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小时:陨石、圣伤与时间的考古学
2026-06-10 18:18:55 未知
文 / 傅榆翔
毛里齐奥·卡特兰不是通过神圣图像来制造神圣感,而是通过一个跌倒的身体重新召唤神圣。
马太福音记载,从午正到申初,遍地都黑暗了。约在申初,耶稣大声喊着说:“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那正是第九小时。那一刻,殿里的幔子从上到下裂为两半,大地震动,磐石崩裂。神圣的秩序在时间的某一刻度上,突然洞开了一道深渊。
毛里齐奥·卡特兰的雕塑《第九小时》,正是这道深渊的物质显形——以一种只有卡特兰才能做到的方式:既庄重,又荒诞。作品标题源自基督受难时的“第九时辰”,具有强烈的宗教隐喻。而从艺术史角度看,这件作品之所以震动世界,是因为它首次以如此戏剧化的方式,将“神圣权威”重新拉回到“人的脆弱性”之中。卡特兰没有把教皇塑造成超越苦难的象征,而是让其与普通人一样,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宇宙力量击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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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这位从未接受过正规艺术教育、早年曾在太平间与厨房里谋生的意大利人,选取了当时仍在位的教皇约翰·保罗二世的仿真蜡像——那位曾在1981年遭枪击刺杀后公开宽恕凶手的教宗——让他以一种全然无助的姿态倒在地上:陨石从天而降,击穿了天顶,将他仰面砸倒,白色法衣覆盖着衰弱的肉身,权杖仍紧紧握在手中。在视觉上,鲜红地毯、洁白法衣与黑色陨石形成极强对比。教皇手中依然紧握牧杖,这个细节使作品具有复杂的双重性:他既是被击倒者,也是仍未放弃信仰的人。
但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那枚陨石稳稳地压在教宗身上,像一场精心布置的恶作剧。它既是真的陨石——卡特兰坚持使用真实的陨铁——又是假的灾难,整个场景显然是刻意营造的剧场。这种真与假的混淆,正是卡特兰的签名方式:他不提供纯粹的悲剧,也不提供纯粹的笑话,他提供的是两者之间那个令人不安的交界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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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少有人知道的是,当某家美术馆邀请卡特兰参展时,艺术家提出了一个令馆方瞠目的条件:必须为这件作品在建筑屋顶上真的开一个洞。陨石不是从墙上挂上去的,不是从天花板上悬吊下来的,它必须来自一个真实的、贯穿屋顶的破口——光线要从那个洞口漏下来,风要从那里灌进来,雨偶尔也要滴进来。美术馆的屋顶,那个被现代艺术体制视为神圣白立方之顶盖的东西,必须被真正地打穿。馆方一度陷入艰难的讨论:保护建筑,还是保护一个关于“破碎”的真相?
这个“必须开洞”的要求,恰恰是理解卡特兰全部策略的关键。他要让陨石击穿的不只是教宗头顶的玻璃,更是艺术体制头顶的屋顶。那一枚陨石因此有了双重目标:既击中教宗,也击中了美术馆。卡特兰用这一个条件,将整个机构拉进了他的剧场——馆方一旦同意开洞,就不再是作品的外部保管者,而是它的内部共谋。
很多人将这件作品解读为亵渎。然而在不同文明与信仰的目光中,它恰恰是一次深邃的记忆考古——同时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玩笑”,只不过开在了人类最庄严的地方。陨石并非偶然的闯入者,它更像是被遗忘已久的使者。远古神话中,天降的石头从来都是神圣信物:麦加的黑石、希腊的翁法洛斯、印加的天降圣物……我们的文明曾经相信,宇宙会以坠落的方式与人对话。只是在理性时代之后,我们遗忘了这种语言。卡特兰用一枚真实的陨石,砸开了一道通往这遗忘的裂缝。而他用蜡像而非真人、用美术馆而非教堂、用定价而非圣礼来完成这一切——这些手段本身就是一种蓄意的提示:我们此刻观看的,不过是一件艺术品。然而正是这种毫不掩饰的“做假”,反而让其中埋藏的真实变得更加锋利。同样地,他用“必须在屋顶开洞”的要求,将美术馆从展示空间转化为事件现场。那个洞不再是隐喻,而是事实;不再是再现,而是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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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6月,《第九小时》在巴塞尔艺术展首次亮相,由豪瑟与沃斯画廊呈现,标价三万五千美元,开幕当天即被预订。但它引发的风暴远超预期。梵蒂冈方面反应激烈,发言人若望·纳瓦罗-瓦尔斯称其“严重冒犯了天主教信仰的神圣性”。意大利媒体将此事推至舆论的风口浪尖,天主教会团体发起联名抗议。
然而卡特兰的态度始终耐人寻味。这位以黑色幽默与沉默寡言著称的艺术家——极少出席自己的开幕式,几乎不接受采访,仿佛他本人就是自己作品的一部分:一个永远缺席的作者——在回应争议时,他只是淡淡地说:“教皇也会跌倒。他也是一个人。”这句话的表面是俏皮话,底层却是神学论断。卡特兰从不发表宣言,他只用幽默来偷渡严肃。“教皇也会跌倒”——杀伤力不在于嘲笑,而在于把教皇重新拉回人的行列。而“也是一个人”——这才是作品真正的精神内核:道成肉身的另一面,就是肉身必将承受重力。
