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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画不会消失:大卫·霍克尼的观看之道、绚烂人生与市场神话

2026-06-13 10:00:00 郭昕怡 

当地时间2026年6月11日,英国艺术家大卫·霍克尼在家中安详离世,享年88岁。一个关于现代视觉经验的时代章节由此缓缓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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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霍克尼(1937—2026)

霍克尼的一生,很难被任何一个单一标签概括。说他是波普艺术代表,未免遮蔽了他对绘画史、摄影、舞台、数码图像与东方观看方式的长期研究;从二级市场角度称他为“泳池画家”,又不足以涵盖他晚年以iPad描绘约克郡与诺曼底春天的辽阔世界;称他为英国艺术国宝,也容易忽略他身上始终未曾熄灭的叛逆、幽默与青年气质。

霍克尼最重要的贡献,或许并不在于发明了一种风格,而在于他不断提醒世界:观看从来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一种持续发生的行动。人并不是以一个固定焦点去占有世界,而是在行走、回望、靠近、停顿与记忆之中,将世界一点点重新拼合起来。

终其一生,霍克尼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我们究竟如何观看?

布拉德福德的少年:从阴影中走向色彩

1937年7月9日,霍克尼出生于英格兰北部约克郡布拉德福德。那是一座以纺织业闻名的工业城市,空气中有煤烟、羊毛,也有战后英国特有的沉郁气息。

1953年,16岁的霍克尼进入布拉德福德艺术学院学习。学院训练强调观察、素描与具象基础,这为他后来持续一生的绘画打下了坚实根基。1959年,他进入伦敦皇家艺术学院。彼时的英国艺术界正处在剧烈变化之中:抽象艺术、美国文化、消费图像与青年反叛共同构成新的时代语境。

霍克尼很快显露出与众不同的气质。他并不愿意做一个遵守规则的好学生,而是把学院制度本身也视为可以被艺术挑战的对象。他曾因拒绝按规定完成论文和传统作业而险些无法毕业,最终,皇家艺术学院仍承认其艺术才华,为他颁发毕业资格。

这个插曲后来常被视为霍克尼性格的缩影:他不是为了反叛而反叛,而是始终坚信,艺术应当由作品本身来证明。

早年的霍克尼,对身份、身体与日常经验有着极其敏锐的感知。他没有把绘画视作高高在上的神圣仪式,而是将它带回青年人的房间、浴室、街道、欲望与玩笑之中。他的画面并不高声宣言,却以一种近乎轻松的方式道出:生活本身值得被记录,真爱也不应被隐藏。

洛杉矶:阳光、泳池与现代生活的图像

20世纪60年代,霍克尼来到美国西海岸。洛杉矶的阳光、现代住宅、棕榈树、高速公路与后院泳池,让这位来自英国北部工业城市的年轻艺术家,仿佛进入了另一种现实。

英国的阴冷与克制,被加州明亮、开放、几乎不设防的生活方式取代。对霍克尼而言,洛杉矶并不只是异国风景,而是一种全新的观看条件:光线耀眼,色彩直接,身体自由,空间平展。

也正是在这里,他开始创作后来最负盛名的泳池系列。

泳池在霍克尼笔下,从来不是简单的风景符号。它既是加州式现代生活的象征,也是光线、透明度、折射与身体关系的实验场。水面使身体变形,使空间变浅,也使颜色变得不稳定。霍克尼得以在看似轻松的画面中,讨论极为复杂的视觉问题:如何描绘透明之物?如何留住一个转瞬即逝的瞬间?如何在平面中表现深度、温度和欲望?

