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数字文献|方楚雄:数字艺术文献系统工程助力史料的完整性与真实性
2026-06-10 14:11:07 江静
导语:艺术文献是承载艺术家创作轨迹、思想脉络与时代文脉的核心载体,更是梳理艺术发展脉络、传承艺术精神的珍贵基石。在数字化浪潮席卷当下的今天,传统纸质资料、实物档案易损毁、易散失、检索困难等短板日益凸显,不少艺术家毕生积累的创作手记、工作记录、交流史料、实践档案等珍贵内容,因缺乏系统留存而悄然遗失,成为艺术传承路上难以弥补的遗憾。构建完整、立体、可长久存续的艺术家数字文献体系,已不再是简单的资料电子化,而是对艺术生命的完整存档、对艺术文脉的有效延续,兼具史料价值、学术价值与美育价值。它能够全方位收录艺术家的作品、理论文稿、成长经历、社会实践、教育传承等多元内容,打破时空限制,让鲜活的艺术故事、深刻的艺术思想得以长久留存、广泛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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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楚雄
从乡土花鸟到恢弘巨构,从笔墨精进到美育传承、公益担当,艺术家方楚雄扎根传统、兼容百家、立足时代,构建了独树一帜的艺术体系。今年4月,方楚雄在家中接待了深圳美术馆工作团队。美术馆正在策划儿童艺术展,想邀请两位名家的早年学画作品展出。方楚雄精心挑选出20余件7岁至青年时期的习作,完整呈现其早期学画轨迹,并回忆起启蒙恩师王兰若为其习作题字的珍贵往事。
以此为契机,本次雅昌艺术家艺术数字文献系统与艺术家方楚雄的对话中,方楚雄回顾六十余年艺术求索之路,结合自身经历深度阐释艺术文献留存的重要意义,认可数字艺术文献系统对保障艺术史料完整性、真实性的核心价值。
方楚雄说,最遗憾的是1979年北上那一年,交游广泛、成长迅速,却因种种原因未留下任何影像。2021年个展时,已经意识到文献重要性的他,将展览相关文字、影像整理成册,并进行出版。躬耕艺术行业多年,他也痛心地看到,许多老一辈艺术家当年未重视资料留存,致使后世研究者追溯其艺术脉络、创作理念时面临资料缺失的困境。方楚雄深刻认识到,艺术家主动梳理、归档各类资料,能最大程度保证史料的完整性与真实性。对于艺术家数字文献系统,他也表现出很大兴趣。
【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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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影像、文字三位一体的艺术文献构架
雅昌艺术网:在您的艺术生涯中,您是如何记录和整理自己的艺术文献的?您认为一个完整的艺术家文献系统应该包括哪些内容?
方楚雄:首先是作品资料。艺术家在不同年龄段的作品都有研究价值,尤其是早年学艺时的习作尤为珍贵。前不久我的一批早期习作被深圳美术馆收藏,其中包含二十六件画作,还有一卷临摹石涛山水的长卷手卷。这些童年、少年时期的习作存量极少,是研究我艺术成长轨迹的第一手素材。作品交由公立机构收藏归档,能够永久留存、服务社会,不会因家族世代更替而遗失散落。我也打算将往后的创作陆续交由国家收藏,让作品得以妥善保存、有序传承。
其次是影像与照片资料,这是极为珍贵的艺术史料,也是很多老一辈艺术家缺失的部分。早年条件有限,没有手机、相机,导致很多珍贵的艺术交流瞬间没能留存下来。现在想起来非常遗憾的是,我和陈永锵当年前往北京拜访诸多艺术前辈,还远赴敦煌采风,全程没有留下一张影像。唯独在永乐宫的一次交流,被旁人拍下了一张合影,也是我与陈永锵、尚涛老师唯一的珍贵旧照。这类记录艺术家交往、艺术活动的影像照片,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1986年,我参加了深圳美术馆举办的一次大型活动,和吴冠中、贾又福等老师合作创作了两件大尺幅作品。当时的研讨会、合作创作的场景都被完整记录下来,其中有一张照片令我印象深刻:现场铺设了大幅画纸,吴冠中先生站在梯子上专注调整整体构图气韵。这些留存的影像,真实还原了当时的艺术交流场景,是极为难得的史料。
