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31日，华茂艺术教育博物馆（MoAE）正式启动“宁波地方艺术志”项目，并同期举办“如何书写地方艺术”学术论坛。作为一项以十年为刻度、两年为阶段性周期的在地研究项目，第一期以2025年为时间节点，项目聚焦2015至2025年间宁波的艺术机构、展览、艺术事件、艺术家（团体）实践、公共项目、研究写作及相关文化行动，展开持续的梳理。通过工作会议、田野走访、论坛、工作坊、文献研究与展览等多元路径，项目旨在逐步建立一份关于宁波地方艺术生态的开放性档案。

过去十年，宁波艺术机构数量持续增长，尤其在2020年前后出现明显的增长节点，其中民营力量的持续进入是重要原因之一。“教育”成为这一时期的重要关键词，机构之间的联动也日益频繁。这种联动既出于“1+1>2”的现实考量，也逐渐成为一种工作方法。过往的民营艺术空间更多自勉于内部生产，而在2020年之后，伴随着宁波艺术基础设施的初步完备，以及艺术行业整体面临的现实压力，越来越多机构开始向外连接。正如宁波籍艺术家大多活跃于宁波之外的艺术系统一样，流动与连接逐渐成为理解这一时期宁波艺术生态的重要线索。

基于对过去十年宁波艺术生态的梳理来看，目前对于宁波的研究仅停留于地方内部，或将宁波视为一块等待被补充进全国版图的区域板块。然而，宁波素有与东亚海洋与更大世界的历史、文化与经济勾连（港口贸易、近代实业、与上海的资本与文化连通等等），始终处于一种从未静止的网络里，使其地方经验始终结构在关系之中。

因此，将宁波置于“海洋中国”的视野下观察，在与外部世界的关系中理解宁波，也构成了此次“宁波地方艺术志”的工作方法与问题意识。这或许也呼应了加勒比诗人、思想家爱德华·格利桑（Édouard Glissant）所提出的“群岛思维”（Archipelagic Thinking）：世界并非由单一中心向外辐射，而是由无数彼此独立却持续关联的“群岛”共同构成。某种意义上，宁波正是这样的节点——它既非中心，也非边缘，而是在与其他群岛的流动与连接的网络中结成自身的网。

5月31日上午，论坛嘉宾集体参观了华茂艺术教育博物馆以及东钱湖国际美育中心大师建筑群。该博物馆由普利兹克奖得主阿尔瓦罗·西扎设计，其建筑语言本身即构成一种关于“地方与国际”关系的空间叙事；而东钱湖国际美育中心大师建筑群由葡萄牙建筑大师阿尔瓦罗·西扎（álvaro Siza）、中国建筑师张永和以及日本建筑师坂本一成三位大师分别设计落成22栋建筑，以“世界博览园”的姿态，构建起一个面向公众的建筑文化聚落。

参观后进行内部工作会议的开展，华茂艺术教育博物馆邀请九位嘉宾共同参与讨论。会议首先由项目发起人宋新新（华茂艺术教育博物馆副馆长）梳理博物馆过往基于宁波所衍生的展览、行动及其背后的工作方法；随后以项目策划人杜松桦初步整理的“宁波十年艺术大事记（2015—2025）”及“宁波地方艺术志”项目介绍作为背景资料，共同探讨“宁波地方艺术志”在编辑与连接层面的具体方向，探讨为“宁波地方艺术志”找到一个坐标，或不断位移的可能性。

“地方”如何通过档案的生产被不断复写？书写地方艺术志，究竟是对过往经验的阶段总结，还是面向未来的方向参考？下午举行的论坛“如何书写地方艺术”进一步将讨论延展至更广阔的实践现场。五位嘉宾分享了各自的深耕实践，共同编织了一份关于如何处理艺术、档案与地方关系的智识参考。他们分别从城市介入、档案系统、漫游写作、方志虚构与文献激活等不同路径出发，共同回应了一个问题：地方并非等待被发现的对象，而是在不断记录、想象与行动中被持续生产的过程：

薛峰（艺术家）由杭州迁居深圳，在深圳的十年实践中，他以“城市艺术家”的姿态打破工作室的行动边界，在与体制、社群的触碰与灵活协同中，将艺术转成为一种介入城市空间景观治理的微观实学。

