创作发表的经历,被分配至版画专业。那时候广州美院跟音乐学院、舞蹈学院合并,我们专业那一年才招15个学生,老师比学生还多,郭绍纲、王肇民、杨之光、黎雄才等名家都亲自授课。他们停课多年,终于恢复教师身份,特别有激情,对我们学生也是手把手地教。王肇民先生的画集里有一张黎族姑娘,就是课堂上和我们一起对着模特儿画的。老师们还会帮我们借一些只对他们开放的书籍。记得是迟轲老师帮我借了一套《鲁迅全集》,一共22本。我将它们放在宿舍床头,一有空就看,直至将全套书看完。那时候有种很迫切的求知欲望,驱使自己不断学习、提高。
毕业时,我本是那一届唯一可以留校任教的学生,因为省文化局展览办公室缺少人手,便被安排了过去。展览办公室由关山月先生负责指导,我每天都必须赶到他家里汇报工作。他既是领导亦是师长,言传身教深刻影响着我。
黄新波先生是版画领域的标杆人物,我求学时便满心敬佩,他曾在学院担任副院长。后来省美协、画院恢复建制,我从展览办公室被借调到黄新波先生麾下工作。美院首届硕士研究生招生时,胡一川先生鼓励我报考,而黄新波先生建议我把握机会加入恢复筹建的广东画院。最终我选择进入画院,彼时二十七岁,此后一直在他身边工作至其离世。一路走来,有幸得诸位大家提携,是我艺术生涯中莫大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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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深耕:作品脉络与风格求索
雅昌艺术网:您的作品多次在全国获奖,代表作众多,包括《个个都是铁肩膀》《潮的失落》《南粤春晓》《心花》《诱惑》等。许多作品被国内外众多美术馆、博物馆等收藏。哪件作品或者哪几件作品让您自己印象深刻?有哪些创作故事可以分享?
许钦松:《个个都是铁肩膀》是我毕业后创作的首幅作品。当时展览办公室在顺德容奇镇举办了 “广东版画创作学习班”,召集了全省木刻创作者集中培训。我当时在展览办公室任职,负责培训班的具体工作。在学员创作之余,我也同步完成了这件作品。该作品问世后广受好评,先后被多家主流报刊、刊物刊载,入选全国美术作品展,收录于《中国新兴木刻 60 周年画集》并斩获奖项,相关内容还被编入美术教材。作为我的毕业后第一件创作,它为我在版画领域的艺术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美术理论家李桦先生还在《美术创作 20 讲》中特设章节,以此为例阐释艺术创作规律。这件作品由此成为我的成名作。
《南粤春晓》的创作于我而言意义特殊。我接到为人民大会堂一处重要场馆创作巨幅画作的任务,主办方仅限定作品尺寸为长五米、高二点五米,并未指定题材与悬挂位置,我需先提交草图,审核通过后方可正式落笔。创作地点选在广东画院的大型创作室,此地曾是关山月先生的工作室,他当年便是用这一块画板,创作了人民大会堂藏画《国香颂》,我早年也曾亲眼见证关老创作这幅作品。后来我接任画院院长,继续沿用这间画室与画板,再度为人民大会堂作画,这样的际遇十分难得。也正因这份特殊渊源,我对待《南粤春晓》的创作愈发谨慎,力求尽心打磨、不负期许。彼时,广东作为改革开放前沿阵地,发展日新月异,处处生机盎然。我决定以山水为载体,不止描摹岭南风物,更要借笔墨展现广东锐意进取的发展风貌与昂扬向上的时代精神。创作方向确定后,我反复推敲草图,不断调整构图、锤炼笔墨,完善画面细节。创作方案顺利通过审核,经过长时间潜心创作,这幅巨作最终完成,并正式落户人民大会堂,永久陈列。作品展出后收获了广泛好评。人民大会堂常态对外开放,不少游客专程来到画前驻足、拍照留念。即便多数观众并不知晓作者身份,却都由衷喜爱这幅作品。久而久之,《南粤春晓》也渐渐拥有了颇高的知名度与影响力。
除此之外,《高原甘雨》被中国美术馆收藏,《岭云带雨》等作品也收获诸多好评。另有作品曾遭遇侵权商用,也曾引发不小的关注,这些作品与经历,共同构成了我多年来的创作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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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钦松《南粤春晓》,500×250cm ,2008年 永久陈列于人民大会堂
雅昌艺术网:您的创作从侧重版画逐步转向以山水画为核心,七八十年代主攻版画,九十年代双轨并行,2000年后山水画成为创作主力。这次创作重心转变,背后有哪些思考?如今如何回望这次选择?
