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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人物 | 傅饶:在断裂处,看见光

2026-06-11 12:38:30 裴刚 

  傅饶说这次展览不是回归,是回声。

  回归是终点,回声是声音出去了,世界把它变了形,又送回来。二十五年。他离开中国的时候二十一岁,现在画里的人物没有脸,或者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黑洞。那不是空洞,是还没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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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 傅饶 工作室照

  “离开中国,前往德国德累斯顿。这一去,便是二十五年。”当艺术家傅饶站在北京红砖美术馆的展厅中,面对“极光”个展时,他用“回声”而非“回归”来定义这次呈现。“回归意味着终点,而回声意味着声音发出后,世界以另一种形态将它送了回来。”

  这句话,或许正是理解傅饶二十余年创作生涯的钥匙。从二十一岁远赴德国,到如今带着“极光”系列回到故土展出,傅饶所提供的并非一位中国艺术家在西方世界成功“融入”的励志故事,而是一场关于“它界中的自我生成”的深层样本。作为雅昌观察的深度评论,本文试图从艺术家最新创作状态出发,回溯其绘画语言的演变脉络,并揭示支撑这一切的独特方法论。

  在傅饶充满了冲突张力的画面上,那些颜色,蓝的、绿的、黄的、红的,像是从地底喷出来的岩浆,在画布上慢慢冷却,冷却到某一刻,突然停住。不动了。看着你。冷得像德累斯顿的冬天。

  在“深渊”系列作品前。明明叫深渊,明明是大片大片的暗红和深蓝,可是裂缝里头有光透出来,像极光。极光这东西本来就怪,诞生在黑暗里,诞生在地球最冷的地方,诞生在磁场的撕扯中。它不稳定,不持久,不可预测。因为它来自断裂本身。

  他说他区分绘画和治疗。治疗是把裂缝补起来,绘画是留住裂缝。这话说得真狠。多少艺术家把自己的画室当疗养院,画一笔,治愈一下自己。傅饶不干这个。他把伤口留着,让你看,让你不舒服,让你没办法转身走开。然后在伤口最深处,他点了一盏灯。

  不是安慰你。是告诉你,光在这里,黑暗也在这里,你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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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布面油画,220×420 cm,2020红砖美术馆“极光”展览现场

  从“我是谁”到“主体如何被形成”

  傅饶学水墨出身,七岁跟着祖父。二十一岁跑到德累斯顿,看提香,看鲁本斯,看弗里德里希。两种传统在他身体里打架,打了二十五年。记者问他怎么融合,他说不融合。“真正发生的,不是‘交融’,而是共存——一种允许矛盾持续存在的状态。”

  傅饶的创作起点,带有鲜明的迁徙烙印。早期“十部曲”系列中,那些双眼空洞、轮廓模糊的人物,看似是自我辨认的挣扎,但艺术家本人却给出了一个更具哲学深度的解读:“我始终关心的并不是‘我是谁’,而是‘主体如何被形成,又如何松动’。”

  这一观念的转向,构成了理解傅饶全部创作的逻辑起点。他并非在画布上寻求一个确定的身份答案——无论是“中国艺术家”还是“德国新表现主义继承者”——而是将身份本身视为一个流动的、不断被生成的问题场域。

  傅饶明确表示自己早已“跨越过了‘德国’和‘中国’这个命题”。对他来说,绘画不是解释身份,而是“用绘画语言展开对身份本身的流动性与交互性的探问”。这种观念的自觉,让他区别于许多海外华人艺术家——他不再需要回应外界“你来自哪里”的期待,也不再通过图像证明某种文化归属。

  傅饶近年来经历着“去主体化”的过程。在早期作品中,即使身份辨认是模糊的、迟疑的,画面依然“围绕着一个隐约的中心展开”。但在“极光”系列新作中,“这个中心逐渐退场了”。人物不再承担承载经验的唯一位置,而更像是“一种痕迹,一种在生成过程中暂时浮现的形态”。

  这种从“经验中心”到“生命状态”的转移,构成了傅饶创作观念的核心转折。“前者试图把握某种已经发生的东西,而后者则更接近于在不确定中停留,让那些尚未被命名的部分得以持续出现。”

