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老牟/四川美术学院史论系教授

2026年5月，艺术家设计师杨毅斌于威尼斯双年展举办平行展，并在威尼斯美术学院进行了AI艺术宣言的讲座。杨毅斌的参展作品全部为AI制作。并将参展的100幅作品全部赠送给观众。威尼斯意大利欧洲当地的艺术传媒。广泛报道与专业评论。已充分表明了杨毅斌此举，对国际当代艺术界、及AI艺术现状的重要影响。

我与杨毅斌接识多年，对他的艺术创作和理论研究，保持了持续的观察和交流。作为著名的设计师和独立艺术家。他的艺术实践和理论研究，对设计界及当代艺术界，在艺术实践、理论洞察领域，始终处于先锋和拓展的前阵。此次威尼斯展览讲座宣言，由于针对人类艺术重大转折更元问题，作出理论思考和挑战性的判断。对于多元多维以至无路无序的当代艺术，语惊满座，一石掀浪，值得关注与研究。

核心命题的精练梳理

当代艺术病危通知：楊毅斌认为，当代艺术已陷入"三无困局"。

归纳曰:"无共识、无方向、无力"的三无结构：具体表现为:无共识，艺术家原子化个体发声，聚合起來为无核心，无明确指向的噪动，猎奇趋同         。无方向 虚无主义、无政府主义、绝对自由主义反复纠结拉扯。         无力，商业之笼的寄生者；艺术先锋性沦为金融资产奴隶         。杨毅斌认为其病理根源应追溯至杜尚的结构性悖论：1917年《泉》打开"观念"之门的同时，也关闭了艺术作为"世界观察、社会教化、历史解释"的原初使命和灵魂窗户。艺术从"手艺"解放为"观念"，但事实上陷入了"特权换皮"。特权基础仍在，不过从技法转向观念，精英垄断的本质未变。

理论建构：三个原创性范式

"同者革命"（The Revolution of the Same）

区别于艺术史传统的"他者革命"（印象派/达达/波普均当与当时主流艺术的对抗性身份出场），AI的变革逻辑是人类所有艺术史内部同化而非外部摧毁：

"过去的变革，是白细胞对抗病毒，在抗争中变强。现在的变革，是癌细胞伪装成红血球，从内部同化。外部摧毁可抵抗，内部瓦解无解药。"（杨毅斌）

这一范式转换将技术冲击提升至文明演化的哲学层面。

"忒修斯之船"隐喻的改写

传统悖论追问"船还是不是原来的船"杨毅斌将其改写为"船员已非原来的人"。AI瞄准的不是艺术客体，而是人类珍视的全部经验与技术。当"手工+纯人脑"数千年未变的生产方式被颠覆，艺术的稀缺性基础发生连锁崩塌。

"视觉符号死亡"与"思想IP"转向

"视觉风格不再是资产，仅仅是库存中的材料。"未来创作者的个人IP将从视觉风格转向思想方式+观点体系，类同于"文字人人会用，但读者仍能感知作者特色"（杨毅斌）

核心论断的辩证结构

杨毅斌演说与宣言文本中最具理论张力的是一组自我否定的悖论式命题：

博伊斯的命题"人人都是艺术家" 。杨毅斌将其改写为"人人都是艺术家"等价于"人人都不是艺术家"

社会建造（扩展艺术边界），致使平权的实现之日，正是特权的死亡之时。

由于创造力的民主化。真正的平权并非让所有人成为艺术家，而是让所有人都不必成为艺术家         。

这一辩证关系，顺乎逻辑处在于：AI同时实现了博伊斯的理想并消解了其前提:当创作权普及，"艺术家"作为限定群体概念便自我瓦解。

《AI共生主义宣言》十二条纲领的逻辑层次

杨毅斌《宣言》逻辑层次清晰。宣言可归纳为四个递进层级：

1. 本体论（纲领1-3）：AI作为"文明共同体"与"数字智者"，并非工具而是智能体。

2. 认识论（纲领4-6）：知识镜像→意外反馈→观念重构，完成从技法到认知的转向。

3. 价值论（纲领7-9）：身份消亡→标准重塑→系统重建，特权结构的全面瓦解。

4. 实践论（纲领10-12）：本真回归→生态解构→分配终局，走向"数字大同"。

"赠送"作为观念艺术的元素

杨毅斌在威尼斯个展的"100件作品让观众全却免费带走，这一行为并非商业行为而是行为艺术，可以理解为是对艺术市场底层逻辑的釜底抽薪。

"当复制成本趋近于零，基于稀缺性的商业逻辑必将终结。"（杨毅斌）

"赠送"本身成为严谨的学术论证，将物理存在的转移与信息传播使命的完成统一于赠送行为之中。

对杨毅斌宣言意义与价值的评价

理论贡献在于:

1. 填补了AI艺术本体论的系统空白

此前关于AI艺术的讨论多停留在版权争议、技术伦理或审美判断层面。杨毅斌则首次构建了逻辑自洽的哲学框架：从"同者革命"到"忒修斯之船"，从"视觉符号死亡"到"思想IP"，形成完整的概念链条。

2. 对杜尚-博伊斯谱系的批判性继承

杨毅斌文本所表现出的深刻性与策略性，在于不否定当代艺术先驱者而超越了先驱者：杜尚解放了"手艺"，却保留了"观念特权"；博伊斯追求民主平权，却陷入"如果一切都是艺术，什么不是艺术"的悖论。AI艺术的问世，被杨毅斌论证为，可以同时解决两者未竟难题的历史性契机。

3. "双重平权"的跨文化维度

所谓 "平权”，具有双重内涵：既是平掉艺术家的身份特权，也是平掉艺术史现有话语权之特权"。

AI的冲击与发展，是中国当代艺术值得注重的机遇性选择，。这一提法，将技术平权与文化话语权平权勾连，指出AI共生作为"共识性领域"（中西方在认知、表达、技术应用层面基本同一起跑线）为中国文化输出提供了历史性支点。

《AI艺共生宣言》的理论局限与可商榷处

"同者革命"的生物学隐喻所含的风险

杨毅斌的"癌细胞伪装成红血球"的比喻虽具冲击力，但隐含AI作为病理存在的负面预设，与其本人所倡"文明共同体"的正面本体论之间存在矛盾。若AI是"癌细胞"，则"共生主义"的伦理基础需进一步论证。在人类医学和伦理的共识中，癌细胞与健康细胞是并存与变异关系，而非性本恶的先天性存在。

2. 对"手工价值"的否定过于绝对

杨毅斌宣言中"视觉符号价值归零"的论断是基于功能性效率逻辑，但忽视了艺术中肉身性（corporeality）与此时性（temporality）的不可还原维度。以及手工对于艺术家个人的生命、情感体验、审美诣趣的不可取代性。事实上，当代艺坛也有不少杰出的艺术家，坚持观念的技术性表达，直击人类心灵。杜尚之后，观念艺术并未完全取代物性艺术，二者呈共生状态。甚至观念性推进、反证了手工性的独特价值。AI艺术是否必然导致"零和替代"而非"增量共存"，该宣言和讲演文本，均未充分论证。极有可能，在AI时代，恰好是个人观念，个人方法，个人技术，个人情感，是杜绝泛AI化、AI标件化的终极武器。

3. "赠送"AI艺术品挑战性实践的自证性困境

若"赠送"是观念艺术，则其本身仍属于艺术家特权行为（由杨毅斌作为"作者"设计并署名）；若"赠送"行为消解了艺术家身份，则其行为的艺术性质又从何标定？这其中存在自我指涉的逻辑困厄。

4. 技术乐观主义的盲区

宣言文本预设AI的"去中心化"必然导向民主化，但未充分讨论算力垄断、平台资本主义、算法偏见、作弊、金融手段等现实权力结构。一言以蔽之，AI也会掌握的人类全部弱点，包括贪婪与垄断。当"创作成本趋近于零"时，注意力经济的稀缺性可能取代物质稀缺性，成为新的不平等根源。事实上，大众文化现象已充分证明了这一事实，资本会利用普遍的人性缺陷，精神的空虚和趋众心理，不断制造稀缺性，在资本的权力与操作中，AI也会，甚至比人类出手更狠。

对《宣言》历史定位的初步判断

杨毅斌的这场演讲及宣言的价值，不在于其预言的准确性，而在于问题提出的真实针对性，尖锐性、与框架建构的开创性。

它标志着：中国艺术家，AI艺术及理论界，首次在全球艺术核心地带（威尼斯双年展/威尼斯美院）发出关于艺术未来的系统性"主义"宣言。使AI艺术从技术现象向哲学议题的学术升格，从"追赶-模仿"西方主义到平行建构的话语姿态转变

正如宣言文本自身所意识到的：其意义或许堪比杜尚《泉》。不在于提供答案，而在于以极端方式撕开问题的裂口，迫使整个艺术界重新思考"艺术是什么"这一永恒命题。

综述一下：这是一份充满锋芒洞见的宣言，也存在漏缺与忽视。《宣言》其价值恰恰在于这种未完成的进行式。它不追求体系的圆融，而是以"掀桌子"的姿态，将AI时代艺术最深刻的悖论赤裸地抛向公共领域：当艺术不再需要艺术家，艺术是否还存在？当平权实现之日特权死亡之时，人类是获得了自由还是失去了锚定？这些问题，短期内可能没有明确答案，但提出这些问题本身，就是思想的力量所在。所以，我必须为杨毅斌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