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铸魂,大地立心——常树森工笔里的中国叙事与精神图谱
2026-06-10 14:00:48 未知
当工笔画坛的多数创作者仍流连于案头清供、珍禽雅物的程式化表达时,常树森以四十载沉潜笃实的丹青耕耘,走出了一条独属于自己的新乡土主义工笔之路。他笔下的耕牛、仙鹤、雄鸡,早已超越单纯的物象描摹,成为承载农耕文明记忆、东方处世哲思与民族精神风骨的文化符号。从1994年《北方的牛》里黑土地上的生命群像,到《耕云伴鹤》中山巅云间的哲思对话,再到《寰宇晨鸣》中破晓开宇的精神图腾,他以精工立骨、意境铸魂的笔墨,在绢素之上铺陈出一部厚重而鲜活的中国叙事长卷,让传统工笔在当代语境下重焕生机与力量。
一、扎根大地:以牛为骨,书写农耕文明的生命史诗
1994年,常树森历时三年打磨的《北方的牛》亮相第八届全国美展,一举斩获展会重要奖项,也奠定了他在当代工笔坛的地位。这幅作品以二十四头形态各异的耕牛,对应着二十四节气的时序流转,成为他艺术生涯的里程碑,也标志着新乡土主义工笔美学的诞生。不同于传统工笔动物画对“形肖”的单一追求,常树森笔下的牛,从一开始就带着黑土地的厚重与温度,藏着农耕文明最朴素的生命哲学。
在技法层面,《北方的牛》堪称一场对传统工笔的温柔革新。他打破了工笔动物画“单线勾勒、层层丝毛”的固化范式,创造性地将山水画中的斧劈皴、雨点皴融入牛身肌理的塑造中,以矿物颜料的层层积染,还原出牛毛的蓬松质感与皮肤的粗糙纹理,却毫无匠气。每一头牛的姿态都暗藏深意:春分时节的牛,尾巴轻扫着沾着新泥的蹄印,带着春耕的鲜活气息;夏至午后的牛,在树荫下垂眸反刍,呼吸间仿佛能听见夏日的蝉鸣;冬至寒天的牛,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霜花,蹄下的冻土带着北方大地的苍茫。他坚持采用石青、赭石、泥金等天然矿物颜料,遵循“七矾九染”的古法工艺,让牛身的棕褐色泽沉稳通透,历经岁月仍能透出黑土地的温润底色。
常树森画牛,从不是为了描摹牲畜的形态,而是为了书写一种精神。他笔下的耕牛,是中国农民的化身,是农耕文明的图腾,是中国人骨子里“踏实笃定、负重前行”的民族品格的写照。在黑土地长大的他,见过春耕时牛拉犁铧的沉重,见过秋收时牛驮粮袋的稳健,见过寒冬里牛啃干草的坚韧,这些记忆沉淀在他的笔墨里,让每一头牛都带着生命的温度与故事。《北方的牛》里,二十四头牛或聚或散,或卧或立,彼此间的呼应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的乡野图景,却又在细节里藏着对生命的敬畏:小牛依偎在母牛身边的亲昵,老牛回望土地的眷恋,壮年牛低头拉犁的执着,都是他对乡土温情最细腻的捕捉。
这幅作品的中国叙事,藏在农耕文明的集体记忆里。耕牛,是中国人数千年里最忠实的伙伴,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的见证者,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价值观念的载体。常树森以工笔的精工细作,将这种集体记忆具象化,让观众在看到牛群的瞬间,便能想起故乡的田野、祖辈的耕耘,想起那些被岁月沉淀下来的朴素信仰——踏实、坚韧、守望、感恩。这种扎根大地的创作底色,让他的工笔脱离了案头小品的单薄,拥有了与黑土地一样厚重的精神分量。
二、叩问苍穹:以鹤为韵,铺陈东方哲思的处世图景
