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昌观察 | 杨茂源:“游牧者”的当代意义
2026-06-15 19:20:17 裴刚
文 | 裴刚
在初夏的绿意中,“杨茂源:内亚公路的舞曲”在松美术馆拉开了帷幕。这是一场迟到的回述,也是一次漫长的归乡。
策展人崔灿灿从杨茂源过去三十余年的创作中,提取了“内亚”“公路”“舞曲”三重坐标,建构了一条进入杨茂源艺术迷宫的路径。以此为经纬,串联起一位艺术家以旅行为方法、以感知为坐标的独特实践。展览以1993年杨茂源首次进入罗布泊的冒险为起点,延伸至他近年愈发轻盈、松弛的新作,十四个单元如同公路上的路标,标记着一位当代艺术家中少见的“游牧者”的成长轨迹。
此次展览呈现了杨茂源横跨三十年的创作历程,媒介涵盖雕塑、绘画、摄影、装置、大地艺术,主题从罗布泊的荒野延伸到中亚腹地的文明遗迹,从千禧年前后的时代肿胀感绵延至近年愈发轻盈的绘画律动。然而,贯穿其全部实践的,并非某种风格化的视觉符号,而是一套独特的工作方法——一种以旅行为本体论、以偶然为认识论、以考古为叙事策略的艺术生产方式。
“杨茂源:内亚公路的舞曲”在松美术馆的呈现,并非一次常规的回顾展。本文试图沿着这条路径,进一步勘探其艺术语言与方法论的生成机制、历史嬗变与隐秘延续——那些从罗布泊的风沙中生长出来、又在画布上的色块与节奏中回响的东西。
![]()
展览现场
行旅作为方法论的奠基
任何对杨茂源艺术语言的讨论,都必须回溯至1993年。那一年,他自圆明园西区出发,驶向罗布泊。这并不是一次计划周详的考察,而是一场由窘迫、酒精与荒诞愿望驱动的冒险——他想在沙漠里拍一场歌剧。这个未能实现的愿望,却意外地成为其艺术生涯的“原初场景”。
杨茂源的艺术起点带着某种乌托邦式的浪漫与窘迫。1993年,他住在圆明园画家村,生活拮据,艺术上也正经历迷茫。彼时国内艺术界盛行欧美的表现主义,但那股热烈的风无法吹散他内心更深层的渴望——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语言和土地。
![]()
罗布泊废弃营房、机场及周边照片 展览现场
![]()
麦德克(文献) 照片拼贴,墨水,铅笔 29.5×23cm×2每件 27件 29.5×23cm27×2(e ach),27 pieces 1993-1994
展览第一单元呈现的旅行日记与黑白照片,揭示了这次旅行的双重意义。一方面,它是生存层面的极限体验:无人区的恐惧、坐标的校准、天气的无常、死亡的逼近。另一方面,它是感知层面的剧烈觉醒: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物品——一块黑蜡、一双线手套、几个玻璃瓶——第一次以“物”的沉默力量击中了他。
正是在这里,杨茂源的方法论胚胎开始成形。他并非以一个艺术家的身份“介入”荒野,而是以一个漫游者的身份“遭遇”世界。这种遭遇不预设主题,不携带既定语言,而是保持对偶然性的全然开放。他在罗布泊插下的第一个方向标——每行进一段,用望远镜回望,在还能看到上一个的地方插入下一个——后来被崔灿灿将这次旅行视为杨茂源创作中“至关重要的标点”——它既是艺术家个人时刻的开始,奠定了他艺术地理的坐标,也成为日后作品中反复出现的回音。
这种方法论的内核,可以概括为“考古学式的观看”。与正统考古学不同,杨茂源不关心地层学或年代学,而是关注那些被历史遗落、被宏大叙事遮蔽的微小痕迹。他的目光是低角度的、贴近地面的、对“物”的细枝末节保持病态敏感的。这种观看方式,在他日后的雕塑、绘画与摄影中反复回响,成为其艺术语言最稳定的底色。
![]()
寻找麦德克 楼兰时期女性头骨(营盘遗址出土)1994年罗布泊考察时用的地图,所得陶片,文物 1994 多尺寸 1994
“内亚”艺术的土壤&“圆”“肿胀”的语言张力
