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题新诠:谈尹传荣教授荷花母题绘画的当代性、观念性与创新性
2026-06-30 15:54:03 未知
![]()
文/包贵韬(策展人/艺术评论家)
荷花题材是积淀深厚、范式固化的艺术母题。历代画家不断持续推演,成就艺术高度的同时,也不断确切创作与认知闭环。比如笔墨基于书法,寓意绑定君子人格,评价承袭古人法度等等。后世画家或守成复刻,或求新式嫁接,各取其需,各现所成。尹传荣教授的荷花母题创作,选择立足当代性、观念性、原创性,进而寻求破局。是一种从语言本体、表意逻辑到创作技法的逐层重构。这种艺术新变,从方法论的层面,确切艺术家个案的生成维度。是学院派范畴的艺术体系建构。他的这部分创新历经十年沉淀,可见尹传荣教授的执着和信心。
![]()
尹传荣教授荷花题材创作的当代性,体现于作品的形式语言与笔墨本体之中。传统写意荷画的语言体系,立足于 “状物写意” 的人文目标。笔墨为物象塑形,形态为意味服务,然后落点在文人旨趣。尹传荣教授创作,让语言本体从物象的附庸里脱离出来,通过对形态、笔墨、空间的文本化改造,使传统水墨(也包括部分彩墨作品)生成贴合当代视觉经验的表达质感。这种内生于作品本体的当代性,比外在的形式猎奇,更加具有文本厚度。
首先是荷花形态的形式化提炼,让视觉表达脱离自然摹写的束缚。传统荷画无论工写,往往以荷花的自然生长形态为基准,荷叶的圆弧轮廓、荷梗的自然曲度、花瓣的层叠结构,都以物象特征为前提,变化只是写意化的夸张,不脱离自然形态的基本框架。尹传荣教授的荷花创作,则对自然形态进行的形式化提炼。比如荷叶被拆解为边界清晰的几何块面,边缘以硬朗的折线切割,不去依从自然叶片的舒展弧度。块面的大小、形状,服务于画面的形式节奏;荷梗被简化为粗细均匀的刚性线条,纵横交错间,形成线性结构网络,不再承担描摹植物茎秆的塑形功能;花瓣则被大幅弱化,消融于块面与留白之间,或以细碎的墨痕做暗示。这种处理,“荷花” 不再是画面的关键表现对象,而是形式构建的素材载体,形式本身的节奏、张力、秩序,成为审美的焦点。这种对荷花物象的形式化提纯,是当代视觉表达的一个特质,也是作品当代性直观的文本体现。
![]()
其次,笔墨的质感化转向,让水墨媒介回归材质本体。传统荷画的笔墨体系,建立在书法性根基之中,线条讲求中锋行笔、提按顿挫的笔意表达,墨色讲求水墨晕化、墨分五色的层次韵味,笔墨的审美价值,必须依附于书法趣味与文人情怀。尹传荣教授则将笔墨的表达,从 “笔意” 转向“质感”。在线条上,他弱化传统书法线条的变化与笔锋,强化线条的力度感与存在感,每一道线都扎实地落于纸面,成为生成画面的实体元素;在墨色上,不釆用一次性晕染的氤氲效果,以多层积叠的方式,让墨色在纸面上形成粗糙、厚重的肌理质感,墨迹不再是平面的色块,而是具备体量感的视觉实体。这种对水墨材质本身质感、体量的自觉挖掘,跳出传统笔墨的趣味评判框架,让水墨媒介本身的表达,产生新的潜力,从而为笔墨语言当代转型,建构扎实的艺术实践。
![]()
第三、是空间的结构化重构,把虚实关系从意境载体,变为形式元素。传统荷画的空间逻辑,通常建立在 “计白当黑” 的审美视域,留白是虚体,是意境延伸的通道,墨色是实体,是物象的载体,虚实关系服务于空灵意境的营造。尹传荣教授则重构画面的虚实空间逻辑。所以,留白是无边际的虚空意境,而是线条与块面切割出的、有明确形状和尺度的空间单元,与墨色块面是一种对等的形式权重;画面的空间层次,不去依靠物象的前后遮挡实现,而是通过块面的叠压、线条的穿插、墨色的深浅,构建出清晰的形式层级。黑白、虚实不体现为意境表达的辅助,而是画面结构的组成部分,这种空间意识的转变,让传统水墨的虚实美学,获得当代形式的承载。
![]()
荷花题材之所以难出新意,根源不是笔墨技法,而是寓意体系的固化。千百年的文化积淀,让 “荷” 与 “君子人格” 绑定,“出淤泥而不染” 的伦理寓意,成为荷画绕不开的精神指向。艺术家画荷,往往带着既定的道德寓意落笔;观者赏荷,也是带着预设的文化认知。因此,意义先于画面存在,画面只是承载寓意的容器,这就导致大量作品有了荷花的形,却没有个体的精神重量。尹传荣教授荷题创作的观念价值,在于他让预设的寓意后退一步,把笔墨为质感、物态的服务,让画面的肌理重生意义,去掉理当如此的那个荷花标签。
