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到常树森的《北方的牛》，我心里猛地一震。那二十四头牛对应二十四节气，在广袤的黑土地上铺展开来，仿佛把整个东北的农耕史浓缩进一幅画里。风吹过画面，你几乎能闻到泥土翻开的腥味，听到牛蹄踩在春泥里的闷响。这不是一幅简单的动物画，它是画家用工笔这把最细腻的刀，刻出来的乡土史诗。

常树森出生并扎根于东北，这片黑土地给了他最坚实的底色。他没有像许多当代画家那样追逐概念或潮流，而是老老实实把目光落在最熟悉的牛身上。牛，在他笔下从来不只是牲畜，而是坚韧、敦厚、负重前行的象征——一种深深嵌入民族集体记忆里的精神图腾。从上世纪90年代的成名作开始，他便走出一条“精工立骨、意境铸魂”的路子，至今仍在不断深化。

一、牛背上的乡土与哲思

常树森的题材看似单一，实则层层递进。他早期的作品几乎全在黑土地上做文章：春耕的忙碌、夏日的闷热、秋收的沉甸、冬藏的肃穆。牛群在画中不是点缀，而是主角。它们或低头吃草，或并肩前行，或在风雪中瑟缩，却始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生命力。

这种乡土不是矫情的田园牧歌，而是带着泥巴和汗味的真实生活。黑土的粗粝、农人的沉默、季节的无情轮回，都被他一一收入笔端。后来，他把视野放得更远，画起了高原的牦牛。同一头生灵，在不同地域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东北的牛厚重踏实，高原的牦牛则多了几分苍茫与倔强。

更难得的是，他没有停留在“画牛”这个层面，而是逐渐赋予牛以哲学意味。从“入世”的耕牛，到“处世”的荷，再到“出世”的鹤，三者构成了他完整的东方美学体系。牛代表脚踏实地的担当，鹤代表超然物外的清逸，而中间的过渡则靠画家对生活的体悟慢慢填补。这不是生硬的拼贴，而是自然生发出来的精神脉络。

二、技法上的守正与出新

常树森的工笔功夫极深，却从不死守古法。他最让人服气的地方，是把传统山水皴法大胆引入走兽画，创造了独属于自己的“地质皴”。

传统工笔走兽画常被诟病“案头清供”，小巧有余而气势不足。常树森反其道而行之，用斧劈皴、雨点皴的表现手法去处理牛的皮毛和土地的肌理。那种粗粝的质感、层层叠叠的厚重感，是很多画家想都不敢想的。他用“七矾九染”的传统罩染技法，反复堆叠矿物色，既保证了细腻通透，又避免了甜腻俗艳。远看气势磅礴，近看则毛发毕现、泥土可触。

在构图上，他也常玩大的。全景式、对称式、甚至带点蒙太奇的并置，都为画面注入了当代感。《北方的牛》里二十四头牛的分布看似随意，实则暗合节气变化，时间与空间在同一画面中交织，极具张力。后来在高原题材中，他又擅长用大开大合的布局，把牦牛与云海、远山放在一起，营造出天地苍茫的雄浑气度。

三、代表作里的艺术温度

《北方的牛》（1994）是他的成名之作，也是新乡土工笔走兽画的开山之作。二十四头牛对应二十四节气，把东北四季农事完整呈现。那种对土地的深情，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而是从每一道牛毛、每一块泥巴里渗出来的。作品入选第八届全国美展，一经展出就震动了画坛，至今仍是研究当代工笔绕不开的坐标。

《高原的云》（1999）则标志着他艺术视野的拓展。雪域高原的牦牛在云海中若隐若现，金色草甸绵延千里，画面既有工笔的精谨，又有山水画的开阔。画家用“地质皴”把牦牛浓密的皮毛刻画得极为生动，仿佛能摸到那被高原寒风吹得纠结的毛团。

到了2019年的《金秋香巴拉》，他的高原题材已趋成熟。香巴拉秘境的金秋，牦牛悠然漫步，远山圣洁，草甸鎏金。设色温润雅致，意境空灵悠远，完全跳出了早期作品的沉雄，转而追求一种澄澈纯粹的美。

2023年的《爱在黑土地》则是一次温柔的回归。画面不再追求宏大叙事，而是聚焦牛群相依相伴的日常温情。老牛护犊、幼牛嬉闹，黑土与生灵相互滋养，那份润物无声的大爱，看得人心头发软。这幅画证明：真正的乡土力量，既可以雄浑，也可以细腻。

2025年的两幅新作尤其值得注意。《守望》极简而深沉，一头黄牛独立黑土，目光悠远，大面积留白营造出空灵意境，标志着他从写实向精神哲思的转向。《耕云伴鹤》则是集大成之作，耕牛与仙鹤同处一画，一沉一逸，把“入世做事、出世修心”的中国智慧表达得淋漓尽致。这两幅作品共同构成了他艺术生涯至今最完整的哲思表达。

四、常树森的当代意义

在今天这个图像泛滥、观念至上的时代，常树森的选择显得格外难得。他没有去追逐西方当代艺术的语言，也没有沉迷于传统程式的重复，而是扎扎实实把根扎在黑土地里，用最传统的工笔技法，讲最当代的中国故事。

他的意义至少有三层：

首先，他为工笔走兽画打开了新的格局。过去工笔动物画多流于精巧把玩，他却注入了山河的磅礴与生命的厚重，让这个画科重新有了“大气象”。

其次，他为东北地域文化提供了极具辨识度的视觉符号。一系列以黑土地为背景的作品，让全国乃至世界看到了东北的雄浑、深沉与温情。这不是浅层的地域宣传，而是用艺术的方式完成了文化自信的表达。

最后，他用牛、鹤、荷等传统意象，构建了一套当代可感的东方精神体系。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他的画提醒我们：脚踏实地与心怀超然，并不矛盾；扎根土地与仰望星空，可以统一于同一幅画面。

五、结语：像牛一样耕耘

常树森的艺术之路，像他笔下的牛一样，沉稳、坚韧、不事张扬。他几十年如一日深耕工笔，深耕乡土，深耕内心，最终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在当今国画界，能把技法、题材、精神三者融合得如此完整且具有个人风格的画家并不多见。常树森用他的画笔告诉我们：真正的创新，不是抛弃传统，而是把传统吃透之后，用当代的眼光和情感重新激活。

黑土地还在，牛还在，画家也还在继续耕耘。我们有理由期待，他下一幅作品，会带来更深沉、更辽阔、也更打动人心的乡土咏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