许钦松:1997年是我创作道路的重要分界点。当年我获评广东省文艺“跨世纪之星”,同时在广东美术馆举办大型版画个展、出版个人版画集,也正是在这一年,我正式结束集中创作版画的阶段,将重心转向山水画。
版画与山水画的创作逻辑截然不同:版画倚重构思与灵感,容易快速形成创作突破;而山水画讲究笔墨积累、意境锤炼,没有捷径可走,需要日复一日潜心打磨和积累。事实上,我自幼学习国画,即便深耕版画的那些年,也从未中断山水学习,只是自认技艺尚浅,较少公开展示国画作品。上世纪八十年代起,我的山水画便陆续参与省内展览、对外艺术交流,还多次赴海外办展,一直在默默沉淀积累。
2003年,我在广东画院举办山水画专题展,并推出个人画集,展览反响热烈,也成为我山水创作的爆发节点。此后我陆续在香港等地办展,坚定了山水创作的方向。而2012年4月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的“吞吐大荒——许钦松山水画展”取得了巨大成功,而后开始全国巡展,让我的山水画艺术在全国范围内获得广泛认可。数十年国画功底的积淀,也让我能够从容驾驭《南粤春晓》这类大型山水创作,实现传统笔墨与时代精神的融合表达。
雅昌艺术网:您提出“圣洁山水”艺术理念,独创“环视法”“大笔墨观”等技法,致力于融合传统山水精髓与当代审美。在传统山水“可游可居”的审美范式与当代视觉体验之间,您是如何搭建全新的审美联结的?
许钦松:我的山水画创作理念来自于自身长期的艺术实践。在持续的创作过程中,随着经验的不断积累与认知的逐步深化,我慢慢形成了属于自己的理论思考。这种从实践中凝练而来的艺术理论,具备极强的落地性与可操作性,这也是艺术家的理论思考与纯粹理论研究者最大的区别。创作者常年深耕创作一线,直面各类技法难点、创作困境,由此衍生的思考贴合艺术本质,能够直接指导创作实践,因此极具学术价值与实践意义。
我早期的山水画创作,遵循的是传统通用的创作范式。随着探索的深入,我逐渐跳出固有套路,转而追求山川混沌初开、亘古悠远的原始气息,着力褪去画面中所有人类活动的痕迹,摒弃人为雕琢的印记,纯粹还原大自然本真、质朴的原生状态。这种艺术追求的形成并非一蹴而就。在不断的创作摸索中,我逐渐确立了敬畏自然的核心理念:山川不应是被人类改造、干预的对象,而是值得仰望与膜拜的精神载体。画作中的山水,不再是肉眼所见的普通景致,而是承载精神寄托、安放心灵的精神家园。我曾著有《此岸彼岸》一书,便是主张抽离人类的主观干预,以客观、敬畏的视角仰望自然山川,从精神维度重构人与山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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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钦松《岭云带雨》,215x628cm,2007年
基于这一创作理念,我的山水画逐渐形成苍茫博大的艺术风貌,画面中既无人迹、也无烟火,以此唤醒人们对自然的敬畏与尊崇之心,赋予作品深刻的哲学内涵与精神情怀。这一创作理论区别于传统山水画美学范式,我也通过数十年的创作实践不断印证、完善这一理念,希望能为当代山水创作提供新的思考方向。
至于“大笔墨观”,是相对于传统国画创作谈及笔墨,大多聚焦于局部的线条、笔触等细微技法,却忽略了画面整体的气韵格局。真正能够震撼人心、直击灵魂的山水作品,核心在于整体视觉气势与宏大格局。打个比方,长城整体绵延起伏的动线与磅礴气势,是格局层面的“大笔墨”;而墙体的一砖一石,便是传统认知中细碎的局部笔墨。过往创作往往拘泥于砖石般的细微笔墨,忽略整体气韵,最终导致画面琐碎杂乱、缺乏章法,如同言语繁杂却无核心主旨,难以形成震撼的视觉力量。“大笔墨观”的核心,便是把控画面整体的框架结构、动态气势与整体格局,以宏大的笔墨气象容纳壮阔的自然山水,构筑出极具冲击力与感染力的山水意境。
除此之外,我的山水创作理念也与山川的精神内核息息相关。纵观各类传统信仰与文化体系,大多与山川密不可分。佛、道等文化皆依托山进行发展,原因就在于山川高耸辽阔,最贴近天地,承载着人们对高远境界、精神超脱的向往。山的高远、天的辽阔,赋予了山水超越自然景致的精神价值,这也是我的“圣洁山水”能够承载哲学情怀、精神意境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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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钦松《笔尖寒树瘦,墨淡野云轻》 ,中国画,367x144cm,2023年
雅昌艺术网:2016年,您担任首届“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的总策划,全面呈现广东美术的发展历程与精神脉络,也让大众更深刻地认识到岭南美术的重要性与影响力。您作为当代岭南画派的代表人物,您如何看待岭南画派当下的发展?岭南精神在当下面临哪些挑战?