最后是文字资料,这是梳理艺术家艺术思想、创作理念的核心依托。以往没有数字化存档方式,自己的创作感悟、随笔语录,以及各界评论家、理论家撰写的评论文字,很容易散落遗失,难以汇总留存。2021年,我先后在中国美术馆、广东美术馆举办“天地生灵”个展,原本打算出版画集,后来思虑再三,转而整理推出一本专项研究文集。我系统收集了各界学者、评论家研究我的论文与评论文章,汇总了历次大型展览研讨会的讨论内容,同时收录了我个人的创作论文、艺术语录与创作感悟,最终编成《方楚雄花鸟画研究文集》,书中也搭配了部分珍贵影像照片。
总的来说,完整的艺术史料留存,离不开作品实物、影像照片、文字文献这三大板块,三者相辅相成,才能全面、立体地呈现一位艺术家的艺术生涯与艺术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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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深圳美术节研讨会,左起:伍启中、李燕、王子武、徐希、石虎、方楚雄、吴冠中
雅昌艺术网:在借助数字技术保护和传承艺术精神的过程中,您最希望实现的是什么?
方楚雄:我认为雅昌现在系统性整理艺术家资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有价值的工作。尤其针对老一辈艺术家的资料留存,对后世研究十分珍贵。很多艺术资料随着时间流逝会慢慢消散,如果当下不及时梳理留存,日后再想追溯、考证就难上加难了。我们现在翻看齐白石、李可染、黄胄等前辈艺术家的纪录片与留存资料,都会觉得十分难得。后人只能看见他们传世的画作,却很难接触到其创作经历、学艺过程、生活交流等一手影像与文字资料。正因如此,在世时及时整理、归档艺术家的各类资料,显得尤为重要。
借助数字技术将艺术家的文献进行有组织的收集与整理,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至于数字化的程度如何,以及这种数字化能给艺术家带来哪些便利,我还需要进一步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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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师徒制到学院教育的学艺之路
雅昌艺术网:您刚提到这批作品都跟您学艺早期有关。您6岁便拜王兰若先生为师,后又随刘昌潮先生学画。两位先生都是上海美专毕业,带有浓厚的海派背景。您对这段早期的师徒式教育有哪些印象?
方楚雄:我很小就开始学习画画,启蒙老师是王兰若先生。我刚开始学画时个头还没有王先生的画案高。他对我非常好。他问我喜欢画什么,他就当场画给我看。王先生似乎什么都能画,我一说想画什么,他马上就能画出来。我会把这些作品带回家临摹,第二次上课再拿给他看,他给我提意见、批改。后来他又指导我去临吴昌硕、任伯年这些海派画家的作品,还有一些古代山水画。这段经历让我从小就掌握了传统的笔墨规律。当时教育远不如现在开放,出版物少,老师更少,能跟一位好老师入门,走正路,实属难得,我很庆幸。王兰若老师离开汕头去矿山期间,我于1959年至1962年跟刘昌潮老师学了几年。他笔墨功夫极好,下笔痛快潇洒。王老师回来后,我又继续跟着他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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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楚雄与父亲一起拜访老师王兰若
雅昌艺术网:您在1975年进入广州美术学院,从传统的师徒制转向现代学院教育,这个转变过程中最大的挑战是什么?黎雄才、杨之光、陈金章等老师分别给您留下了怎样的教诲?