谭维（北京大学中国当代艺术档案馆执行馆长），依托中国当代艺术年鉴的数据档案系统，“述而不作”地捕捉中国当代艺术现场的即时变动，提供了一套可检索、可纵向比对的结构化数据方法论。

刘林（策展人、写作者）虚构“迷路学”。在具身性的漫步与迷失中，他步入东钱湖的一场台风、隐没于城市角落的古迹与旧事，凭借微观的历史意识，将宁波与东亚的海洋世界纳编进个人的地方志书写中。

芬雷（艺术与出版策划人、“方栈”合伙人）发起“方志小说”，将中国传统方志的体例转化为当代艺术驻地的框架参照。在“纪事”与“虚构”的协商间，通过对档案的灵活发明与调度，使地方敞开为充满生机的艺术现场，并在集体的行动中被不断重新书写。

杨玉婷（成都A4美术馆策展人、A4文献中心主管），分享了全面激活民营美术馆封闭图书空间的经验。文献中心以“研究性、功能性、在地性”为核心关怀，通过与成都本土边缘性、替代性独立艺术空间的横向协同，将静态的库房转化为主动生产内容的活性平台。

在论坛的对谈环节中，与谈嘉宾史伟成、赖非、马思琦与姚佳南对发言嘉宾的报告作出了回应，并结合自身过往的深耕领域，共同指向了一个核心命题：在全球化与制度化的双重语境下，“地方艺术志”应当如何摆脱静态、单一的历史凝视及自上而下的权力结构，转而成为一种流动的、多方协作的知识生产实践？

史伟成（研究者、策展人）结合宁波美术馆的过往实践进行分享，认为宁波地方叙事与艺术史非官方单向垄断，而是多方协作的活态过程。美术馆应利用馆藏研究、地缘展览与国际驻留激活在地性，并在港口城市的流动性中提供稳定的研究框架。真实的“地方志”没有标准答案，需机构、艺术家、独立写作者与公众合力连接，共建持续成长的社群。

赖非（编辑、译者、艺评者）从资深编辑的视角出发，地方艺术书写的魅力在于融合官方、机构、艺术家与漫游者等多维异质经验。其核心是一场关于“秩序”的辩证实践：既要在周密的工作中理顺无序经验，更要在技术理性与中心化生态固化时打破秩序，从而聚焦未被体制检索的边缘角落，超越标签，深挖具有特殊质感的地方差异性。

马思琦（独立策展人、手工艺人、厨子）以其参与过的“天台艺术计划”出发，认为策展人角色在“裁判员”与“助产士”间转换，正随艺术家实践向外探索。她认为地方研究入口取决于个人视角，无优劣之分，近期她转向饮食、声音等生活化方向，以去学术、非教导的方式引导公众参与。文献梳理上，她从当时资料、艺术家十年回看、外部观察与学生非正式写作四个维度展开。

姚佳南（编辑、写作者）认为地方志的编辑是一种选择与梳理语气的过程。深受与会者启发，他指出文献是动态的，跳出艺术圈世界会更大。她强调应由具反思性的阶段性项目而非被动招徕吸引创作者，需警惕为奖项产出而缺乏扎实调研的“表演式项目”。作为写作者和编辑，需平衡过度冷漠与过分亲近，并在书写中展现无法被数据和图表呈现的真实地缘摩擦。

自由对话环节中，各位与会人员对会议内容互相进行交流，论坛闭幕时宋新新表示：“当日不是答案的交付，而是问题的确立。

地方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空间实体，亦非封闭内向的孤岛，之于宁波更是如此。去进行档案工作的意义，恰恰在于通过不断地复写去重新想象和发明宁波，进而形成其独特的在地艺文地理肌理，并与星球尺度的地图相连。华茂艺术教育博物馆作为宁波艺术生态在地之网的一个节点，发起“宁波地方艺术志”的书写，并不意在对过往出现在宁波的大小人事进行静态编目、并给予某种全览性的定调总结，这更像是是一份向未来敞开的动议，邀请宁波内外的更多行动者共同参与，在连通宁波在地社群和外部世界的实践中，形成更多具备生产性的现场与时刻——对宁波的各种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