“内亚”指向亚洲腹地,这里是不同文明、民族、语言和信仰交汇之地,也是杨茂源反复进入和凝视的土地。广阔的戈壁、荒凉的遗址、漫长的地平线,塑造了他的时空观;中亚复杂而多层次的历史,拓展了他的艺术语言。
这种影响不是概念化的,而是感知层面的。在城市中,空间规划暗含着某种服从与紧张;而在戈壁滩上,眼睛变得活跃,你能看到云朵的形状,意识到地平线的古老存在,注意到顽强生命在空旷中留下的不起眼的痕迹。杨茂源将这些称为“当代人在虚拟时代中最后的私人空间和物质的诗意”。
![]()
雕刻,从1994年开始 1994 艺术微喷 450×682cm 1994
![]()
指示牌2 金属 160cm 2026
展览中多个单元的作品,都是这种诗意的具身化。如果说1990年代初期是方法论的潜伏期,那么2000年前后则是杨茂源艺术语言的第一次爆发。第三单元的动物雕塑《绵羊 No.7》《曼陀罗骆驼 No.1》《曼陀罗 马 No.1》是这一时期的标志性作品。以充气般膨胀的形体,凝固了千禧年前后中国城市化狂飙突进时期那种“肿胀”的时代情绪。艺术家将动物的皮毛反复加工、鞣制、缝补,将形体控制在接近爆破的临界点,而“圆”的属性又消解了危险本身——这种张力,正是那个失语年代最精准的刺痛感。
![]()
展览现场
![]()
曼陀罗 马 No.1 马,牛皮,橡胶气囊等 235×185×185cm 2014
![]()
曼陀罗 骆驼 No.1 骆驼,牛皮,橡胶气囊等225×175×300cm 20143
![]()
绵羊 No.7 雕塑,绵羊皮,工业染色,橡胶气囊等260×200×190cm 20012
这些作品有一个令人过目不忘的特征:动物形体被充气至接近爆破的临界点,皮毛紧绷、关节圆润、体积膨胀。杨茂源曾回忆,这一视觉语言的灵感源自1999年傍晚经过平安大道工地时的感受——城市正在急速“肿胀”,新旧空间即将发生未知巨变。但将社会感受转化为具体之物,需要一套精密的技术语言:他反复往返河北,将动物皮毛多次加工、鞣制、晒干,再细密缝补,充气时反复测试,以让形体控制在一个既危险又克制的状态。
“圆”在此处的双重运作。在形式层面,圆消解了棱角与攻击性,使肿胀的形体呈现出某种轻盈、悬浮、近乎失重的幻觉;在观念层面,圆指向抽象、感觉与不可言说之物。真实的动物因此变得陌生、异样,演化为一种时代情绪的预兆。这种“通过变形抵达真实”的策略,构成了杨茂源雕塑语言的核心修辞。
![]()
得 高温陶 23×18×28cm 2017
![]()
1999 No.18 布面油彩 250×300cm 1999
与此同时,“圆”也出现在同期绘画中。第五单元的土陶、圆、身体系列,以及第七单元的面孔雕塑,则将目光投向更古老的文明记忆。巨大的脸庞陷于沙漠,面部轮廓被简化为椭圆形的色块,边缘线模糊,仿佛正在被风沙侵蚀或正在从记忆中消逝。这些绘画与雕塑共享同一种语言基因:对“圆”的执着,对边界的模糊化处理,对体积感的极端强调。黑色陶土完成的雕塑、毛坯拼贴的笑脸,这些形象既像考古遗存,又像来自梦境,在历史与当下之间制造出一种奇异的共鸣。
![]()
维纳斯 青铜、大理石底座 24×27×55cm 2009
然而,这一时期的语言并非凭空创造。它的深层结构,仍然可以从1993年罗布泊经验中找到回响——戈壁滩上的卵石、废弃营房中的圆形陶罐、雅丹地貌被风蚀后的弧线,早已在艺术家的视觉记忆中埋下了形式的种子。杨茂源的工作方式正是如此:经验不会立刻转化为作品,而是在漫长的时间里沉淀、发酵、变形,最终以另一种面目重新浮现。
![]()
器 陶 多尺寸 2011威尼斯双年展作品 2011
2000年代的语言拓展
进入2000年代中期,杨茂源的语言发生了一次重要的分化。展览第四单元的“类型学的绘画”与第五单元的“土陶、圆、身体”系列,标志着他开始从单一的“肿胀”语汇,向更为复杂的叙事结构拓展。
![]()
光温 纸上丙烯 57×33.5cm 2007—2008
![]()
曼陀罗 蓝色 纸上墨水 56×37.5cm×30 2014