  傅饶明确表示自己早已“跨越过了‘德国’和‘中国’这个命题”。对他来说,绘画不是解释身份,而是“用绘画语言展开对身份本身的流动性与交互性的探问”。这种观念的自觉,让他区别于许多海外华人艺术家——他不再需要回应外界“你来自哪里”的期待,也不再通过图像证明某种文化归属。

  尤其是,傅饶在早期作品中,即使身份辨认是模糊的、迟疑的,画面依然“围绕着一个隐约的中心展开”。但在“极光”系列新作中,“这个中心逐渐退场了”。人物不再承担承载经验的唯一位置,而更像是“一种痕迹,一种在生成过程中暂时浮现的形态”。

  这种从“经验中心”到“生命状态”的转移,构成了傅饶创作观念的核心转折。“前者试图把握某种已经发生的东西,而后者则更接近于在不确定中停留,让那些尚未被命名的部分得以持续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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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舞 I》布面丙烯 ,220×185 cm,2026 © 傅饶。图片由艺术家与贝浩登提供

拍摄:Herbert Bosw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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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舞 II》,布面丙烯 ,220×185 cm,2026 © 傅饶。图片由艺术家与贝浩登提供

拍摄:Herbert Boswank

  “全然释放”的语言

  傅饶的色彩越画越自由。早期还小心翼翼,怕画错,怕别人看不懂。现在不鸟这些了。绿色压着蓝色,黄色从黑色的裂缝里喷出来,紫色和绿色在边缘厮打,打到一半突然和解,像两个打累了的中年男人,坐下来喝一杯。

  他说色彩不再为叙事服务,色彩本身就是正在发生的事。

  这话有意思。很多画家还在用颜色讲故事,红色是愤怒,蓝色是忧郁,黑色是死亡。傅饶说去他妈的故事。颜色就是颜色,它不象征什么,它不说明什么,它就在那里,像心跳一样,跳给你看。

  如果以时间线索观照傅饶的绘画语言,可以清晰地辨认出两个不同阶段,而这两个阶段并非简单的替代关系,而是一种“不断被浸泡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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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梦人》,布面丙烯 ,160×300 cm ,2025-2026 © 傅饶。图片由艺术家与贝浩登提供

拍摄:Herbert Boswank

  第一阶段:个体经验的收束与辨认

  早期“十部曲”时期,傅饶的画面呈现出一种“试图融合的冲动”。即使画面中存在混乱与撕裂,它们依然“向某个焦点集中”。这一时期的绘画语言,带着明显的谨慎与试探——艺术家试图在异质文化的夹缝中,为自己寻找一个可以站稳的位置。

  在用笔上,这一时期更倾向于“收束”。线条虽然已经显露出表现主义的力度,但仍然在为“一个尚未被确认但仍然存在的‘自我’”服务。色彩也尚未获得独立地位,它们更多是情绪氛围的营造者,而非结构本身。

  第二阶段:中心退场后的生命流动

  “极光”系列标志着一个根本性的转变。用傅饶自己的话说,这是“从一种以‘经验’为中心的绘画,走向一种以‘生命’为核心的状态”。

  在视觉层面,这一转变首先表现为中心的彻底消解。以《深渊II》为例,画面不存在稳定的前后关系,也没有可以被确认的中心。所谓的“深度”,不是透视制造出来的,而是“在色彩与形体的相互渗透中不断生成又不断瓦解”。

  如果说创作观念是傅饶的“思”,绘画语言是其“迹”,那么支撑这两者运转的,是一套独特而自洽的方法论。这套方法论至少包含三个层次:非二元的感知逻辑、作为裂隙的绘画本质,以及悲剧中的共生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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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II》,布面油画,220×420 cm,2021-2022红砖美术馆“极光”展览现场

  从观念到结构的非二元感知

  傅饶多次提到“非二元”的感知方式。值得注意的是,他强调这“并不是一种观念上的立场,而更像是一种感知的方式”——它不是去反对对立,而是让对立不再成为唯一的组织原则。

