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昌观察 | 当代艺术家杨烨炘的威尼斯回响:“在场”与“发问”
2026-06-08 12:21:36 裴刚
文 | 裴刚
当黄金成为问题,而非答案
2026年威尼斯双年展的启幕时段,意大利《晚邮报》文化版刊登了一篇题为《中国艺术家在威尼斯抛出终极追问》的评论。文章配图中,一位东方装束的艺术家手持标语牌行走在运河畔的石板路上,牌上写着一行英文:“Come to the Venice Biennale, For art? Or for gold?”画面安静得近乎沉默,却在全球艺术界激起层层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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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杨烨炘在威尼斯运河畔手持“Come to the Venice Biennale, For art? Or for gold?”标语牌
发起威尼斯之问:“为艺术,还是黄金?”
这位艺术家是杨烨炘。他的“武器”,是1000粒纯金铸造的大米。
从2021年上海黄浦江畔的第一次抛撒,到2025年北京798艺术区的“淘金米”现场,再到2026年威尼斯双年展的终极发问,杨烨炘用同一份黄金——500克、1000粒、形状大小与真米无异——完成了三次递进式的价值爆破。这不是炫富,更非哗众取宠。这是一场持续近5年的社会实验,一次对当代价值体系的手术刀式解剖,一部以黄金为笔、以大地为纸书写的深沉“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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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烨炘在2026第61届威尼斯艺术双年展实施艺术项目《Art or Gold?》
我们试图追问:当黄金被一粒粒“浪费”,当沉默成为一种最有力的表达——杨烨炘究竟在做什么?他的“黄金大米”三部曲,为何能从上海漂洋过海抵达威尼斯,并在两年一度全球艺术聚焦的核心地带引发如此剧烈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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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烨炘发起威尼斯之问:“为艺术,还是黄金?”
威尼斯双年展美国馆前《艺术还是黄金?》艺术项目实施现场
第一乐章:一粒黄金的“反经济学”
2021年10月16日,世界粮食日。上海。
艺术家杨烨炘将500克黄金铸造成1000粒与真米形态完全一致的纯金大米。他没有将它们锁进保险柜,没有送去拍卖行,而是将它们一粒一粒地抛入黄浦江、垃圾桶、下水道、地铁站的城市角落。他宣言:“我们不浪费粮食,我们只浪费黄金!”
这一行为在社交媒体上引爆了核弹级别的讨论。超过6亿人次触达,250万条网友讨论,4000多万个点赞,500余篇国内外媒体报道——数字之外,是这场行为艺术撕开的巨大社会伤口:在一个刚刚宣布全面脱贫、粮食安全仍是国策、餐桌浪费触目惊心的国度,黄金与大米的价值排序,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有人骂他“疯子”,有人连夜去黄浦江“捞金”。但更多人开始重新审视那个被视作理所当然的价值等式:为什么一桌宴席的剩菜无人心疼,而一粒黄豆大小的黄金被丢弃却足以登上头条?为什么粮食的“廉价”与黄金的“昂贵”,被这个社会接受为天经地义?
杨烨炘的“疯狂”,恰恰建立在最清醒的经济学洞察之上。黄金的价格由市场决定,粮食的价值由生命定义。当后者的价格被市场长期低估,而前者的价值被文化无限神化,他用“浪费黄金”这一极端行动,将这套价值倒置的逻辑推到荒谬的极致——逼迫每个人不得不直面那个被日常遮蔽的问题:我们究竟在珍惜什么,又在践踏什么?