方楚雄:美院让我的眼界更开阔,课程系统全面,涵盖素描、速写、创作、水彩等,让我的基础更加扎实宽厚。这段学习弥补了我早年跟随王老师学艺时的两大短板:其一为造型能力,以往的学习以临摹为主,在美院通过素描、速写和写生,我弥补了造型方面的欠缺;其二是创作能力,通过系统学习创作规律,我学会从生活中发现和提炼艺术素材,在构图、色彩、画面把控等创作环节都有很大的提升。
当时给我们上课的老师很多:黎雄才老师教授山水画,杨之光老师主讲人物画,王肇民老师负责水彩课,胡钜湛老师教授素描,何磊老师则讲授国画白描,陈金章老师带写生。其中,杨之光老师对我人物画技艺的提升帮助最大。他笔下的人物造型精准,观察入微,总能快速捕捉人物的形态与神态,笔墨运用更是利落传神。他常教导我们,作画落笔要准、下笔要狠,即便偶有失误也要干脆利落,切忌迟疑犹豫,否则笔墨便会显得拘谨不畅。此外,杨之光老师做事、作画都格外勤勉高效,下乡采风时脚步轻快,我们常常都跟不上他,大家也打趣称他 “杨紧张”。无论是写生创作还是下乡收集素材,他都分秒必争。这种作风也深深影响了我,如今我外出写生取景、塑造形象都讲求速度与精准。
我还认识了一些画家和朋友。林墉、林丰俗和我曾多次合作作画。通过一起作画、交流,我们在艺术上碰撞出不少火花。我们都有自己的想法,在一起就会互相激发。他们两人的修养都很好。林丰俗读很多书,对艺术有独特见解,不跟潮流,有自己的审美判断,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他把握得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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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楚雄与林丰俗、陈永锵在北京中山公园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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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关键节点的北上和出访
雅昌艺术网:您在艺术之路有很多关键的节点,比如去1979年北上求学、赴敦煌和永乐宫考察临摹等等。这些经历给您留下了哪些深刻的回忆,对您后来的艺术产生了哪些影响?
方楚雄:我毕业后留校任教。杨之光老师本想留我教人物,但当时广美的花鸟画师资力量比较欠缺,我选择了花鸟。美院决定派我和当时研究生就读的陈永锵去北京和天津游学,向老先生多学习。
1979年,我们前往北京,在北京拜访了很多老先生,包括李可染、李苦禅、王雪涛、崔子范、田世光、俞致贞等。我们住在工艺美院,画了画就拿给他们看,听完意见回宿舍再画。我很明显感受到,北方的艺术取向跟我们南方很不一样。有一次拜访李可染先生,我带了十来张画给他看。画是卷着拿去的,他先反过来重新卷一下,然后再一张张看。他指着一张画说好,画面上是两块赭石的石头配浓墨兰花。老先生说,好就好在没有太大变化,画面单纯强烈。这点跟我们原来的习惯很不一样。我们以往都会强调轻重快慢的变化,而李可染先生很推崇黄宾虹的“平如锥画沙”——锥子在沙上走,不沉不浮,下笔、行笔到收笔都很均匀,力量送到每一个点。另外,色彩也不要太多变化,墨色基本统一。这两个观点对我后来的创作影响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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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楚雄拜访孙其峰老师(中)
我们又去天津拜访孙其峰老师。孙老师是一位非常出色的美术教育家,我觉得很难找到第二个像他那样,对中国画教学做得如此细致、全面。他能将很多画家心里知道却总结不出来的规律性东西,用简洁的语言提炼出来。比如写生,他总结成几个关键词:要瞻前顾后——看前面也要看后面,看左边也要看右边;可以移花接木,也可以东拼西凑——觉得不完美的,可以把东边的嫁接过来。他对造型的提炼也非常厉害。他将鸟的造型总结成两个蛋形:躯干是一个大蛋形,头是一个小蛋形,头不动,转动躯干就可以变化出很多动作。他教学生不是学死,而是要学活。这段学习直接影响了我后来的教学工作。
天津之行结束后,我们去了永乐宫、敦煌一带考察中国传统壁画艺术。一进洞窟,铺天盖地的画面扑面而来,天顶与四面墙全部画满,神圣的氛围令人心生敬畏。在敦煌那段时间,我们每天一早带着画具、水和馒头进洞,趴在地上临摹一整天,直到下午阳光照不进洞窟才出来。当时管理比较宽松,每个洞都可以自由进出。虽然条件艰苦、身体疲惫,但因对艺术的向往与热爱,大家都充满激情。回来后还举办了敦煌临摹展。我当时对佛像特别感兴趣,临了好多张。飞天的造型优美,色彩斑斓浓烈,重彩的运用、饱满充实的构图,都让我受益匪浅。虽然我不画人物,但造型与色彩这两点对我的花鸟画影响很大。我的作品构图大多很饱满,我觉得,充实而有力量是一种美,这与孟子的美学观点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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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楚雄敦煌速写(1979年,资料图片)
雅昌艺术网:1980年的第一次出国访问,给您留下了哪些印象?