  这种方法论的形成,并非源于学院训练或理论阅读,而是长期生活在不同文化、语言与历史之间的“被动发生”。“很多原本清晰的对立开始变得不再可靠”,这种经验的累积,最终在绘画中结晶为一种结构性的力量。

  以《深渊II》为例,傅饶详细解释了这种结构如何在画布上具体运作:画面中那种类似阴阳曲线的形态,“并不是形式上的引用,而更像是一种运动的轨迹——一种持续的转化关系”。亮部并不对应“显现”,暗部也不意味着“隐藏”,它们在不断交换位置。观者“很难停留在一个确定的判断上,而是被带入一种不断调整自身位置的过程”。

  更精妙的是,这种结构并非艺术家主动“建造”出来的,而是在“抵抗固定结构的过程中自然而然逐渐显现的”。这揭示了傅饶方法论的核心悖论:通过放弃控制,获得更真实的秩序。

  在用笔上,傅饶进入了“全然释放”的状态。狂放的笔触不再被构图秩序所束缚,它们自身就构成了画面的结构与节奏。艺术家提到一个关键细节:“身体的动作先于理解,手的痕迹先于意图,之后意识才介入辨认与调整。”这意味着绘画行为本身,已经从“表达”转变为“让某些尚未成形的经验得以显现”。

  而最具标志性的变化,发生在色彩领域。在《长生河》中,饱和度极高的绿、蓝与炽烈的黄“消融了躯体与景致的边界”,色彩本身成为了“生命之力与记忆之场”。傅饶明确表示,这个转变不是一个观念上的决定,而是一种逐渐发生的变化:“在某个阶段之后,我开始意识到,色彩并不需要依附于对象。它本身就具备生成空间、承载时间、甚至组织感知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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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河》,布面丙烯, 160×300 cm, 2025-2026 © 傅饶。图片由艺术家与贝浩登提供

拍摄:Herbert Bosw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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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河 . 纸上系列》,纸上综合材料,26 x 58 cm,2025-2026

  图像生成在深层自觉

  傅饶拥有艺术心理治疗的跨学科背景,但他对绘画与治疗的关系保持着极为清醒的区分。“治疗指向整合与修复,而绘画更接近于保留裂隙。正是在那些未被理解、无法完全言说的部分中,图像才真正开始生成。”

  这一区分至关重要。在当代艺术中,“艺术疗愈”已成为一个流行话语,许多艺术家将创作视为自我整合的手段。但傅饶反其道而行之——他认为绘画的价值,恰恰在于不提供安慰,不缝合断裂,而是“让那些裂隙得以持续存在,并被看见”。

  这种对“未完成”、“不稳定”状态的主动拥抱,构成了傅饶独特的美学立场。他在采访中说:“当面对难民、战争、迁徙这些议题时,我并不试图去‘再现’它们,也不希望用图像去替代经验本身。那些过于明确的指向,反而会让图像变得封闭。”

  从中可以看出,傅饶的方法论中蕴含着一种深刻的伦理意识:真正的艺术不应当替代现实经验,而是为经验提供一种可以“被看见”却不被简化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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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油画 , 220×420 cm ,2020 © 傅饶。图片由艺术家与安卓艺术中心提供

  非对抗性的悲剧意识

  “极光”展览中反复出现一个关键词——“在断裂处发光”。傅饶对这一意象的解释,揭示了其悲剧意识的独特内涵:“极光诞生于黑暗,诞生于磁场的撕扯,诞生于地球最寒冷的边缘。它短暂、不稳定、不可预测,因为它来自断裂本身。”

  这种悲剧意识,不同于西方古典悲剧中人与命运的对立,也不同于现代主义悲剧中个体的孤独抗争。傅饶所理解的“悲剧”,是“对不可分离的认知”:“意识到某些关系是无法被分离的。”

  在《长生河》中,那些跪伏或漂荡的人物,“不是旅人而是洪流本身的凝练”。傅饶解释说,这些人物的“悲剧性”并非来自被洪流吞没的命运,而是来自一种更深层的联结:“当你意识到自身无法从这些关系中脱离时,那种重量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悲剧性’。”