许钦松:结合多年从业经验,我认为,要称为画派,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要有一批志同道合、具备行业影响力的画家群体。所谓“派”,从来不是单一艺术家就能成立的,必须是由一群人组成的创作团体,而且这群人理念相通、目标一致,各自拥有扎实的创作实力和行业影响力;第二,要有专属、明确的艺术理论主张。单纯聚集一批创作者,没有成型的艺术理念、没有思想主张和创作纲领,就无法形成凝聚力思想引领。如果只停留在绘画实践层面,无法为美术理论体系做贡献、无法深刻影响后世艺术发展,就不能称之为真正的画派;第三,要有可持续的传承性。传承是画派的核心根基,一门艺术、一个流派,必须能够代代延续、薪火相传,有源源不断的后继者接续发展,才能形成完整的流派脉络。
如今的广东国画格局,近些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早已不是传统岭南画派能够简单概括的。一方面,时代飞速发展、美术人才自由流动,各地乃至海外的优秀美术人才纷纷入驻广东,极大丰富了广东的美术生态;另一方面,国内八大美院普遍引入西方美术教育模式,采用的是综合性院校的批量培养模式,和传统画派的师徒一对一、口传心授的传承模式有着本质区别。传统岭南画派依靠固定师徒关系代代传承,师承脉络清晰、技法风格统一;而现在的美术从业者大多是院校体系培养,师从多位老师,没有固定的单一师承关系,纯粹意义上的传统岭南画派已经不复存在。
如今我们更多将当下的广东美术定义为“泛岭南”格局。虽然传统岭南画派的纯粹传承模式已经改变,但它的革新精神依旧是我们广东美术的精神旗帜。岭南画派一直以来的主张可以总结为“折衷东西,融汇古今,关注现实,注重写生”。这种敢革新、融古今、通中西、接地气的艺术精神,至今仍深刻影响着广东美术的创作与发展,我们也会一直坚守这份初心,将岭南美术的优良文脉继续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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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育传承与文献建设:艺术的延续与守护
雅昌艺术网:您设立创作奖项扶持青年艺术人才,如今许钦松美术馆也即将落成开馆。这座公共艺术空间,将承担怎样的美育使命与社会职责?
许钦松:2009年,我在广州美术学院设立了“许钦松创作奖”以激励青年艺术家坚持创作。设立这一奖项的初衷,一方面是我对母校广州美术学院的感恩,另一方面则有感于自己的成长之路。一路走来,我得益于年轻时得到众多老师和前辈的提携与关爱。当我积累了一些绵薄之力,便想要把前辈给予我的爱心传承给更多年轻人。十七年来,获奖的青年艺术家数以千计,奖项也得到了来自社会和行业的正面反馈。奖项不仅获得了众多热心公益的人士和机构的支持,我也收获了与年轻艺术家共同成长的宝贵时光。我很感谢这个时代。我们助力和支持年轻艺术家们顺利成长,将推动中国的伟大民族复兴事业。
另外我要衷心感谢广州市,尤其是黄埔区的大力支持。许钦松美术馆于2023年正式启动建设,仅用两年多时间就顺利落成,如今即将正式开馆。这座美术馆的落地,不仅是广州黄埔的文化新亮点,也将为整个粤港澳大湾区的文化建设赋能,为区域文艺发展增添全新的展示与交流平台。广州的区级美术馆一直处于空缺状态,黄埔这座美术馆的开放,恰好补齐了这一短板。
广州是千年古城,文化底蕴深厚。美术界的同仁们一直在默默深耕、共同发力,让广州美术在全省文化体系中占据了重要分量,也为这座美术馆的落地奠定了坚实基础。很多人会误以为,以我的名字命名美术馆是为个人树碑立传,其实这座美术馆从来不属于个人,而是属于全社会、属于广大市民的公共文化平台。美术馆的核心宗旨是服务大众,一方面能够常态化开展艺术展示、美育普及工作,另一方面也能持续推动区域文化建设,擦亮广州、大湾区的文化名片。为此,我将把自己毕生的画作全部捐赠给美术馆,这也是对许钦松艺术基金会多年来深耕公益美育、践行社会责任的初心延续,希望能以艺术之力回馈社会,助力岭南文化薪火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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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钦松美术馆概念图
雅昌艺术网:回顾艺术生涯,您平时如何整理、留存个人艺术相关资料?在资料留存过程中,是否遇到过遗憾?