方楚雄:当时广东省与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是友好省州,广东省派政府和贸易代表团前往,对方提出希望团里有一位能现场作画的年轻画家,于是选到了我。我带了一些画去那里展览,每天定时现场作画。每次都围了很多人,我一边画一边讲解。作为他们了解中国传统中国画的窗口,我觉得这很有意义。我记得有一位画画的当地老太太,每天开车一个小时过来看我作画,这证明中国画还是很有魅力的。期间,当地听说我喜欢画动物,就带我去了动物园,树熊、袋鼠和鸵鸟这三种动物由此进入了我的画面。我在现场画了树熊考拉,他们觉得很神奇,我将他们最熟悉的动物用中国画简练的笔墨表现出来,大家都很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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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楚雄在澳洲现场作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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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乡土题材到万象生灵的题材迭代
雅昌艺术网:在您的早期成名作专注乡土题材,有发表于《人民画报》的《牧鸭》、入选第六届全国美展的《故乡水》、入选第七届全国美展的《晨曦》等等。这创作阶段对于您来说有哪些深刻的回忆?
方楚雄:我较早出名的作品是《牧鸭》。当时花鸟画被认为不能表现生活、不能表现与人的关系,我便尝试突破,先画了紫藤,下面还有个小孩撑船赶一群鸭子。这种场景在汕头郊区经常能看到。这张作品被层层选拔到北京,1972年被选送去了国外展出。黎雄才先生在评选后帮我题了字。这张画被誉为“第一张新的花鸟画”,后来印在《人民画报》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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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楚雄《公社鹅群》 69.8×100.5cm 1975年
1975年创作的《公社鹅群》以我们潮汕的狮头鹅作为题材。这张画被广东人民美术出版社印成单幅年画,被老百姓买回家贴着过年。这张画在当时也比较新颖:一是以花鸟为主,却出现了人物活动;二是画面中的植物是荔枝、水浮莲这些熟悉的题材,而非传统的梅兰竹菊,给人一种新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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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楚雄《故乡水》 136×109.6cm 1984年
1984年,我画了《故乡水》。当时我在广州郊区芳村体验生活,走过一家花农的小院子,看到一口老井,四条石板铺就,砖砌的井壁也古朴好看。我当场停下来写生,画了井和旁边花农摆的花。回来创作时添了藤椅、水桶等道具,让人感觉到打了水、喝一口清泉的生活气息。当时正值改革开放,华侨回乡看到了家乡的变化,也看到老井还在,打水喝一口,满是乡愁。这张画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表现了花鸟画与人的关系,明确了花鸟画的乡土题材。虽然画面没有出现人,但让人感觉有人的存在。
《晨曦》创作于1989年。我当时在云南西双版纳写生,看到了当地粗壮的巨龙竹,竹根粗壮厚重,竹壳掉下来的声音都很大。那种气势跟我们平时画的萧索文人竹完全不同,充满了生命力。我很受触动,就创作了这幅作品,早晨的阳光从竹林上方照下来,上面是淡墨渲染的晨光,下方是焦墨勾勒的竹根。这件作品后来入选了第七届全国美展。我从第六届全国美展开始,连续参加至第十一届,后来就没有再参加了。
雅昌艺术网:在“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中,您的作品《藤韵》在其中展出。对于您来,这件作品带给您哪些回忆?