  但这种悲剧“并不指向绝望。它更像是一种持续的承受,一种在不可分离之中仍然保持感知的状态。”这或许正是“极光”作为展览主题的深意——光不是来自对黑暗的否定,而是来自黑暗与磁场撕裂的张力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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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 布面油画 ,220×420 cm,2024 © 傅饶。图片由艺术家与与安卓艺术中心提供

  从“融合”到“共存的张力”超越东西之辩

  作为一位旅居德国二十余年的中国艺术家,傅饶不可避免地面对“东方底色,西方质感”这类标签。但在采访中,他表现出了对这类二元框架的彻底厌倦。

  “我早已不愿把自己的创作放进‘融合东西方’这个框架里。”傅饶的这一表态,并非简单的拒绝标签,而是有着深刻的方法论自觉。两种传统绘画方式在他这里“并非简单叠加,而是持续的碰撞与对话”。

  值得注意的是傅饶对“气韵”的理解——它“并不是一种可以被移植的语言,它更接近于一种节奏,一种在下笔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内在运行方式”。这意味着,东方美学传统并非以图像符号的方式出现在傅饶的画中,而是作为一种身体性的、前反思的节奏感在起作用。“即使在最强烈、最外放的笔触中,这种节奏依然在起作用——它会在临界处收住,在失控之前转向。”

  而在处理德国浪漫主义传统时,傅饶同样拒绝了简单的“影响论”。荷尔德林“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之上”确实成为他创作的底色,但真正发生的不是“交融”,而是“共存——一种允许矛盾持续存在的状态”。

  傅饶对“碰撞”与“交融”的重新定义,可能是他对东西艺术对话问题最重要的贡献:两种不同的存在经验——德国浪漫主义中“面对无限时的孤独与崇高”,与东方传统中“人与天地之间的内在连通”——并不需要被统一。绘画的价值,在于成为“承载这种张力的空间”,“既保留距离,也维持连接;既不回避断裂,也不急于弥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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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Q&A 对话

雅昌艺术网&艺术家傅饶

  Q:在红砖美术馆“极光”个展,与个人的创作状态或生命阶段有何对应?

  A:“离开中国,前往德国德累斯顿。这一去,便是二十五年。这次在红砖美术馆的画展不是回归,而更像是回声。回归意味着终点,而回声意味着声音发出后,世界以另一种形态将它送了回来。在欧洲完成的这段历程,本质上是一种‘它界中的自我生成’。而在中国呈现,则使这些经验获得了一种反向的观看:实际上并非我去呈现,而是世界在另一个语境中重新显影。这场展览因此成为一次双向的观看:观众在看我的画,我也借助故土这面镜子,重新打量自己走过的路。”

  Q:早期“十部曲”系列与新作之间有哪些是延续,有哪些转变,呈现您艺术历程中思想观念和绘画语言的哪些转折?

  A:“十部曲”并非叙事结构,而更像是一条精神剖面。是我逐渐从个体的迁徙经验出发,走向一种更普遍的存在处境的持续追问。这些作品记录的不是事件,而是意识的变化轨迹。从最初带着个人迁徙烙印的自我辨认,到后来逐渐去主体化,接近一种“无名者”的状态——那些画中双眼空洞、轮廓模糊的人物,不属于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却可能属于每一个曾经漂泊、迷失、试图在动荡中找到落脚之处的人。如果从延续的角度来看,这条线索其实从未中断。无论是早期还是现在,我始终关心的并不是“我是谁”,而是“主体如何被形成,又如何松动”。迁徙只是一个起点,它打开了某种不稳定的状态,使人不断意识到自身位置的可变性。

  但转变也确实发生了。早期的作品中,仍然可以看到一种试图“融合”的冲动——即使这种辨认是模糊的、迟疑的,它依然围绕着一个隐约的中心展开。人物、形体、甚至空间,都在某种程度上指向一个尚未被确认但仍然存在的“自我”。而在后来的工作中,这个中心逐渐退场了。我不再渴望围绕主体组织,人物也不再承担承载经验的唯一位置。很多时候,它们更像是一种痕迹,一种在生成过程中暂时浮现的形态。与其说是在描绘“人”,不如说是在呈现一种处于流动中的存在状态。