![]()
日夕里亚 纸本油彩 52×38cm×16 2015
![]()
太阳在空荡荡的房间 布面丙烯 140×210cm 2012
类型学绘画如《光温》《太阳在空荡荡的房间》《曼陀罗 蓝色》《日夕里亚》,呈现出与动物雕塑截然不同的语言面貌。这些作品采用近乎科学制图式的冷静笔触,将对象——光线、温度、房间、色彩——排列成序列,仿佛在进行一项视觉人类学的分类实验。这种语言的选择并非偶然。它呼应着杨茂源旅行中的另一种观看方式:在戈壁滩上,事物不是以戏剧性的方式呈现,而是以散落、重复、细微差异的方式存在。三块相似的石头、两棵间距相等的白杨树、一排风化程度不同的土坯墙——这些“类型”构成了荒野的日常语法。
类型学语言的形成,标志着杨茂源方法论的一次自觉深化。他不再仅仅依赖偶然遭遇的冲击力,而是开始建构一种“记述者”的视角——冷静、克制、近乎冷漠。这种视角与德国摄影师贝歇尔夫妇的类型学传统形成对话,但又有本质区别:贝歇尔的目标是客观记录工业建筑的“匿名肖像”,而杨茂源的类型学始终保留着一种“遗迹感”——那些被分类记录的对象,总是散发着被时间侵蚀后的温度。
![]()
得 高温陶 22.5×18×27.5cm 2017
与此同时,第五单元的黑色陶土雕塑《得》等作品,则将语言推向另一个方向:原始主义。这些雕塑采用粗粝的陶土,表面保留手工捏制的痕迹,形体被简化为最基本的几何块面,仿佛是从中亚考古遗址中直接挖掘出的古代偶像。这种语言的选择,与杨茂源对中亚文明的长期凝视密切相关。楼兰、尼雅、米兰——这些废弃的绿洲王国,其物质遗存大多以陶器、木雕、毛织品的形式呈现,而杨茂源的陶土雕塑正是对这类“小传统”的当代转译。
值得注意的是,类型学绘画与原始主义雕塑看似方向迥异,却共享同一种方法论根基:对“物”的尊重,对“遗迹”的敏感,对“分类”与“重复”作为认知方式的信任。这正是1993年罗布泊经验中“低角度观看”的延续——那种对微小之物保持平等目光的态度,在类型学中表现为序列化的冷静,在原始主义雕塑中表现为对物质本体的虔诚。
公路&房子作为空间的语法
如果说“内亚”是杨茂源的地理坐标,那么“公路”定义着他的工作方式。1995年,他拥有了第一辆北京212汽车。汽车的普及伴随着中国人旅行方式和生活方式的改变,对杨茂源而言,这意味着从“工作室艺术家”向“田野艺术家”的转变。
崔灿灿将杨茂源与爱德华·霍珀相提并论——霍珀在1925年买了一辆二手道奇汽车,开始描绘真正的美国风景,定义了美国的“公路片”美学。同样,杨茂源驶向罗布泊、新疆、内蒙古的旅程,重构了一种中国当代艺术的工作方法:重要的不是抵达某个目的地,而是在不断移动中遭遇那些无法预料的人、事、风景和记忆。杨茂源与霍珀的深层共鸣,不在于视觉语言的相似,而在于他们都通过“在路上”的经验,发现了空间本身的情感语法。
![]()
戈壁滩上的路标 艺术微喷 280×280cm
![]()
清迈 图片,水性颜料 12×10cm 2018
第十单元的小房间中,《戈壁滩上的路标》《清迈》等摄影作品,以及第十二单元“公路边的房子”中的油画,则进一步将公路经验转化为空间叙事。《太阳在空荡荡的房间》系列中,空旷的房间与西部的日光形成某种对仗,仿佛公路的尽头永远有一间等待被照亮的房子。
![]()
2019-12-07 PM19-07 谭国斌 当代艺术馆 艺术微喷 32×25.6cm 2019
展览第十一单元的日常摄影,正是这种“在路上”感知的直接记录。和绘画、雕塑的侧重塑造相比,这些照片更直接地保存了“第一直觉”,挽留着艺术家面对世界时最初的情动。它们没有“决定性瞬间”的隆重,更像是意识流小说的片段,随着生活流动,定格那些不重、轻盈的细微感受。
![]()
边境 No.1 布面油彩 170×200cm 2024-2025
![]()
太阳在空荡荡的房间 布面油彩 50×50cm 2025-26年
![]()
太阳在空房间(黑色) 布面油彩 30×40cm 2024