在那次展览期间还有一个被反复讲述的插曲:一位年迈的女性参观者在作品前跪下祈祷,久久不起。她并非抗议,而是在这具倒下的教宗蜡像前,被唤起了对苦难与脆弱的共情。那一刻,展厅里的喧嚣突然安静了下来。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时刻:卡特兰用蜡做的假人,引发了真实的祈祷;用精心设计的玩笑,触碰了观看者心中真实的痛。这件作品的接受史,从一开始就超越了“亵渎还是致敬”的二元争议,进入了一个更加含混、也更加真实的地带——在那里,讽刺与悲悯并非对立,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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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作品巡回至波兰克拉科夫的扎切塔国家美术馆。波兰是约翰·保罗二世的祖国,教宗被波兰人视为民族精神的象征。波兰议会议员呼吁关闭展览,天主教组织发起大规模抗议,更有人在展厅内将陨石移开、试图将蜡像扶起——这一行为成为艺术史上“观众闯入并改写作品”的著名事件。最终在舆论压力下,作品被提前撤展。这一幕以一种极端的方式验证了卡特兰策略的锋利:他将神圣做成了可以被打倒的蜡像,于是有人无法忍受这种打倒,非要亲手将它扶起。但扶起一个蜡像与推倒一个蜡像,本质上是同一种冲动——都是拒绝承认这不过是一个蜡像。卡特兰的玩笑在此照见了一种深刻的困境:当人们如此严肃地对待一个“假”的东西时,那个“真”的东西究竟在哪里?
同年稍后,作品在伦敦皇家艺术学院“启示录:当代艺术中的美与恐怖”展览中展出。《卫报》评论家阿德里安·瑟尔写道:“它让我们感到不安,不是因为它亵渎了宗教,而是因为它揭示了一种普遍的脆弱——权力的脆弱,信仰的脆弱,以及我们每个人在面对不可知命运时的脆弱。”
2001年,《第九小时》重返威尼斯——卡特兰的艺术福地。这位艺术家曾在1993年威尼斯双年展因《工作是件苦差事》声名大噪,2011年更让两千只鸽子从展厅各处朝向观众俯视,将观看关系彻底翻转。《第九小时》在威尼斯的展出,像是这座水上城市对这位不驯服艺术家的又一次回声:在沉没与升腾、神圣与世俗之间,威尼斯与卡特兰共享着同一种关于脆弱的美学,而这美学的底色,始终是一种拒绝变得太过严肃的轻盈——就像威尼斯本身,一座拒绝沉没却也拒绝完全稳固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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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小时,是神圣性内部发生裂隙的时刻。卡特兰让一枚陨石充当了这道裂隙的物质化身——它从天而降,却并非来自那个被信仰确认的天堂,而是来自沉默、冰冷、没有承诺的宇宙。当至高者沉默,世界就以陨石的形态自行言说。教皇的倒下,因此不是神权的终结,而是神圣性被迫重新寻找容器的开始。但卡特兰并非先知,他更像是一个站在神殿门口讲笑话的人。笑话讲完,听众散去,有些人笑着笑着就沉默了,有些人愤怒离场,有些人像那位老妇人一样跪了下来。而卡特兰本人早已回到他永恒的缺席之中。这或许正是当代艺术所能抵达的最深刻的真诚:作者拒绝为意义提供担保,意义却仍然在每一个观看者心中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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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我们触及了这件作品最深层的时间维度。这枚陨石,不仅是宗教符号,更是一枚时间的化石。它穿越了不知多少光年的虚空——在那段无法用人类纪年丈量的旅途中,它见证了恒星的生灭、星系的旋转——最终在人类教宗的身体上停下。这一瞬间,宇宙纪年与人类纪年发生了剧烈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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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存在着两种完全不同的时间秩序。教皇所代表的历史时间——公元纪年、教宗任期、梵蒂冈的日历与节期——是一种人类为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有序、可追溯,将过去与未来串联成可理解的线索。而陨石所代表的宇宙时间,则是另一种尺度:以亿万年为单位,从不标记任何节日或纪念日,对人类的悲欢离合毫无兴趣。当这两种时间在展厅的地面上相撞,整个场景便不再是一个宗教事件,甚至不再是一个艺术事件,而成为一次时间本身的考古学发掘。在宇宙纪年的标尺面前,教皇的权杖、教廷的法令、整个教会史,都缩小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尺度。然而与此同时,那个仍然紧握权杖的手——那只在倒下之后依然不肯松开的手——又恰恰是人类唯一能够给出的回应:在知晓自身渺小之后,仍然选择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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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枚陨石因此可以被理解为一种“时间的使者”。