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利:观《迈克尔·杰克逊》有感
2026-06-11 08:30:20 程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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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我和友人在空寂的电影院看美囯人拍的《迈克尔·杰克逊》,不由自主地跟着旋律抖起腿来,那一刻,代沟成了零。
这不是传记片,是迈克尔从童年到爆红的20年的经历,电影本身也说不上艺术,但效果却是顶级的,估计还原了当年真实的现场加上 AI的助力。主演是迈克尔的亲姪子,长得也像。最打动我的是他的舞蹈,他把每个切分音都能跳出来。仿佛,他每个骨节都在舞蹈,再说准确些,他浑身都是笔墨,每个动作都像大师在用笔。是徐渭吗?或者是八大?临终前的黄宾虹?他精准地踩在节拍上,活在音符的缝隙里,像正在画着一幅大写意,在看似失控的一瞬间又精准地把握着每一寸墨色的浓淡枯湿。天衣无缝又惊悚万分。正是艺术的最高的“险绝”——在绝对的理性掌控下,释放出绝对的感性疯狂。
中国艺术不重描摹形貌,而强调表现“气”与“势”。在我看来,杰克逊的舞台是他的宣纸。他的身影,时而如孤峰突起的险峻,时而如流云奔涌的浩荡。那些看似诡异、惊悚的动作,实则是将内心深处的炽热与悲悯,赤裸裸地泼洒出来——这与徐渭的狂草,八大的白眼,是同一种灵魂在不同媒介中的怒吼。
中西艺术的殊途同归,“归”在何处,那是对“气韵生动”的极致追求,贝多芬音乐里有建筑,德加的舞女画里有光影,而杰克逊的舞蹈里充盈着“写意精神”,是生命的情绪和灵魂的轨迹。
迈克尔能让身体水平地躺在空气里,是违反重力学的,当然更是反平庸的,那不只是身体的技巧,那是意志让时间在那一秒为他停驻,一千人当场晕厥,不是因为“追星”,是因为身体替灵魂先认出了某种太高的东西——承受不住。人类见到真正的巅峰之美时,反应不仅是鼓掌,还有战栗。
十万人的体育场像发生了海啸一般, 验证了“接受美学”确乎是真理,作品的另一半是观众完成的。迈克尔在银幕上舞着,人们的内心在翻腾。谢赫的“艺无古今”点破了艺术规律,顾恺之的“传神”在千年后仍是标准。
我怀疑迈克尔·杰克逊真是上帝的儿子。其实,我不是基督徒,但10万疯狂的观众把“群众喜闻乐见”这句话放大了成千上万倍。是的,与迈克尔相比,其他的“喜闻乐见”规模太小了吧。马克思认为到共产主义,人们劳动之外,只从事艺术,波伊斯的“人人都是艺术家”这句话常常被误解。他的本意并不是人人都去画油画,搞装置,而是说,创造性的生命状态,才是人最完整的存在方式。杰克逊把每个切分音都活成了生命本身的律动——他不是在“表演”艺术,他就是艺术。观众为之疯狂,是因为观看他的舞蹈时释放了自己的某种情绪。人类万千年历史,确实会在某个巅峰相遇。就像不同河流终入同一片海——“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他能让全世界的细胞同时共振,证明人类还没有真的四分五裂。
影片塑造了迈克尔伟大的母亲和令人讨厌的父亲,我不知道事实真相如何,但是,天才的成长大约也是两种力量交织的结果,迈克尔不是常人,虽然,他的歌迷,他的粉把他当成神,但他不是神,正因为不是神他才完整才可爱。据说,他化了妆,甩开了媒体,偷偷到了中山的翠亨村,与当地孩子们玩了一天,实现了他的中国梦。谁也不知道他是迈克尔·杰克逊。
影片除了情节之外,突出表现了杰克逊绝妙的舞蹈。这又让我想起中国书画的“骨法用笔”和气韵生动。而杰克逊的舞蹈,恰恰是把身体变成了笔:手指的动作像笔墨语言中千变万化的点,躯干的骤然定格是笔在运行中的提起,那标志性的脚尖直立、身体前倾,则是险绝而平稳的“断路犀象”,也如“千斤坠石”。我想,杜甫见到杰克逊的舞蹈立即会想起夔州江边的急风,石壁间奔腾的落木,他会老泪纵横地认出这个人。杜甫一生以诗为史,写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杰克逊则以身为笔,唱的是《They Don't Care About Us》(他们不在乎我们),跳的是让整个世界为之颤抖的悲悯。老杜若在现场,一定会感慨道:“此身即是长诗,何必更用文字?”。
他捐款、做慈善、与动物交朋友,他的生活其实非常单一,就是艺术,艺术,艺术。迈克尔·杰克逊打破了时空观,古今东西在他这儿不存在,而且,他也怪异到性别几乎在男女之间,肤色在黑白之间。他善良、执着、充满同情心,又深怀大爱,有清醒的使命意识。
观众的当场晕厥,是在一种绝对的艺术力量面前的“承受不住”——就像直视了太过强烈的光。说他是上帝的儿子,其实是说,他超越了人类的解释框架,我们只能用神话来安放它。
迈克尔往往呈现出一种力能扛鼎的阻塞感,仿佛与万物拮抗,正是这拮抗的力量惊呆了观众。这种制造冲突又解决冲突正是中国笔墨艺术的太极法则。
迈克尔·杰克逊的艺术,对任何艺术形式都有启发。因为他打开了一扇门。舞蹈家看到的是身体表达的极限;音乐人听到的是节奏与情感之间前所未有的缝隙。而我,一个从事笔墨实践60年的人,看到了“笔墨”可以在人身上活起来。每一个停顿都有“飞白”,每一个爆发都是泼墨,提按顿挫,笔笔见笔。他让“气韵生动”这千载画论,在舞蹈上重新诞生。更深的启发在于:他证明了极致的形式本身就是最深刻的内容。他没有用歌词去说“我是孤独的”,他用一个转身,一次脚尖踮起,“太空步”后的突然停顿——就让你感到了这种孤独。这是所有艺术最终都想达到的状态:让作品自己说话。
杜甫写公孙大娘“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恰如迈克尔在舞台上的定格。当他在《Billie Jean》表演中脚尖立定,礼帽低垂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那是动态之后的绝对静止,是雷霆收束后的江海凝光。杰克逊,不是因为没有人能模仿他的动作——而是没有人能成为他那样将全部生命都燃烧成一段舞蹈的人。没有古今,没有东方西方,当一个艺术家彻底成为自己时,他就属于所有人。
(责任编辑:裴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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