  在绘画语言上,这种转变也对应着一种从“谨小慎微”到“全然释放”的过程。早期的画面更倾向于收束——即使混乱,也在向某个焦点集中。而现在的画面则更自由。或许可以说,我逐渐从一种以“经验”为中心的绘画,走向一种以“生命”为核心的状态。前者试图把握某种已经发生的东西,而后者则更接近于在不确定中停留,让那些尚未被命名的部分得以持续出现。因此,这并不是从一个阶段走向另一个阶段的替代关系,而更像是一种不断被浸泡的过程。那些曾经清晰的结构,并没有被否定,而是在时间中慢慢失去它们的必要性。绘画也因此变得更接近一种开放的场域,而不是一个简单的叙述。

  Q:新作标志着你“彻底摆脱外界束缚与文化拉扯,进入纯粹的色彩表达”。促成这一转折的关键是什么?

  A:我自认为,其实自己早已跨越过了“德国”和“中国”这个命题,我的创作从来不是为了融入哪一种文化语境。我的画面常常不是在解释身份,而是用绘画语言展开对身份本身的流动性与交互性的探问。如果说有所谓的“转折”,它并不是某一个明确发生的时刻,而更像是一种逐渐松动的过程——当我不再试图回应外界对于“你来自哪里”的期待,也不再需要通过图像去证明某种文化归属时,绘画本身反而变得更加直接。色彩在这里不是装饰性的,也不是情绪的附属物,它更接近一种结构,一种可以承载经验却不被经验限定的语言。对我来说,这种“纯粹”并不意味着抽离现实,恰恰相反,它是一种更自由的进入方式——进入那些尚未被命名、也无需被命名的感知层面。或许可以说,我不是“摆脱”了什么,而是逐渐停止把那些外在的标签当作必须处理的问题。当这些问题退到背景之后,绘画才真正开始显现出它自身的节奏与逻辑。而我所做的,只是在其中保持足够的敏感和开放。”

  Q:当色彩不再为叙事或象征服务,你如何判断一幅画“完成了”? 此时的色彩本身在诉说什么?

  A:绘画对我而言,并不是简单的再现,而是让某些尚未成形的经验得以显现。很多时候,身体的动作先于理解,手的痕迹先于意图,之后意识才介入辨认与调整。我也明确区分绘画与治疗:治疗指向整合与修复,而绘画更接近于保留裂隙。正是在那些未被理解、无法完全言说的部分中,图像才真正开始生成。一幅画何时“完成”,并不取决于它是否被说清,而在于它是否停止向我提出问题。当画面内部的张力达到某种临界状态——既不再需要被推进,也无法被轻易撤回——我会选择离开它。这种“完成”更像是一种暂时的停顿,并不是终结。

  在这个阶段,色彩也不再承担说明的功能。它不是情绪的延伸,也不是象征的替代物,而更像是一种彼此对抗又彼此制约的力量关系。色彩不是温柔的,不是讨好的,是剧烈的、对抗性的,如同岩浆在画布表面冷却前最后一次涌动。深蓝压着暗红,橙黄从黑色的裂缝里喷涌,紫色与绿色在边缘地带厮打缠绕,却又在某个节点上突然和解,归于一种奇异的宁静。也许可以说,色彩在此时并不“诉说”什么,它本身就是正在发生的事。

  Q:7岁随祖父学习水墨,21岁赴德累斯顿并在SKD近距离研习欧洲古典大师——从提香、鲁本斯到弗里德里希。这两条线索在你心中最早发生“碰撞”的时刻是怎样的?