展览第十二单元的“公路边的房子”系列,代表了杨茂源语言谱系中一条隐秘而重要的线索。这些布面油画如《太阳在空房间(黑色)》《太阳在空荡荡的房间》,以空旷的室内空间为主体,光线从窗外斜射而入,在墙壁和地板上投下清晰的阴影,而房间本身却没有任何人物活动的痕迹。
但杨茂源的“空房间”有着独特的文化地理学意义。霍珀的空间孤独是资本主义日常生活中的异化感,而杨茂源的房间孤独则来自戈壁公路的尺度经验——在新疆或内蒙古的公路上行驶数百公里,你才能遇到一间孤零零的房子,它矗立在天与地之间,既是一个庇护所,也是一种关于“存在”的提问。这种空间经验塑造了杨茂源的时空观:广袤使微小变得珍贵,空旷使孤独变得可见。
“空房间”系列的语言特征,在于对“光”与“影”的精确控制。光线不是浪漫化的、印象派的,而是几何化的、几乎带有测量感的。阴影的边缘清晰锐利,仿佛是用尺子画出的。这种处理方式,与类型学绘画中的冷静目光一脉相承,都是“记述者”视角的延伸。不同的是,类型学绘画关注的是物与物之间的序列关系,而空房间关注的是空间与光线之间的几何关系。
这一语言线索可以向前追溯至1994年罗布泊的雕塑安装记录(展览第二单元)。那些在荒野中竖立的雕塑,本身就是“公路边的物体”——它们被置于无人区,与地平线、日光、风沙构成新的空间关系。可以说,“公路边的房子”是将大地艺术中的空间思考,转化为室内绘画的语言实验。这种从户外到室内、从三维到二维的转译,恰恰体现了杨茂源语言的弹性与延续性。
从“记录”向“生成”的演变
展览第十一单元的日常摄影,在杨茂源的语言谱系中占据着一个特殊的位置。它既不是独立的创作序列,也不是绘画或雕塑的附属材料,而是一种平行运行的语言——一种更为直接、更为轻盈、更为私密的表达方式。
![]()
2011-09-27 PM23-451(宋庄) 艺术微喷 17.3×13cm 2011
崔灿灿将这些照片描述为“意识流小说的感受”:它们之间没有主次,没有“决定性瞬间”,有的只是生活中处处可见的局部和摄影并行的关系。拍照对杨茂源而言,有两层含义:一是镜头对面的世界“是什么”,二是举起相机的冲动“为什么拍”。后者更接近观念层面——它记录的不是对象,而是观看者与对象相遇时最初的情动。
这一实践的方法论意义在于:它揭示了杨茂源如何看待“经验”与“作品”的关系。大多数艺术家将经验加工成作品,而杨茂源则保留了一个“经验的中转站”——摄影。这些照片既不是最终作品,也不是纯粹的草稿,而是经验的“琥珀”,在成为“隆重的题材”之前凝固了那一刻的微风与感受。
从语言演变的角度看,日常摄影为新作中“舞曲”节奏的出现埋下了伏笔。那些轻盈的、跳跃的、不受主题负担的图像,与近年绘画中反复出现的扭动的人形、排列的陶罐、鲜艳的色块共享同一种气质:放松、幽默、迷离,仿佛记忆在时间中发酵后的自然流露。摄影的“碎片化”与“流动性”,在绘画中转化为“节奏”与“重复”——这是一种从媒介到媒介的转译,也是方法论从“记录”向“生成”的演变。
新作中的“舞曲”从历史节奏到绘画律动
“舞曲”植根于中亚地域独有的历史和文化旋律,它像一种现代主义的节奏,将视觉漫游中的历史、自然与个人记忆编织在一起。
在展览后半段的新作中,“舞曲”的特征愈发鲜明。代表了杨茂源语言的一次重要嬗变。《陶罐人》系列、《摩登时代》系列,以及那些未命名的色块与多米格绘画,呈现出与早期作品截然不同的面貌:色彩变得鲜艳(红色与蓝色的强烈对比),形象变得扁平(不再追求体积感),构图变得重复(成排的人物、成列的陶罐),整体气质变得轻盈而温暖。
![]()
摩登时代 No.1 布面油画 140×200cm 2022
![]()
摩登时代 No.4 布面油画 60×40cm 2022
第九单元的《摩登时代》系列,以及第八单元的《陶罐人》系列,单纯的色块、图案和多米格的形式,不再直接指向某段历史或文明遗迹,而更像是对西部的一次通透、松弛而又温暖的回忆。