如果说《北方的牛》是常树森对大地的深情回望,那么《耕云伴鹤》则是他在七十岁之后,对东方处世哲学的诗意叩问。这幅创作于2025年的新作,延续了他一贯的牛、鹤意象,却一改往日乡野平畴的温婉景致,将物象安置于苍茫云山之巅,以孤牛入世、仙鹤出尘的虚实对照,具象诠释了中国人“入世谋生、出世养心”的处世智慧,也完成了他从“扎根大地”到“叩问苍穹”的艺术蜕变。
在构图上,《耕云伴鹤》打破了传统工笔花鸟的对称范式,以非对称的虚实对比构建出极具张力的画面空间。画面中心,一头孤牛静立于山巅,四蹄稳稳扎根于岩石之上,身躯带着《北方的牛》里一贯的敦实质感,却少了几分乡野的烟火气,多了几分历经沧桑后的沉静。牛的身后,是翻涌的云海,层层叠叠的墨色晕染出云卷云舒的动态,仿佛能听见山风掠过云间的声响。几只仙鹤翩跹于云间,洁白的羽翼与苍黑的山石、浓淡的云海形成鲜明对比,它们或振翅高飞,或低徊盘旋,姿态悠然,带着出尘的仙气。常树森以工笔的细腻勾勒仙鹤的羽毛,每一根羽丝都清晰可辨,却又在晕染中保留了羽毛的蓬松轻盈;以写意的笔法描绘云海与山石,墨色的浓淡干湿变化丰富,让画面既有工笔的精工细作,又有水墨的写意意境。
常树森的笔墨语言,在《耕云伴鹤》中达到了“刚柔并济、虚实相生”的境界。他笔下的牛,线条凝练沉稳,骨力十足,勾勒出牛的筋骨与肌理,带着金石般的质感;笔下的鹤,线条轻盈流畅,如兰叶般舒展,晕染出仙鹤羽毛的温润光泽;笔下的云海与山石,以皴擦与晕染结合,墨色层次丰富,营造出苍茫悠远的空间感。这种“主体极工、远景兼写”的笔法处理,让画面既有工笔的严谨,又有写意的灵动,恰如中国人的处世之道——在入世的踏实与出世的悠然之间,寻得一份平衡与自在。
《耕云伴鹤》的中国叙事,藏在东方哲学的诗意表达里。牛,代表着入世的担当与坚守,是为生活奔波、为责任负重的平凡人的写照;鹤,代表着出世的悠然与洒脱,是对精神自由、心灵宁静的向往。常树森以牛与鹤的对话,书写了中国人的处世智慧:既要像耕牛一样,扎根大地,踏实前行,承担起生活的责任;也要像仙鹤一样,心怀苍穹,保持一份超然与从容,在忙碌中守住内心的宁静。这种哲思,不是空洞的说教,而是通过画面的意象与意境自然流露,让观众在欣赏的过程中,读懂东方文化里的中庸之道与生命智慧。
画面的题跋中,常树森写道:“旧梦依旧,历久弥新,初心未改,惟以斯卷寄我往思,深铭往昔岁月耳。”这份对过往岁月的回望,也藏着他对艺术初心的坚守。从《北方的牛》到《耕云伴鹤》,四十载岁月流转,他的技法不断迭代,意境不断升华,却始终没有改变对“生命”与“精神”的关注,没有脱离东方文化的根脉。他的工笔,从来不是技法的炫技,而是情感的寄托,是哲思的表达,是他对这片土地、对这个民族最深沉的热爱。
三、破晓开宇:以鸡为魂,抒写民族风骨的时代强音
如果说牛与鹤的意象,承载着常树森对农耕文明与东方哲思的书写,那么《寰宇晨鸣》中的雄鸡,则是他对民族风骨与时代气象的精神抒写。这幅创作于2025年的作品,彻底打破了传统工笔花鸟中雄鸡“吉祥谶语”的固化套路,将雄鸡塑造成破晓开宇的精神图腾,以大开大合的构图、刚健有力的笔墨,抒写了中国人骨子里的浩然正气与光明气象,也为他的中国叙事增添了一抹昂扬向上的时代亮色。
在技法表现上,《寰宇晨鸣》堪称常树森工笔技法的集大成之作。画面中,一只雄鸡昂首屹立于奇石之巅,身姿挺拔,气宇轩昂,目光坚毅地望向远方。他以铁线描勾勒雄鸡的轮廓,线条刚劲有力,顿挫有序,骨力十足;以层层丝毛的技法,刻画雄鸡的羽毛,红冠如朱砂般鲜亮,黑羽如墨玉般润泽,白羽如霜雪般纯净,每一根羽毛都层次分明,质感逼真,却又毫无繁琐堆砌之感。奇石的刻画则采用了斧劈皴的技法,墨色苍劲,棱角分明,与雄鸡的刚健姿态相得益彰。画面的背景采用了大面积的留白,以淡墨晕染出破晓时分的天光,几只燕子翩跹于天际,为画面增添了几分灵动与生机。