方楚雄:《藤韵》创作于1999年,入选第九届全国美展并获优秀奖。作品将大树、藤蔓等多种植物交织在一起,错综复杂,密到极致。那些纵横交错的藤蔓就像音乐中的五线谱,富有韵律感,所以取名为《藤韵》。画面也非常饱满而强烈。
热带雨林是我喜欢画的题材。上世纪80年代初,我开始深入热带雨林对景写生。最初到鼎湖山,带着笔墨、宣纸和毛毡,铺在地上对着老树、野藤、寄生植物等直接写生。在当时,这种对景写生的花鸟画还比较少见。与传统的“目识心记”相比,对景写生可以在现场直接收集、组织、取舍素材,画面能保留一种生猛的生气,可以避免许多概念化、套路化、习惯化的东西。鼎湖山之行后,我又陆续到海南岛、西双版纳等地写生。后来得知斯里兰卡有一座500多年历史的植物园,又专程带学生前往画热带植物。这些经历使热带雨林成为我创作中一个比较主要的题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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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楚雄 《藤韵》 178cm×130cm 1999年
雅昌艺术网:1990年代您创作了大量的动物画,使花鸟画展现出“不同以往的气息”。您曾说“每到一个地方最想去的就是动物园”,很多动物都是传统花鸟画中未曾出现的。您在创作中有哪些独到的处理?
方楚雄:学画之初,我便常描绘鸡、鸭、鹅这类家禽。当时我特别喜欢一本 1956 年出版的齐白石画集,册子很薄,只有十余幅作品。书中的松鼠、两只小鸡争抢蚯蚓等画面非常有童趣,让我从小就爱上了画小动物。去天津拜访孙其峰老师时,在他的影响下开始学着画松鼠,后来又继续创作了大量的猴子、狐狸、猫等小动物题材的作品,到了90年代,就开始尝试老虎、狮子、豹子等大型动物。
每到一处地方,我都会专程去动物园观察写生。1980 年远赴澳大利亚,我实地观察并画下考拉、袋鼠与鸵鸟;在斯里兰卡,公路上悠然漫步的大象、大象孤儿院里成群戏水的大象,也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我们当时去了一个大象孤儿院,最初用于收容受伤、被遗弃的大象,后来慢慢成为对外开放参观的场所。归来后我便创作了数幅大象主题画作。
2018 年,我在非洲肯尼亚马赛马拉大草原亲眼见证声势浩大的动物大迁徙,场面非常震撼。广袤草原上万千生灵自在共生,奔腾的角马群尤为壮观。受此触动,我创作了作品《天地生灵》,将角马、长颈鹿等形象融于同一画面。传统花鸟画多侧重近景小景,身形高大的长颈鹿本不好入画。但当时我看到七八只长颈鹿并排伫立草原,修长的脖颈错落转动,整体极具形式美感,这个画面启发了我。于是我在画作里绘出成群长颈鹿,下方搭配角马、斑马,呈现出草原生灵共处的景象。
与花卉相比,动物画创作本就要难一点。首先在于造型。动物的形体结构更为复杂,单画一只尚有难度,若是绘制成群的动物还要兼顾彼此的动态呼应,更要还原出自然生动的状态,避免成为刻意摆出来的样子;其次,动物画重在意趣表达,不能做成生硬的科普插图。传统国画里,涉及的动物题材其实并不算丰富。但只要具备造型功底、怀揣创作热情,就可以大胆尝试各类题材,毛发质感、形体骨架等表现技法都能慢慢摸索解决。动物画的创作空间十分广阔,也能灵活运用多种笔墨技法去探索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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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楚雄 《天地生灵》247×124cm×4 20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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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饱满、厚重、有力量的艺术境界
雅昌艺术网:从2011年的《雪域江南》(2011年)作品开始,您的创作进入“大场景巨构”阶段。您在近年的创作如2024年的《雨林神木》、2025年的《天山神木》,尺幅越来越大,构图越来越饱满。这些改变的背后,您有哪些思考?