杨茂源回忆,1987年他第一次到新疆,在乌尔禾干涸的戈壁上偶然看到一个野生西瓜,瓜体布满小刺,孤零零地生长在荒凉的土地上。很多年后,这个微不足道的瞬间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他的画作中。旅行中的经验总是如此——不会立刻转化为作品,而是在漫长的时间里不断沉淀,最终变成介于风景、人物和梦境之间的画面。
![]()
陶罐人 布面油彩 40×50cm 2024
![]()
陶罐人 (2025.2.9) 布面油彩 Oil on canvas 40×30cm 2025
在这些新作中,最先被看见的是“节奏”。成群舞动的人、整齐排列的陶罐人,都被某种看不见的旋律牵引着。“舞曲”不再是题材,而成为组织画面的方式。鲜艳的红色与蓝色、不断重复的图案和律动,让人联想到新疆民间舞蹈中的身体节奏、民族服饰上浓烈大胆的色彩、克孜尔石窟壁画中的欢愉与喜乐。
与此同时,一种离散的情绪始终潜藏其中。画中的光影将目光不断拉远又推近,那种空间中有关距离的旋律,像是多年后遥远西部的回音:天色的变化、背景的空旷、细微的纹饰和宁静的夜晚。它们描绘的不是现实中的天山,也不是历史中的中亚,而是一个人在漫长时间之后重新回望远方时,记忆里留下来的样子。
这种变化并非风格的断裂,而是方法论的延续与深化。我们可以从三个层面理解这一嬗变。
其一,从“遗迹”到“节奏”的焦点转移。 早期作品关注的是“物”的沉默——被遗忘的手套、风蚀的陶罐、肿胀的动物。这些对象都以“遗迹”的方式存在,携带着时间与历史的重量。而新作关注的是“节奏”——舞动的人形、重复的图案、排列的色块。节奏不像遗迹那样指向过去,它指向当下身体的律动与情感的流动。这种焦点的转移,并不意味杨茂源放弃了考古学的观看,而是他将考古的目光从“物”转向了“身体语言”与“视觉旋律”——那些在中亚民间舞蹈、服饰图案、壁画乐舞中保存下来的文化节奏,同样是需要被发掘的“活态遗迹”。
其二,从“塑造”到“涂抹”的技法演变。 早期雕塑与绘画强调体积感、物质感、触感——动物的皮毛要真实地缝补,陶土要保留手工捏制的痕迹。而新作中的绘画,技法变得轻松甚至草率:笔触不再服务于造型的精确,而是服务于节奏的流动;色彩不再是物象的属性,而是情感的直接投射。这种演变,可以视为对“偶然性”的进一步信任。早期作品中的偶然性,体现在旅行中的遭遇、材料实验中的不可控;而新作中的偶然性,则内化到绘画过程中——一笔下去,不知道会形成什么,但信任那个结果。
其三,从“个体经验”到“集体记忆”的叙事扩展。早期作品具有强烈的个人传记色彩——罗布泊的冒险、平安大道的傍晚、城市化的肿胀感。这些经验是杨茂源个人的,但又通过语言的转化,成为一代人的时代症候。新作则不再依赖于具体的个人经历,而是直接调用中亚地域的集体文化记忆:民间舞蹈的节奏、民族服饰的色彩、石窟壁画的欢愉。这种扩展,使得杨茂源的语言从“自传性”走向“人类学性”,但又不失个人感知的温度——因为他描绘的不是客观的民族志,而是“一个人在漫长时间之后重新回望远方时,记忆里留下来的样子”。
展览中那件名为《亚洲中心》的作品,为这种嬗变提供了注脚。它描绘的不是任何具体的风景或人物,而是一种弥漫性的氛围——清晨、夜晚、黄昏的交替,汽车旅行中漂浮的音乐,窗外不断重复的戈壁与白杨树。这些元素不再被组织成叙事,而是被提炼为纯粹的节奏与色块。这是杨茂源语言嬗变的终点,也是新的起点:从对“物”的考古,走向对“感知”的考古;从对“遗迹”的记录,走向对“韵律”的生成。
“圆、土陶、身体”一条隐秘的延续性线索
在分析了语言的形成、分化与嬗变之后,有必要追问:是否存在一条贯穿杨茂源三十年创作的隐秘线索?答案是肯定的。展览以“圆、土陶、身体”为主题汇聚的第五单元,恰好揭示了这条线索。
“圆”出现在雕塑中(膨胀的动物形体、陶土的弧面)、绘画中(人脸与太阳的圆形轮廓)、摄影中(戈壁滩上的卵石)。它是杨茂源最基础的形式语汇,也是最深层的方法论隐喻——圆没有起点与终点,它是循环的、包容的、去中心化的,恰如他的工作方式:不断地出发与返回,不断地将新的经验叠加在旧的记忆之上。