许钦松:如果将我个人的艺术经历与成长历程作为个案来研究,除了留存的艺术作品外,其实还需要大量的文献资料作为支撑,方便后人系统、全面地梳理和研究。几十年从业以来,我除了坚持艺术创作,还一直尽心尽力推动广东美术行业和区域文化的整体发展,经手、参与、牵头的事务非常多,积累的相关资料体量原本是很庞大的。
但我一直专注于实务工作,疏于主动记录、整理归档,许多珍贵的手稿、工作记录、项目资料都没能完整留存。譬如广东画院的新址建设,我耗费十余年心血推进,项目落成后便投入新的工作,相关过程资料大多遗失,这也是我心中一大遗憾。也正因亲身经历了文献散失的可惜,我愈发意识到系统留存艺术文献的重要性。
雅昌艺术网:在您看来,一套完整的艺术家文献系统,应当包含哪些内容?
许钦松:在我看来,研究一位艺术家的成长轨迹与艺术成就,不能只单一看作品,应当是全方位、立体化的综合研究。首先,最核心、最主要的依据,必然是艺术家的创作作品。一个艺术家的成长脉络、艺术风格演变、创作发展轨迹,都完整呈现在一幅幅作品当中,作品是研究艺术家最根本、最重要的载体;其次,还要研究艺术家的理论思考与学术贡献。一位成熟的艺术家,不只是单纯动笔创作,更要有自己的艺术理念、理论思考,以及对行业、对后世的学术价值。除此之外,艺术教育的传承也尤为关键。从教育人、培育后辈,为艺术行业输送人才,这些在教育领域留下的贡献,同样是艺术家成长历程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值得被梳理、被研究。
再者,艺术家一生参与的各类社会实践、行业工作,看似和画画无关,实则都会潜移默化影响自身的艺术认知与创作表达,理应纳入研究范畴。艺术创作从来不是孤立的,人生经历、社会实践、行业履职和各类探索积累,都会构成一个完整的艺术体量,支撑着艺术家的成长与蜕变。
举个例子,我曾参与河源山区的扶贫工作,恰恰是这段基层经历让我深受触动、心生感悟,由此诞生了新的创作;还有我在行业制度建设上的相关探索,包括2006年在广东省美协牵头建立了纪检监察小组常态化监督机制,这套机制落地后成效显著,推动了广东美术生态的良性发展。相关经验被中宣部推广到北京及全国各大文艺协会,后续各地文艺机构陆续建立了纪检监察监督制度。完善的行业监督制度,能够搭建公平公正的行业环境,让文艺工作者没有顾虑、潜心创作,从制度层面为广东美术事业的稳步发展保驾护航,是从根源上助力区域美术行业良性成长。这种行业建设的探索,也是艺术家社会责任与行业担当的体现,同样具备研究价值。
除此之外,艺术家的文字著作、理论文稿也是重要的研究内容。落笔成文的过程,本身就是深度思考、梳理艺术思想的过程。这些文字记录,完整留存了个人的艺术理念、创作思考与学术观点,是构成艺术家立体研究体系的重要一环。
总而言之,真正完整的艺术家研究,不能局限于单一的作品赏析,而是要涵盖作品创作、理论思考、教育传承、社会实践、行业建设、文字著作等多个维度,全方位、立体化地梳理艺术家的艺术人生与行业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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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钦松在笔会中
雅昌艺术网:当下艺术数字化成为趋势,结合您的经历,您如何看待艺术家数字文献?借助数字技术保护艺术文献、传承艺术精神,您最大的期许是什么?
许钦松:将作品简单拍照存档,只是最基础的影像留存,远远算不上真正的艺术数字化。当下大众对艺术数字文献的认知仍较为片面,该领域也存在不少内容空白,需要专业机构深耕完善。我期待数字文献系统能够成为艺术记忆的“永久载体”,让每一份珍贵的艺术记忆都得以妥善守护、代代相传。目前在这一专业领域,仍存在很大的内容空白,而这部分空白,正是需要雅昌这样的专业机构来补齐、完善的。
雅昌艺术网:谢谢!
(责任编辑:江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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