这件作品被写入中国高中作文课题,影响了一代年轻人对粮食的认知。它不是教科书,不是公益广告,却用500克黄金撬动了远超其重量千万倍的社会反思。正如杨烨炘自己所说:“仅用500克黄金就撬动了50000克黄金的免费媒体价值。”但比传播数据更重要的,是那个根本性的价值翻转——在公共讨论的声浪中,越来越多人开始说出那句话:“大米比黄金更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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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烨炘艺术中心首展《扔黄金大米的人和他的社会创意》
第二乐章:从“淘金”到“点金”
如果说第一乐章是向城市公共空间投下的一枚思想炸弹,那么第二乐章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价值实验——将黄金与大米同时置于展厅,邀请观众亲手参与“淘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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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展示的黄金大米与鉴定证书
2025年3月至5月,北京798艺术区。杨烨炘将1000粒纯金大米混入5吨普通大米与稻谷中,观众可以免费进场“淘金”,淘到的黄金大米可以免费带走。展厅变成一个微缩的社会模型:有人埋头苦淘数小时,有人颗粒无收,有人为一粒金米互相争执,也有人从头到尾不曾弯腰,只是静静观看。
“这不是一场游戏,而是一次关于劳动、财富与分配的行为经济学现场。”策展人王春辰如此评价。当观众俯身翻找金米时,他们经历的是对“劳动与回报”最直观的体验:有人幸运,有人徒劳,有人成为规则的受益者,有人在竞争中落败。而艺术家站在一旁,沉默地记录着这一切。
展览结束后,剩余的黄金大米与普通大米被一同封入2000个玻璃罐中。艺术家随机向部分罐中投入金米,赋予它们盲盒般的随机属性。这些罐子从100元起售,价格一路攀升至35万元——恰好是500克黄金的市场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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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阶段的大米以及剩余的黄金大米被装进2000个罐子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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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第一阶段观众淘金现场
这一设计堪称精妙。当普通大米与黄金大米被装进同样的罐子、贴上同样的标签、进入同样的流通体系,艺术家的意图方才完整显现:他用市场机制本身,完成了对市场逻辑的反讽。当一件作品的“价格”可以在短期内从100元飙升到35万元,它究竟在证明“普通大米可以等价于黄金”,还是在揭示艺术市场定价机制的荒诞?杨烨炘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将这个问题抛还给每一个询价、收藏、观望的人。
“粒粒是金米,罐罐是黄金。”这句展览文案读来像是一句禅宗公案。它指向的不是物质的转换,而是认知的翻转:当一粒普通大米被装入艺术罐、被赋予签名、被放入流通,它的“价值”已经不再由它的物质属性决定,而是由整个文化系统赋予它的意义决定——正如黄金之所以为黄金,不是因为它的化学属性,而是因为人类集体同意它“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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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淘到的黄金大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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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杨烨炘与淘到的黄金大米的观众合影
第三乐章:威尼斯之问——为艺术,还是为黄金?
2026年5月,威尼斯。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
杨烨炘将他的黄金大米带到了世界当代艺术的最高殿堂。连续10天,他在各国家馆的户外广场、入口台阶、沙砾地面上每日抛撒100粒纯金大米。作品标题直白得近乎锋利:《Art or Gold?》
这不是一次温和的参展,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宣战”。宣战的对象不是某个国家、某个机构,而是整个被资本深度裹挟的当代艺术体制。
这场行为艺术的核心现场设在美国馆前。一边是美国馆内展出的、代表西方艺术主流话语权的顶级艺术家作品;另一边是散落在馆外石板缝隙间的纯金大米。艺术家不做任何引导,他只是将黄金放在那里,然后观看——观看每一位步入展区的观众,究竟是先踏入展厅,还是先俯身拾金。
结果极具讽刺意味:大量观众涌出美国馆,在户外翻找金米,美国馆内反而冷冷清清。现场照片记录了这样的画面:不同肤色、不同国籍的人们弯腰寻找,有人找到后欣喜若狂,有人久久不愿离去。直至傍晚七时,细雨之中仍有一人执着地在原地翻找沙砾里的金米。
这场行为艺术的价值,不在于它“批判”了什么,而在于它“呈现”了什么。它没有说“艺术市场已经堕落”,它只是让观众自己做出选择,然后将选择的结果公之于众。当美国馆的工作人员也跑出来捡拾金米时,这件作品已经不需要任何阐释——它自己就是最有力的批判。
意大利《新威尼斯报》在头版评论:“这不是一场猎奇,而是一次深刻的文明对话。杨烨炘用最简朴的方式,向全球艺术界抛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终极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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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威尼斯报》相关报道
批判与关怀的同一底色
在杨烨炘的创作谱系中,“黄金大米”并非孤例。如果我们将视野稍稍放宽,会发现他的作品始终游走在两条看似不同的路径上。