![]()
罗马青年 大理石 54×36×25cm 2005
展览现场
“土陶”指向材料的选择。从早期的陶土雕塑到近年绘画中的陶罐形象,陶始终是一个核心意象。它既是一种物质(从土地中提取,经过火的烧制,保留手工的痕迹),也是一种文化符号(中亚绿洲文明中最普遍、最持久的遗存)。杨茂源对陶的执着,本质上是对“物”的信仰——相信一个不起眼的陶罐,比任何文字更能讲述一个文明的故事。
“身体”则是所有作品最终指向的对象。无论是雕塑中肿胀的动物(它们唤起观看者的生理反应),还是面孔系列中变形的人脸(毛坯拼贴的《笑脸 No.01》),还是新作中舞动的人形——身体始终是杨茂源关注的终点。这不是古典意义上对“人体美”的追求,而是对“身体作为经验载体”的确认——在虚拟时代日益侵蚀物理经验的今天,身体是最后一块私人领地,是物质诗意的最后堡垒。
“圆—土陶—身体”这一线索,将杨茂源看似庞杂的作品串联成一个有机整体。它不像风格那样容易识别,却比风格更为根本——它关乎艺术家如何看待世界(圆),使用什么材料(土陶),以及为谁而创作(身体)。
![]()
陶罐人(2024.5.5) 2024.5.5 布面油彩 50×40cm 2024
![]()
三个呐喊 布面油彩 30×40cm 2025
![]()
天山舞曲 布面油彩 270×200cm 2026
![]()
陶罐人(白色背景) 布面油彩 200×280cm 2026
![]()
哈密广场 布面油彩 80×60cm 2024
结语:游牧者的当代意义
回到1993年的罗布泊。杨茂源在骆驼上驮着40多个简易的方向标,每行进一段,便用望远镜回望,在还能看到上一个的地方,插入下一个。这个有关寻找的知识,后来成为他的工作方法:感受是全新的,但又总是搭建在过去的记忆之上。
三十年后的今天,“内亚公路的舞曲”在松美术馆响起。十四个单元如同沿途的路标,标记着一位艺术家在漫长时间中的感知轨迹。那些看似彼此独立的作品——1994年罗布泊的雕塑记录、2000年的肿胀动物、2010年代的类型学绘画、近年的舞曲绘画——实际上都源于同一种方法:观察、记录、等待机缘的来临,并对偶然性抱以充分的信任。
杨茂源的语言不是进化论的,而是回音式的——每一个后来的作品,都是对早期经验的回响,但回响不是重复,而是在新的时空中产生新的共振。1993年罗布泊的一块黑蜡,在2000年变成了陶土雕塑的表面质感,又在2020年代变成了绘画中一个抽象的色块。这种跨越时间的转化,需要的不是技巧的精进,而是对记忆的信任——相信那些微不足道的瞬间,会在漫长的岁月中自行发酵、变形、生长。
在这个虚拟与现实日益模糊、物理经验日益稀薄的时代,杨茂源的工作提供了某种启示:“内亚公路的舞曲”是一次大型的个人回顾与梳理,但它绝非怀旧。在虚拟时代日益吞噬物理经验的今天,以身体丈量土地,以旅行对抗失重,以对偶然性的开放保持感知的敏锐。他的艺术语言几经嬗变,但从未背离1993年那个荒诞的起点——那时他插下的第一个方向标,不是为了抵达某个目的地,而是为了在还能看到上一个的地方,继续向前。
这或许就是杨茂源艺术最根本的方法论,也是“内亚公路的舞曲”最值得聆听的回音。
(责任编辑:裴刚)
注:本站上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立场,也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价值判断。
雅昌指数 | 月度(2025年7月)策展人影响力榜单
对话 | “道法自然” 范一夫山水中的破界与归真
李铁夫冯钢百领衔 作为群体的早期粤籍留美艺术家
张瀚文:以物质媒介具象化精神世界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