它带来的不是毁灭,而是一次尺度的转换。在那阵碰撞之后的寂静中——一种类似“文明的息翼”般的静止——雕塑不再是物质形态,而成为关于时间、历史与人类命运的叙事媒介。艺术并非创造一个新世界,而是在遗忘不断发生的时代,重新找回那些仍然值得被记住的光。卡特兰的《第九小时》,恰恰是一束从裂缝中漏出的光。只是这束光是以一个玩笑的形态抵达的。玩笑之所以能承载光,是因为它从不假装自己是光——它承认自己的轻,反而让其中埋藏的重变得更加不可回避。正如那个在屋顶上真实开出的洞:它不是光的隐喻,它就是光本身进入的通道。风从那里灌进来,雨从那里滴进来,时间从那里渗进来——不仅是天气的时间,更是宇宙的时间。美术馆的白立方,从此不再是封闭的纯净空间,而成为与天空、与不可控之物、与整个宇宙共存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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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迫使我们去记忆:神圣的脆弱,正是神圣的本质。权力、仪轨、不可侵犯的尊严,这些人类用文明累砌的围墙,终将被某种不可知的“第九小时”所击穿。而卡特兰的提问方式更为尖锐:如果这个倒地的教宗不过是一尊蜡像,那我们为之愤怒、为之祈祷、为之流泪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如果美术馆的屋顶可以被一枚陨石的要求所打穿,那我们以为坚固的艺术体制,究竟还剩下多少不容置疑的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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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塑在此成为一次关于文明迁徙的无声预言。它将一个宗教事件,转化为关于人类处境的普世寓言:我们都在等待一枚陨石,来粉碎我们苦心经营的确定性与安全感,从而让一种更深层的真实得以透出。每个人都在那枚陨石中,认出了自己生命中尚未到来的第九小时。而卡特兰的独特之处在于,他让我们在认出这一切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尚未消散的、尴尬的笑意。这就是他的方法:用幽默拆解崇高,不是为了取消崇高,而是为了在废墟中重新发现它;用屋顶上的一个洞,拆解白立方,不是为了否定艺术,而是为了让天空重新成为展厅的一部分——让宇宙重新成为我们思考自身时的背景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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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恰恰将《第九小时》与更为深远的命题连接在一起。当人类文明在技术加速中日益膨胀,当我们开始策划外星移民、幻想离开这颗星球之后的命运,卡特兰的陨石便不再只是一件艺术作品中的道具。它成为一面反向的镜子:在我们雄心勃勃地望向星空之前,是否已经准备好面对星空望向我们时的沉默?当人类离开自己熟悉的秩序之后,还能依靠什么来确认自身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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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这件作品被送至纽约佳士得拍卖行,以八十八万六千美元成交,此后在2016年以逾千万美元易手。这或许是作品最后一个反讽:一枚穿越了时间深渊的宇宙陨石,击倒了人类最尊贵的宗教领袖,最后却被标上了八十八万六千美元的价格。而那个曾经被它打穿的屋顶,或许早已被修复抹平,重新成为白立方的一部分。在这个卡特兰式的笑话中,我们听见一个更为深邃的提问:当一切都可以被定价的时候,还有什么是不可以被陨石击倒的?当所有确定性都已被洞穿,那个留在屋顶上的洞口——那个既是伤口也是入口的空缺——是否才是我们唯一真正的遗产?
从梵蒂冈的愤怒到威尼斯的展厅,再到全球艺术史的反复书写,《第九小时》早已超越了一时一地的争议。它像一块被时间打磨的陨铁,嵌入当代文明的记忆腹地,不断发出低沉的追问:当神圣从宝座上坠落,它究竟是死去,还是在坠落中重新找到了与大地、与肉身、与脆弱者同在的路径?
这追问没有答案。因为第九小时从来不是一个终结,而是一个开端。在殿里的幔子裂开之后,在教皇被陨石击倒之后,在美术馆的屋顶被真实打穿之后,一种新的关于神圣的叙事,正从废墟与裂隙中,从那个向天空敞开的洞口里,艰难地升起它的第一缕光。
2026.6.5.
重庆两江新区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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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榆翔,国际当代艺术家、作家,以诗性叙事与文明考古为路径,跨雕塑、装置与写作,追问文明记忆、神话原型与人类未来。
(责任编辑:胡文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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