方楚雄:以往花鸟画多以小品为主,全景式的大幅作品并不多见。宋代曾出现过部分全景花鸟。小品画精巧雅致,耐得住细细品读;而如今的展馆、公共空间需要体量宏大的作品,全景式画作便更具视觉冲击力。潘天寿先生就在这一方面做出了突破,他创作了不少大幅花鸟作品,笔下的巨石、山花、古松气势雄浑。我也十分偏爱这类创作,钟情于古树、老松、古梅、古柳等题材。这些历经数百年风雨的老树,饱经岁月沧桑,如同阅尽世事的老人,底蕴深厚、意蕴悠长。
有一年我去往新疆采风,乘车从阿克苏穿越沙漠戈壁滩时途经天山神木园,园内水草丰茂、溪流潺潺,随处可见数百年的古老柳树倒在地上,与园子融为一体。我在园内写生一整天,积累了大量写生素材,回家后便创作了作品《天山神木》。这些古树的本身造型就极具感染力,再通过笔墨润色、精巧构图与画面雕琢,画作便拥有了撼人心魄的力量。
《雨林神木》系列源自多年的海南写生经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几乎每年都会带领学生前往海南岛写生。前年我又到了海南,重访1986年去过的吊罗山,当地的雨林植被依旧繁茂苍翠、生机盎然。故地重游让我很受触动,创作了一幅《雨林神木》。画作完成后,我觉得意境与效果仍有延展空间,便又续写创作了第二幅。我尝试将两幅画作拼接整合,没想到画面衔接自然、意境相融,整体观感更为恢弘壮观,最终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大幅作品。就像热带雨林本身。它的独特魅力就在于丰富多元的生态结构。这里从不是单一植被生长,而是木本、草本、藤本等各类植物共生共存、交错生长,枝蔓缠绕、层层叠叠,构筑出繁茂复杂、浑然天成的自然生态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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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楚雄 《雨林神木》363×144cm 2024年
雅昌艺术网:近年来您创作了三十多幅观音菩萨宝像。从花鸟画到佛像创作,这种题材跨越的契机是什么?您近期有哪些创作计划?
方楚雄:从敦煌回来后,我会时常绘制观音造像。我画观音菩萨并非刻意为之,大多是闲暇时有感而发。传统观音造像艺术底蕴深厚,尤其唐宋时期的木雕、石刻观音造像最为精彩,神态慈祥、雍容大度,每次欣赏都让我有描绘的冲动。画画的过程,能让我摒除杂念、静心修身。多年来,我一直坚持书法修习,经常临摹《心经》。因此在创作观音像时,我常会搭配题写《心经》。在一笔一画的打磨中,我得以褪去浮躁、沉静心境,这是我想要的状态。
无论是观音佛像,还是花鸟动物题材,我的创作始终是有感而发。画花鸟走兽,是被鲜活的生灵景致打动;画观音造像,是被传统造像的慈悲气度与东方美学打动。好的艺术作品从不是无病呻吟,唯有先打动自己,才能真正打动观者。艺术创作永远离不开生活与实景感受,艺术家也不能总待在工作室,一定要到生活里充电。只有走出画室、深入生活与自然,才能让作品有温度、有灵气、有真情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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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楚雄绘制菩萨(2015年)
雅昌艺术网:回顾半个多世纪的创作历程,您一以贯之的艺术理念有哪些?对于当下花鸟画的创作,您有哪些观察和思考?
方楚雄:艺术创作一定要有鲜活的生命力与宏大的气象。花鸟小品固然精巧雅致、怡情悦性,但创作只局限于小品,便缺少了重磅力作的格局与气度。我追求的画作是堂堂正正的庙堂气象,能够直击人心、带来强烈的心灵震撼,传递出蓬勃旺盛的生命力量。就像我偏爱的古树、老藤这类题材。它们生命力顽强、历经岁月淬炼,入画之就如同一曲生命的赞歌,满含朝气与力量。这就是我追求的大气象与生命的张力。
对于当下花鸟画的发展,我始终秉持包容的心态。健康的艺术生态一定是多元共生的,不应拘泥于单一风格。每个人的学养、阅历与审美追求各不相同,各种风格、技法百花齐放,才是艺术良性发展的常态。而对我个人而言,我始终坚守自己的艺术理想与创作信念,从未盲目跟风。我坚信艺术创作贵在水到渠成、厚积薄发。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沿着自己既定的艺术道路稳步前行,潜心深耕,不断精进。
雅昌艺术网:您的艺术被评价为“成功调和了海派与岭南画派的技法语汇”。这两种传统在您身上是如何交融的?您认为岭南画派最核心的特质是什么?