一条是向资本逻辑发起的尖锐批判。《LV只值100元!LV只卖100元!》中,他将奢侈品包以百元价格抛售,直接刺破品牌溢价的神话;《我们不浪费粮食,我们只浪费黄金!》中,他用极端浪费对抗价值倒置。
另一条则是对边缘群体的沉默关怀。《今天不说话》系列中,他为自闭症群体发起160万人参与的沉默行动;他走访即将拆迁的书报亭,让最后的亭主戴上口罩,集体向一个时代告别;他用父亲旧衬衣上的投影,完成对逝去亲人的清明追思。
这两条线索看起来一冷一热,一刺一抚,但在杨烨炘的创作逻辑中,它们从未分裂。“批判资本逻辑,本质上也是在替那些被资本逻辑压在底下的人说话。”他在与《画刊》主编孟尧的对谈中如此回应。
这一回答揭示了他的创作底色:无论是对黄金神化的解构,还是对边缘群体的凝视,背后都是同一种关切——为那些在主流价值排序中被忽视、被遮蔽、被压制的存在,争取被看见的权利。粮食被浪费,因为它的价值被低估;自闭症患者被忽视,因为他们的存在不在主流视线之内;书报亭亭主被遗忘,因为他们属于“正在消失”的人群。杨烨炘的工作,就是用艺术的手段,将这些“被低估”和“被忽视”重新拉回公共讨论的场域。
广告方法论与艺术使命的合流
理解杨烨炘,绕不开他的另一个身份——广告人。他曾获得百余座国际广告奖项,却说出“拿一百座金狮,也不如一件改变社会的大创意”这样的话。
广告行业赋予他的,不是商业思维,而是一种压缩与触达的能力:将一个复杂的社会问题,压缩成一个清晰、有力、反常识的核心概念,然后找到最有效的渠道,让它触达最广泛的人群。“我们不浪费粮食,我们只浪费黄金”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句完美的广告语——它用14个字,完成了对一个时代价值迷思的精准穿刺。
但这种压缩也带来了争议。当复杂问题被压缩成一句口号,那些被省略的 nuance(细微差别)、被牺牲的复杂性,是否会削弱作品的思想深度?杨烨炘的回答是坦诚的:“我承认压缩有代价。但如果一个问题连被看见的机会都没有,更深的理解也很难发生。在‘触发’和‘无人理会的深刻’之间,我选择了前者。”
这一选择定义了杨烨炘的创作路径。他不做“封闭”的艺术——那种只在白盒子空间内、面向少数专业观众、依赖长篇策展文本才能进入的作品。他做的是“开放”的艺术——面向公众、触发争议、激活讨论。对他而言,艺术的终点不是作品完成的那一刻,而是它进入社会、引发回响的整个过程。
“触发之后然后呢?”面对这个问题,他没有越界承担不属于艺术家的责任。“我不觉得我需要负责‘然后’。我更像是一个把问题推到大家面前的人。后面怎么被分析、怎么被推进,需要学者、批评家、策展人、媒体接着做。”
这是一种清醒的自我定位。他不是救世主,不是理论家,他是一个“问题提出者”——用最极端的方式,让社会无法再回避那些被日常遮蔽的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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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当代艺术的威尼斯回响 “在场”与“发问”
杨烨炘的威尼斯之行,意义不止于个人作品的成功。它标志着中国当代艺术在国际舞台上一种新的“在场”方式。
以往,中国艺术家参与威尼斯双年展,往往遵循两种路径:要么是以东方符号、异国情调进入西方策展框架,成为“被观看”的对象;要么是以技术精湛、语言纯熟的作品,在既定的艺术史叙事中争取一席之地。杨烨炘的路径不同——他带着一个来自中国的问题,进入威尼斯的场域,然后用这个场域本身完成对问题的呈现。
“来威尼斯双年展,为艺术,还是为黄金?”这个问题不是只问中国人的,它是向全球艺术界抛出的。美国馆的观众涌出来捡金米,与上海市民在黄浦江边围观“扔黄金”的震惊,本质上是同一种人性反应。杨烨炘用黄金大米证明了一件事:在财富诱惑面前,东西方的边界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清晰。
这正是“黄金大米”三部曲从上海到北京再到威尼斯的完整逻辑。它始于一个中国社会痛点——粮食浪费与价值倒置;经由展厅内对劳动与分配的实验性探讨;最终抵达国际艺术话语权的核心地带,将问题升华为对全球艺术体制的批判性发问。三部曲不是三个独立作品的拼凑,而是一个观念不断提纯、问题不断深化的思想进程。
意大利《国家报》评价:“杨烨炘的创作跳出传统展览叙事,将双年展本身变为作品的一部分,把现场每一位观众都纳入艺术互动之中,完成了一次面向全球的艺术叩问。”这是中国当代艺术家首次以如此锋利的方式,在西方主导的艺术权力场域中建立自己的问题框架——不是回应西方提出的问题,而是向西方抛出自己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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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报》相关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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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邮报》相关报道
结语:2026年威尼斯双年展落幕,杨烨炘的1000粒黄金大米最终散落在了这座水城的石板缝隙间。有些被观众捡走珍藏,有些可能永远留在那里,成为威尼斯地表的一部分。
黄金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它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艺术界的范畴。当一个中国艺术家用最昂贵的物质、最极端的方式,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什么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他其实在做的,是为这个被资本逻辑、消费主义、符号交换层层包裹的时代,进行一次艰难的“祛魅”。
杨烨炘的作品不是答案,而是问题。而在这个答案越来越廉价、越来越被快速消费的时代,一个能够持续追问近5年的问题,或许本身就是最有价值的“黄金”。
黄金大米终将被捡尽,但那个问题不会消失。它将继续存在于每一个走进美术馆的观众心中,存在于每一场关于粮食浪费的讨论中,存在于威尼斯运河边那个细雨傍晚、久久不愿离去的背影里。
来威尼斯,为艺术,还是为黄金?
这个问题,杨烨炘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全世界面前,安静地摊开了它。
(责任编辑:裴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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