常树森笔下的雄鸡,早已超越了“大吉大利”的民俗符号,成为一种精神的象征。雄鸡,自古以来就是光明的使者,是正义的化身,是“闻鸡起舞”的勤奋、“雄鸡一唱天下白”的豪迈的写照。在《寰宇晨鸣》中,他以雄鸡昂首啼鸣的姿态,象征着民族的觉醒与奋进,象征着光明驱散黑暗、正义战胜邪恶的力量。雄鸡的红冠,是热血的象征,是赤诚的写照;雄鸡的羽翼,是坚韧的象征,是担当的写照;雄鸡的啼鸣,是希望的象征,是奋进的写照。他以精工的笔墨,将这种精神具象化,让观众在看到雄鸡的瞬间,便能感受到一种昂扬向上的力量,一种来自民族骨子里的浩然正气。
这幅作品的中国叙事,藏在民族精神的时代表达里。常树森画雄鸡,不是为了描摹花鸟的形态,而是为了抒写中国人的风骨,抒写中华民族在新时代里的奋进姿态。他的雄鸡,没有传统工笔花鸟中常见的柔弱与甜腻,而是带着刚健的骨力、昂扬的气势,恰如新时代里的中国,脚踏实地,昂首向前,以坚定的信念迎接每一个黎明。这种表达,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通过画面的意象与笔墨自然流露,让观众在欣赏的过程中,感受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民族自豪感与认同感。
从《北方的牛》到《寰宇晨鸣》,常树森的工笔创作,始终围绕着“乡土、生灵、云天”三重维度层层递进、相互交融,构建起了完整而独特的个人艺术语言。他的笔墨,始终扎根于东方文化的根脉,始终关注着生命的温度与精神的力量;他的叙事,始终带着对乡土的眷恋、对民族的热爱、对时代的回应。他用四十载的丹青耕耘,证明了传统工笔在当代语境下的生命力——只要扎根大地、心怀苍生,只要坚守初心、不断革新,传统工笔就能走出案头,走进时代,走进观众的心里,成为承载中国叙事、传递中国精神的重要载体。
结语:笔墨归心,大地为魂
常树森的工笔世界,是一个充满温度与力量的世界。他笔下的耕牛,带着黑土地的厚重与坚韧;他笔下的仙鹤,带着东方哲思的悠然与洒脱;他笔下的雄鸡,带着民族风骨的刚健与昂扬。这些生灵,早已不是单纯的物象,而是他对中国叙事的书写,对东方精神的表达,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热爱。
他的艺术之路,是一场半生归土、以笔寄情的人文修行。从东北黑土地上的乡野少年,到当代工笔坛的代表人物,他始终以沉潜笃实的态度,扎根乡土,坚守古法,不断革新,让传统工笔在当代语境下重焕生机。他的笔墨,没有炫技的浮躁,没有跟风的盲从,只有对生命的敬畏,对艺术的赤诚,对文化的坚守。
在工笔画坛日益多元的今天,常树森的创作更显珍贵。他让我们看到,传统工笔的生命力,不在于技法的新奇,而在于精神的内核;中国叙事的表达,不在于宏大的口号,而在于朴素的物象与真挚的情感。他以精工立骨,以意境铸魂,以笔墨为笔,以大地为纸,书写了一部厚重而鲜活的中国叙事长卷,也为当代工笔艺术树立了一座精神的坐标。
当我们站在常树森的作品前,看到的不仅是一幅幅精美的工笔画,更是一个民族的记忆、一种文化的根脉、一种精神的力量。他的笔墨,终将随着岁月的沉淀,愈发温润厚重;他的叙事,终将随着时代的发展,愈发深入人心,成为东方文化里一道永不褪色的风景。
(责任编辑:罗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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