方楚雄:海派与岭南画派有一个共通之处:上海和广东都是沿海城市,很早就接触外来文化,而且善于将其消化吸收、化为己用。两者都非常包容,善于融合创新。历史上画派众多,但流传下来并被反复提及的并不多,岭南画派算其中一个。其实它代表的不是某种固定技法,而是一种精神。若按技法来划分,徒子徒孙都按一个路数去学,这个画派肯定走不远。一个有生命力的画派应该是包容的,不断吸收新东西,融会贯通。再加上有一群志向相同、审美取向一致的人,画派才能延续下去,保有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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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被大众认可的艺术
雅昌艺术网:您本人也是一位教育者。经历了传统师徒制和现代学院教育两种模式,您认为这两种模式各自的优势是什么?您培养了许多优秀的学生,您认为当代青年画家最需要补强的是什么?
方楚雄:传统的师徒教育模式,若是遇上了一位好老师,便能承袭老师的艺术功底与技法心得,系统、严谨地吸纳正统的艺术精髓。但这种教学模式也有局限,视野和创作思路容易受限。现代学院式教育则截然不同,教学体系更加完善,授课老师数量更多,学生接触的艺术门类、技法风格也更加丰富多元。不过国画讲究长期积累与沉淀,很难在短短几年的学习中就练就成熟的功底、做出明显的成效,这也是学院教育存在的短板。
当下的时代优势非常明显,资讯高度发达,我们从前接触不到的作品和资料,现在都能轻松查阅,所以当下学生的普遍知识面都比较宽广。但同时也产生了新的问题:海量的艺术信息、多样的艺术风格充斥当下,年轻学生很难甄别优劣、把控方向,容易变得浮躁、心绪不宁。这对老师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老师既要帮学生把控创作方向,也要从专业层面指导、赋能学生成长。优秀的老师不会教出模式化、同质化的学生,而是尊重每个学生的独特性,扬长避短、因材施教,帮助学生找准适合自己的艺术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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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楚雄在云南西双版纳写生
雅昌艺术网:您“坚守广大人民群众所喜闻乐见的艺术”,这种立场在当代艺术语境中是否面临挑战?
方楚雄:我始终认为,真正的好艺术终会被大众认可与接受。潮流只是暂时的,只有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优秀作品,才是扎根大众、打动人心的好作品。这种作品必须具备三个要素:一是民族性。 无论形式、技法如何创新,一定要承载中华民族的文化底蕴;二是时代精神。 艺术不能一味仿古守旧,作品里要有当下的气息与印记,体现当代艺术的面貌;三是个人风格。 作品需要拥有鲜明独特的个人面貌,形成独属于自己的创作语言。三者兼备,作品才能真正打动大众、经得起时间沉淀,长久流传下去。
雅昌艺术网:您历年来向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捐赠作品达50多件,2025年又与夫人林淑然一起向何香凝美术馆捐赠画作和画册。您还从事了其他的社会公益。您如何看待艺术为社会服务?
方楚雄:作为艺术家,最大的幸运莫过于自己的努力与成果能被社会承认。我们执笔作画,若画作完成之后能得到社会认可、为百姓所喜爱,便能为社会尽一份绵薄之力,这是我十分乐意去做的事。多年来,无论是慈善、教学,还是赈灾、扶贫等公益活动,我都积极参与。
2012年,我与夫人林淑然在广州美术学院设立了“方林学术论文奖学金”。当时美院的奖学金多侧重于创作,对论文不够重视。在一次学院会议上,系主任提及此事,我便主动承担下来。此后每年取一张画作进行拍卖,所得纳入奖学金以奖励毕业论文优秀的学生与教师,持续这么多年,影响渐显。
另一件事与广东省妇女儿童医院有关。该院收治了许多来自乡下的白血病及重症患儿,因医疗资金不足,不少人治疗后无法出院。2014年参观后我深受触动,遂发起成立“方楚雄师生救助孤残儿童基金”,我和我的研究生们每年捐画拍卖,筹得款项用于资助持有贫困证明的重症患儿。至今已帮助一百余名孩子康复出院。活动虽由我发起,但学生们皆热心参与,众人同心,共行善事,我们大家一起用艺术为社会服务。
雅昌艺术网: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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