  A:色彩的爆发被线条所节制,而线条的流动又被色彩所扰动。我始终在寻找一种失衡中的平衡,一种对我自己最自洽的表达方式。我早已不愿把自己的创作放进“融合东西方”这个框架里。两种传统绘画方式在我这里并非简单叠加,而是持续的碰撞与对话。如果要回到最初的“碰撞时刻”,它并不是一个戏剧性的瞬间,而更像是一种逐渐显现的张力。当我在德累斯顿面对那些高度结构化的绘画体系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身体里早已存在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秩序——它不是关于构造,而是关于气息;不是关于再现,而是关于生成。“气韵”,并不是一种可以被移植的语言,它更接近于一种节奏,一种在下笔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内在运行方式。即使在最强烈、最外放的笔触中,这种节奏依然在起作用——它会在临界处收住,在失控之前转向。所以对我来说,并不是东方进入了西方,或西方改写了东方,而是在不断的摩合中,一种更接近自身的绘画逻辑逐渐被逼显出来。

  Q:旅居德累斯顿二十余年,德国浪漫主义(如荷尔德林“诗意地栖居”)与你的东方文化根性,在画布上发生过最激烈的“碰撞”是什么?最终如何走向“交融”?

  A:我的画并非西方影响的线性继承,而是中国当代艺术、德国学院传统与个人经验之间复杂互动的结果。我不再以明确声明的方式标榜身份,而是将普世的关切悄然融入创作之中。我在2009年偶然读到荷尔德林那句“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之上”,从此便成为我创作的底色。绘画是我对抗虚无的方式,也是我为灵魂寻找居所的起点。所谓最激烈的“碰撞”,或许并不发生在形式层面,而是在对“存在”的理解上。德国浪漫主义中那种面对无限时的孤独与崇高,与东方传统中人与天地之间的内在连通,其实指向的是两种不同的存在经验。在某一个阶段,这两种经验在我内部是冲突的:一边是个体的分离感,一边是整体的融入感。它们并不能被轻易调和。但随着时间推移,我逐渐意识到,它们并不需要被统一。真正发生的,不是“交融”,而是共存——一种允许矛盾持续存在的状态。

  绘画在这里,成为了承载这种张力的空间。它既保留距离,也维持连接;既不回避断裂,也不急于弥合。

  Q:《深渊II》中,“描绘的不是深度,而是氛围”,形象“不是叙事的主角,而是过渡之门”。这种拒绝二元对立的观念——消解对立概念存在的必要性——是在德国二十余年的生活中自然生长出来的,还是某个具体时刻的自觉选择?

  A:《深渊II》是由记忆、想象与历史层叠而成的心灵地形图,以狂野笔触、对抗性色彩与深邃裂隙,呈现个体在大历史中的迷失与反思,呼应弗里德里希“背向者沉思”的德式浪漫主义传统。至于“非二元”的感知,它并不是一个在某一刻被确立的观念,而更像是在长期经验中逐渐失效的一种判断方式。当你不断处在不同文化、语言与历史之间时,很多原本清晰的对立开始变得不再可靠。这种变化不是选择的结果,而是一种被动的发生。在《深渊II》中,形象之所以不再作为叙事的中心,是因为“中心”本身已经失去了稳定性。那些人物更像是通道,是在不同层次之间不断过渡的临界点。“深渊”,也不再是一个可以被测量的空间,而是一种无法被固定的状态——它既向内延伸,也向外扩散。也许可以说,这种对二元的松动,并不是为了提出另一种结构,而是让结构本身保持开放。

  Q:你提到“非二元感知逻辑”让你联想到阴阳太极图的曲线,但你又强调这不是装饰性手法,而是结构性内核。能否以《深渊II》为例,说明这种观念如何在画布上具体地“结构”了空间与感知?

  A:我提到的“非二元”,并不是一种观念上的立场,而更像是一种感知的方式。它不是去反对对立,而是让对立不再成为唯一的组织原则。在《深渊II》里,这种结构首先体现在空间的生成方式上。画面并不存在一个稳定的前后关系,也没有一个可以被确认的中心。所谓的“深度”,并不是透视制造出来的,而是在色彩与形体的相互渗透中不断生成又不断瓦解。那种类似阴阳的曲线,并不是形式上的引用,而更像是一种运动的轨迹——一种持续的转化关系。亮部并不对应“显现”,暗部也不意味着“隐藏”,它们在不断交换位置。观者在观看时,很难停留在一个确定的判断上,而是被带入一种不断调整自身位置的过程。也许可以说,这种“结构”并不是被建造出来的,而是在抵抗固定结构的过程中自然而然逐渐显现的。

  Q:《海市蜃楼》作为三联全景画,在同一平面上铺展了多重感知视点与视觉时区,消解了稳定的地平线或统一视角。这种方法论——变幻的视角、时间向内折叠——直接来源于中国古典山水画的空间逻辑吗?你在SKD研究欧洲绘画时,是否也发现了类似的多视点处理?

