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与自己笔下的小说人物到底是什么关系?

　　虚构的小说人物有没有对应的现实原型?

　　日前，冯骥才先生应英国查斯出版社之邀，与远在万里之外的伦敦东书坊读者俱乐部的读者们连线交流，透露了长篇小说《艺术家们》背后的不少写作“秘密”。

　　《艺术家们》是冯骥才先生酝酿二十年、精心修改七稿的心血之作，也是他表达个人美学理想、展现艺术心得感悟的澎湃之书。他在书中用身兼作家与画家的“两支笔”，讲述了几位青年艺术家近半个世纪的生活故事、艺术探索和面临的种种心灵考验。这部长篇小说2020年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后荣获多个奖项。2023年，由汉学家米欧敏(Olivia Milburn)翻译的英译本在查思出版社出版，受到海外读者的欢迎。

　　此次分享会，身在天津的冯骥才先生、人在香港的米欧敏与数十位伦敦读者相聚“云端”，谈小说创作与社会反思，碎片化时代的阅读坚守，非遗保护面临的挑战，以及全世界人都共通的“乡愁”等等话题。近一个半小时的畅所欲言，让伦敦读者更加了解冯先生的生命历程，以及他在绘画、写作和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方面所倾注的心血。

冯骥才先生和译者米欧敏与伦敦读者连线

　　米欧敏表示，翻译古典文献因无法求证而极具挑战，而翻译当代文学可与作者沟通，翻译过程中她直接与冯骥才沟通，以确保翻译准确。古典学术积累令她在翻译当代作品时更注重用词，避免使用易过时的俚语，以确保作品的长久生命力。米欧敏指出，英文译作在英语市场销量通常有限，但其核心价值在于触发其他语言的转译，从而将中国文学推向世界。她希望《艺术家们》英文版能成为桥梁，促进全球更多读者了解中国艺术家在历史变革中的挣扎与坚守。

　　在听到几位读者分享他们读《艺术家们》的深刻感受之后，冯先生很感动，没想到自己在伦敦还有这么好的读者，不仅认真读了这本书，还非常关切小说人物的命运、他们情感的历程和他们在艺术道路上种种遭遇。这促使冯先生深入回答读者提问，不禁透露了创作中的“秘密”。

与伦敦读者深入交流

　　读者们的好几个问题，其实都涉及一个很大的话题，即作家与其笔下的小说人物有何关系：是作家凭空创造出来的虚构人物，有没有自己的影子，抑或是“自传”?

　　冯先生坦言，有的小说有自传性。因为作家本人是生活最深刻的体验者。《艺术家们》并非“自传体”小说，可确实有他亲历乃至个人的生活。“我在1978年之后才正式从绘画转入文学，是新时期‘伤痕文学’最早的那批作家之一。我写的罗潜、洛夫都有我同时代人的影子。比如我曾给一位才华横溢的年轻画家写过画集序言，但他后来因为承受不了画作卖不出去的压力，从一座20层高的楼上跳下，使我到现在都很震惊很难过，我就把这个艺术市场化的悲剧放到了洛夫的身上。”

　　冯先生说，他笔下的某一个人物，可能或多或少融入现实中一些人的故事，但小说人物的“个性”，一定是作家自己创造的。这个融合是小说人物个性塑造的需要，不是生硬地嫁接上去的，“这是化学性的，不是物理性的。”

冯骥才先生自绘的《艺术家们》插图

　　冯骥才先生还揭秘，《艺术家们》的众多人物中，画出百米巨作《农民工》的高宇奇，的确有一位现实原型——为了描绘藏民的百米长卷《走出巴颜喀拉》，累死在画前的奇才，河南画家李伯安。

　　“我跟他只有一面之交”，冯先生告诉伦敦读者，“有一次我到河南参加一个文学会议，他来找我，给我看了一叠照片，拍的是他已经画了多年的《走出巴颜喀拉》。我看后大为震惊，并认为自蒋兆和以来，我还没有看到过中国有这么富于才气和创造力的画家，他的画像雕塑那样厚重，充满激情，而且具有一种强大的史诗性的力量。后来我为他写了一篇文章《永恒的震撼》。我认为他起码应该位列20世纪中国最伟大画家的前三位。”在许多画家都急功近利的时代，李伯安却为艺术燃烧了自己的生命。“我之所以要把他写到小说里，就是为了纪念他。他是我心中敬仰的真正的画家。我用这个人物表达小说主人公的艺术理想。”

没日没夜画画的李伯安

　　关于《神鞭》《三寸金莲》的现实意义，冯骥才先生指出：《神鞭》看起来是历史小说，其实是文化反思小说，探讨的是传统文化在现代冲击下的困境与重生。主人公剪辫子象征摒弃无用旧习，掌握新技能以适应时代。《三寸金莲》不仅描写缠足之痛，更关注放足后的艰难，警示现代社会中可能出现的“新三寸金莲”现象，即无形的文化或心理束缚。

　　面对短视频的流行和信息的碎片化，冯骥才先生强调：“读书能赋予人思考能力、广阔视野及解决生活问题的力量。”他提醒大家，警惕被碎片化信息“消费”，希望读者们通过深度阅读保持精神独立，并呼吁完善科技伦理体系，有效防控科技伦理风险，不断推动科技向善、造福人类。

　　冯骥才先生一直生活在天津，他热爱家乡，认为乡愁是全球共通的情感，连接着童年、亲人、故土，这也是他致力于民间文化保护的深层动力。84岁仍在驾着文学、绘画、文化遗产保护、教育这“四驾马车”不断前行，伦敦读者也非常好奇冯先生源源不断的能量和热情从何而来。冯骥才先生的回答让人分外动容：“对一样事物的‘喜欢’跟‘热爱‘是不一样的，‘喜欢’是将其当作他者，跟自己没有关系;而‘热爱’是将其视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我所做的事情都是我所热爱的，它们早已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想为我的热爱，好好活着，好好工作，不断努力。因为热爱，不会觉得辛苦，只会觉得幸福，因为热爱，所以步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