1972年的《艺术家肖像(泳池与两个人像)》将这种探索推向更复杂的心理层面。画中,一名男子站在池边,俯视水中的游泳者。蓝色泳池宁静、清澈,人物之间却存在一种难以言说的距离。它既是泳池画,也是肖像画,更是一幅关于凝视、分离与情感余波的作品。

2018年11月,该作在佳士得纽约以9031.25万美元成交,成为当时在世艺术家作品的最高拍卖纪录。这个数字后来构成了霍克尼市场神话的核心,但作品真正动人的地方并不在价格,而在于它将私人情感、现代空间与艺术史中的“观看”问题,凝结在同一片蓝色之中。

肖像与关系:不是人物,而是观看中的距离

霍克尼的肖像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他从未只把人物当作外貌对象。他画父母、朋友、恋人、收藏家、策展人和作家,也画他们之间那些难以命名的空气。

《亨利·格尔扎勒与克里斯托弗·斯科特》尺幅宏大,画面中,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策展人亨利·格尔扎勒坐在沙发上,克里斯托弗·斯科特站在一旁。室内陈设极为简洁,人物关系却被压缩得异常紧密。2019年,这件作品在佳士得伦敦以约3770万英镑成交,成为霍克尼市场中仅次于艺术家肖像的关键作品之一。

在霍克尼的艺术结构中,双人肖像不仅具有鲜明的图像辨识度,更承载着他对现代亲密关系的观察:人在一起,却并不一定真正靠近;沉默有时比姿态更能说明一段关系。

2002年,英国艺术家卢西安·弗洛伊德为霍克尼创作肖像《大卫·霍克尼》。这一年,弗洛伊德已近80岁,霍克尼65岁。画面中,霍克尼戴着标志性的圆框眼镜,面部被近距离推至观者眼前:眼神机敏,带着几分怀疑;嘴角似乎仍保留着一句尚未说出口的话,整个人处在一种“正在思考”的状态之中。

这件作品是一场罕见的艺术家之间的相互凝视。弗洛伊德与霍克尼同为战后英国艺术史中最具分量的名字,却代表着截然不同的绘画气质:弗洛伊德沉入肉身、皮肤与心理的重量,霍克尼则不断走向光线、色彩、空间与观看方式的开放。一个以近乎残酷的凝视逼近人的存在,一个以明亮、机智而流动的视觉语言重塑世界。

当弗洛伊德画下霍克尼时,画布上呈现的不只是一张脸,也是两种英国绘画传统在晚年相遇的现场。

为了完成这幅肖像,霍克尼在4个月时间里为弗洛伊德坐了100多个小时。霍克尼后来回忆这段经历时曾提到,弗洛伊德总是在画面中不断增加,而非削减,仿佛每一次凝视都要从对象身上再取出一层新的真实。这也正是弗洛伊德肖像艺术的核心:他并不追求表面的相似,而是在反复观看中逼近人物的内在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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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伊德为霍克尼作画, 2002

对于霍克尼而言,这幅肖像也是其艺术生涯中一件特殊的“反向肖像”。他不再是那个安排画面、组织空间、调度光线的人,而是坐在另一位大师面前,成为被观看、被理解,也被时间凝固的人。

如果说霍克尼自己的肖像画,常常在明亮空间中捕捉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那么弗洛伊德笔下的霍克尼,则把这种距离压缩到一张脸的表面。那里没有加州泳池的蓝色,没有约克郡春天的树,也没有iPad屏幕上的轻盈笔触,却以沉默、缓慢和厚重的方式,记录下两位艺术家之间长达数十年的友谊与敬意。

它像是一段低声的对话:一个画家凝视另一个画家,而被凝视者也以他一生的观看经验,回应着这场凝视。

霍克尼笔下的人物不戏剧化,不夸张,也不以痛苦换取深度。他的方式更近于凝视:让人物在明亮的空间中停留,让观者慢慢意识到平静背后的距离。正因如此,他的肖像既有波普艺术的清晰轮廓,又没有被消费图像吞没;既属于现代生活,又保留着古典肖像画的秩序感。

技术不是绘画的敌人,而是新的画笔

霍克尼从不把技术视为威胁。他对传真机、复印机、电脑绘图、数码摄影、iPhone和iPad都抱有近乎少年般的好奇。对他来说,新媒介并不神秘。画笔、颜料、铅笔在历史上也都曾是新工具。关键不在工具是否传统,而在艺术家是否仍在创造。