  A:我并不太从方法论的角度去理解这些问题。多视点也好,时间的折叠也好,它们不是预设的策略,而是在绘画过程中自然发生的结果。中国山水确实提供了一种经验——它让你意识到,观看并不一定依赖于一个固定的视点。但对我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可以被“使用”的传统,而更像是一种早已内化的感知习惯。

  在德累斯顿研究欧洲绘画传统时,我也逐渐意识到,所谓“单一视点”本身也是一种被建构出来的观看方式,而不是唯一的真实。无论是风景画中的时间感,还是宗教绘画中的精神空间,其实都在悄悄地偏离严格的透视逻辑。所以在《海市蜃楼》中,你看到多种视点的叠加,更像是一种持续游移的观看状态。时间是缓慢地被展开,向内折叠;空间也在被建构,在感知中像是不断松弛地制造出来。

  Q:你拥有艺术心理治疗的跨学科背景。这种训练如何影响你处理难民、战争、迁徙等全球议题时的视觉语言?绘画对你是“疗愈”还是“直面断裂”?

  A:“艺术心理治疗的训练,改变了我对绘画本质的理解。图像并非由意识主动制造,而是在感知、记忆与无意识之间浮现的一种暂时形态。因此,绘画对我而言,不是表达,而是让某些尚未成形的经验得以显现。对我而言绘画与治疗是明确区分开的,治疗指向整合与修复,而绘画更接近于保留裂隙。正是在那些未被理解、无法完全言说的部分中,图像才真正开始生成。

  当面对难民、战争、迁徙这些议题时,我并不试图去“再现”它们,也不希望用图像去替代经验本身。那些过于明确的指向,反而会让图像变得封闭。绘画对我来说,不承担修复的功能。它不会把断裂缝合,也不会提供安慰。相反,它更像是让那些裂隙得以持续存在,并被看见。

  也正是在这种未完成、不稳定的状态中,某种更真实的经验才有可能显现出来。

  Q:“在断裂处发光”——这句展览阐述反复出现。对你个人而言,作为一个身处文化交界地带、亲历全球离散的艺术家,最深刻的“断裂”是什么?绘画又如何成为那道“光”?

  A:“极光诞生于黑暗,诞生于磁场的撕扯,诞生于地球最寒冷的边缘。它短暂、不稳定、不可预测,因为它来自断裂本身。我的绘画也是如此。它不许诺一个完整的答案,却在每一次观看中,在色彩的深处,留下一道可以久久凝视的光。所谓“断裂”,并不只是地理或文化意义上的分离,它更深层地存在于个体经验与世界之间那种无法完全重合的部分。这种不重合,有时会表现为失语,有时则是一种持续的漂移。你很难真正“属于”某一个位置,但也无法完全脱离它。如果说绘画与“光”有什么关系,那可能在于:它让你在面对那些无法整合的部分时,仍然愿意停留,而不是急于离开。

  Q: “色彩不是感性的,而是存在性的”。《长生河》中,饱和度极高的绿、蓝与炽烈的黄消融了躯体与景致的边界,色彩本身成为了“生命之力与记忆之场”。在你看来,色彩何时从“描绘世界”的工具转变为“存在的方式”本人?有一件转折性的作品吗?

  A:色彩从“工具”转变为“存在方式”,不是一个观念上的决定,而是一种逐渐发生的变化。

  在某个阶段之后,我开始意识到,色彩并不需要依附于对象。它本身就具备生成空间、承载时间、甚至组织感知的能力。《长生河》对我来说,是一个相对清晰的节点。色彩不再是用来区分形体的手段,而更像是一种流动的场域。身体与环境之间的边界开始变得不再重要,它们共同处在一种持续变化的关系之中。但这个转变,并不是因为我“选择”放弃了对象,而更像是在反复的绘画过程中,逐渐失去了对对象的依赖。当形体不再能够承载经验的复杂性时,色彩反而开始接管这种位置。

  在《长生河》中,色彩不再围绕形体展开,而是形体被卷入色彩之中。它既不是背景,也不是表面,而更像是一种不断生成又不断消散的存在状态。你很难说哪里是身体,哪里是环境,它们彼此渗透、交换,甚至在某些时刻完全重合。当色彩不再“指向”某物时,它也不再需要被解释。它开始以自身的方式存在——既是感知的起点,也是感知本身发生的场所。或许可以说,这种变化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开始,它更像是一种逐渐显现的事实:绘画通过色彩去接近世界,而色彩本身,也成为了世界显影的一种方式。

  Q:“一种易感的基调”和“悲剧意识”,但这种悲剧并非自我与命运的对立,而是“对不可分离的认知”。《长生河》中人物或跪伏、或漂荡,他们不是旅人而是洪流本身的凝练——这种“悲剧中的共生感”,是展览或近些年创作的核心的侧重吗?

  A:我所理解的“悲剧”,并不是冲突,也不是对抗。它更接近一种认知——意识到某些关系是无法被分离的。在《长生河》中,那些人物之所以看起来不像“个体”,是因为他们不再与环境对立。他们既不是进入洪流的人,也不是被洪流吞没的人,而更像是洪流本身的一种显现。因为我自始至终关注的只有“人”本身。但这里的“人”,并不是一个独立的、自足的存在,而是始终处在关系之中的存在。正是在这些关系之中——人与环境、个体与历史、身体与记忆——某种无法被切割的整体逐渐显现出来。这种状态里,不再存在一个可以抽离出来的“自我”。所谓的痛苦,也不再来自对抗,而是来自一种更深层的联结。当你意识到自身无法从这些关系中脱离时,那种重量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悲剧性”。

  但这种悲剧,并不指向绝望。它更像是一种持续的承受,一种在不可分离之中仍然保持感知的状态。如果说这是近些年的一个侧重,那可能在于:我越来越不关心“如何表达个体”,而更关心个体如何在更大的流动之中被不断地生成与显影。人物在这里不再是“经历者”,而更像是一种凝结——在某个瞬间,将流动暂时显现出来。也正是在这种显现与消散之间,绘画才获得了它持续发生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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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结语:回到红砖美术馆的“极光”个展。傅饶说这“更像是一种反向的观看”:观众在看他的画,他也借助故土这面镜子,“重新打量自己走过的路”。

  这场展览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呈现的并非一位功成名就的艺术家的回顾性总结,而是一个仍然“在不确定中停留”的创作生命的最新状态。从“十部曲”到“极光”,从德累斯顿到北京,傅饶用二十五年时间完成了一个从“经验”走向“生命”、从“表达”走向“显现”、从“融合”走向“共存”的完整循环。

  而“极光”这个意象,最终成为傅饶艺术方法的完美隐喻——它不是来自对黑暗的否定或超越,而是来自黑暗与磁场最剧烈的撕扯。正如艺术家自己所说:“我的绘画也是如此。它不许诺一个完整的答案,却在每一次观看中,在色彩的深处,留下一道可以久久凝视的光。”

  在当代艺术日益被观念、市场、身份政治所裹挟的今天,傅饶提供的是一种罕见的清醒:他拒绝成为任何叙事的主角,无论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个人的还是集体的。他让自己的人物退居为“通道”,让自己的色彩成为“存在本身”,让自己的画布成为一个“允许矛盾持续存在”的场域。

  这种在断裂处停留、在不确定中感知的勇气,傅饶艺术价值的根本理由——他不仅是一位值得关注的艺术家,更是一种值得深思的创作方法论的实践者。

  傅饶说“极光”这个展览是他站在故土这面镜子前,重新打量自己走过的路。他不说是回家,说是回声。不回家里,只在家里喊一声,听声音从远处弹回来,变了形,变了调,但好歹是自己的声音。

  留着疼,留着裂痕,留着那些没说完的话。然后在最暗的地方,点一盏灯。不为了照亮什么,就为了点着。

(责任编辑:裴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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