2009年,霍克尼开始使用iPhone作画。2010年iPad问世后,他迅速将其纳入自己的创作系统。许多人讨论数字绘画是否会削弱手的痕迹,霍克尼却从中看到了另一种自由:屏幕可以随身携带,颜色不会耗尽,日出、花朵、树枝和季节变化都可以被即刻记录。

技术没有替代绘画,反而让绘画重新贴近日常。他以iPad绘制《春天的到来》系列,记录东约克郡和诺曼底春天一点点展开的过程。

2020年疫情期间,霍克尼在法国诺曼底创作春天主题的iPad作品。世界被封锁,博物馆关闭,旅行停滞,但树木仍然发芽,花朵仍然开放。他传递出的那句关于“春天不会被取消”的信息之所以打动人心,并不只是因为它乐观,而是因为它来自一个终身相信观看、自然与绘画的人。

他没有把希望说成口号,而是画成了一枝花、一棵树和一片新绿。

荣誉与回望:霍克尼如何进入公共记忆

2017年,伦敦泰特不列颠美术馆、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和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共同呈现霍克尼大型回顾展,系统梳理他横跨绘画、摄影、版画与数字媒介的创作。

2025年,巴黎路易威登基金会举办“大卫·霍克尼25”大型回顾展,展出其1955年至2025年间创作的逾400件作品,将他的艺术人生再次置于全球视野之中。

他获得过英国重要荣誉,包括1997年的荣誉同伴勋章和2012年的功绩勋章。但霍克尼最动人的地方,或许并不在于这些头衔,而在于他始终没有失去工作的热情。年老之后,他仍持续作画,仍关注技术,仍凝视窗外的树、花、道路与天空。

他不像一个只供后人回望的纪念碑,更像一个不断更新自己的观看者。

霍克尼的生活态度,也构成其艺术魅力的一部分。他常以幽默、直率和鲜明的个人风格示人。彩色衣着、圆框眼镜、烟不离手的形象,早已成为公众记忆的一部分。但这些外在标识之所以令人难忘,是因为它们与他的艺术彼此一致:拒绝灰暗,拒绝伪装,也拒绝把世界说得比它本身更加乏味。

霍克尼反复证明:绘画并没有死亡,它只是不断换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当摄影出现时,绘画曾被宣判过死亡;当电影、电视与电脑图像出现时,绘画又一次被质疑;当iPad成为创作工具时,人们再次讨论手工与技术的边界。但霍克尼始终明白,绘画的核心不在材料,而在观看。只要人类仍然需要重新理解世界,绘画就不会消失。

他把洛杉矶的泳池画成现代人的伊甸园,也画出其中的孤独;他把朋友和恋人画成时代肖像,也画出关系中沉默的缝隙;他把照片拆开重组,证明真实并不只存在于相机的单一焦点中;他用iPad画春天,证明最古老的主题仍可以借助最新的工具重生。

霍克尼的一生,像一条不断改道的河流:从布拉德福德到伦敦,从洛杉矶到约克郡,从诺曼底的果树到巴黎的回顾展;从蚀刻、丙烯、油画,到宝丽来拼贴、传真、电脑和iPad。他从未背叛绘画,因为他从未把绘画理解为某种固定材料。他真正忠于的,是眼睛、手与世界之间那条始终鲜活的通道。

如今,大卫·霍克尼离开了。

但那片蓝色泳池仍然明亮,那束水花仍然悬在半空,那些树木仍在季节中生长,那些花朵仍在屏幕和纸面上开放。他留给艺术史的,不只是一批高价作品和展览履历,而是一种朴素而坚定的信念:画你所爱的事物,认真看,反复看,换一种方式再看。

因为世界从不会被一次观看穷尽,绘画也永远不会只剩下一种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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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郭昕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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