这种观念转换的关键,是放弃 “托物言志” 的惯性路径。传统画荷,本质是借荷花的形态,喻指人的品格。以荷梗笔直对应人格刚正,以荷花清雅对应品行高洁,而残荷枯槁对应身世落寞,基本围绕人的道德指向做文章。尹传荣教授的注意力不在 “比喻”,而在 “荷” 本身的“物性”状态。他关注的是荷梗硬朗的线条向上生长的阻力感,是荷叶撑开的形态产生的舒展,是茎叶交错之间的支撑与制衡。他用顿挫的线条,去刻画梗的韧性,用层叠厚重的塑形,去塑造叶的分量,用虚实交错的空间,去呈现重生的形式感。观者站在画前,第一反应不是 “这象征君子清高”,而是直观感受到一种沉实的力量 ,一种扎根、向上、撑开的生命力。这种感受没有道德评判,没有人格投射,是对生命状态的朴素共情。
![]()
寓意退隐之后,荷的母题便获得更宽的意义边界。过去荷画的意义,局限在文人圈层的人格理想里,限定熟悉传统文化脉络的观者,才能共情其中的意趣。而尹传荣教授画面里传递出的韧性、分量、秩序感,是不分文化背景、不分年龄圈层的普遍生命体验。意义不再是画家强加给观者的标准答案,而是观者结合自身经历,从画面质感里,各自认领的感受。从 “给定意义” 到 “生成意义”,不仅是表达重心的偏移,更是对荷花母题人文内核的一次松绑。荷花母题不再只服务于文人的自我抒怀,还能承接更广泛的当代人的视觉共鸣。这种转变,不是靠延用西方艺术的概念,而是老老实实回到物象本身,先把物画透,让意生长出来,从而走出一条踏实的观念新路。
![]()
一般谈荷画的创新,似乎只有笔墨风格的差异。比如徐渭狂放,八大简冷,吴昌硕雄浑,都是个体笔性与气质形成的风格面貌,底层逻辑是 “以书入画、以笔写形”,靠艺术家的个人天赋,以及长年笔墨修养,本质是经验层面的个人突破。尹传荣教授的荷花创作,创新性价值不在于提供一种新鲜的艺术风格,而是他悄悄改变荷画创作的底层动作逻辑。传统水墨的主要动作是 “写”,是用笔锋在纸面上写出形态、写出意趣;而他的主要动作是 “筑”,是用线条搭骨架,用墨块筑体量,用层次搭空间,像搭建构筑物一样,逐层完成画面。这种逻辑的转换,不是对传统笔墨的否定,而是为水墨创作,拓展一种新的原创路径。
“筑” 的逻辑,首先体现在线条的功能转变上。传统荷画里的荷梗线条,是书法性的,讲究中锋行笔、提按顿挫,线条本身的笔意就是审美重点,服务于物象的灵动气质。尹传荣教授的线条,功能是结构支撑,而非笔意表达。他的荷梗线条粗细相对均匀,转折处硬朗明确,没有过多飘逸的笔锋变化,数十道线条以不同角度交叉错落,像建筑里的钢筋骨架一样,把整个画面的空间撑起来。每一道线条的走向、长短、交叉点,都服务于整体结构的平衡与张力,不是为了展现笔墨趣味。这种线条延袭传统书法线条的潇洒灵动,以一种实打实的力量感,在纸面上立住,撑着整个画面不塌。
![]()
墨法上的分层建构,同样是 “筑” 的逻辑体现。传统写意荷画的墨法,是 “晕化”,靠水与墨的自然渗化形成浓淡层次,追求一气呵成的淋漓效果,是一次性的、流动的。尹传荣教授的墨色处理,是分层叠加的。他一层一层积叠墨色,每一层都有明确的结构目的,有的层负责铺块面的底色,有的层负责做肌理的质感,有的层负责压出块面的边界。层层叠加之后,墨块形成粗糙厚重的肌理,有类似实体的体量感,视觉上仿佛有凹凸的触感。传统墨法是 “晕出来” 的,是柔的、虚的;他的墨法是 “筑出来” 的,是实的、有重量的。这种墨法不是对传统积墨法的简单沿用,而是创新性的转变。传统积墨是为丰富平面上的深浅层次,而他的积墨则是塑造视觉上的立体体量。
这种创作逻辑的更新,和他长期从事设计基础教学的经历应该相关,但不是生硬地把构成理论置入水墨,而是几十年的理性训练融入创作习惯。传统水墨依赖感性经验,跟着手感和心绪走,可意会不可言传;尹传荣教授的创作,有清晰的理性控制,画面的黑白比例、块面大小、线条角度、空间层次,都有内在的秩序考量。这种理性结构的工作方法,最大的价值不仅是成就个人风格,还在于可拆解、可讨论。是一种可以被后来者借鉴的创作思路。从这个角度说,他的创新不是给荷花母题添了一种新样式,而是给这个老题目注入新的生长逻辑。
![]()
荷题母题绵延千年,不缺技法精湛的作品,缺的是能撬动固有认知惯性的实践。执着于彻底颠覆传统的形式实验,困守于古法内部的笔墨趣味微调,两者都是寻常路经。难以为荷花母题注入更多的生长活力。尹传荣教授的创作,走了一条向内求索的路径。他没有丢掉水墨的材质本体,也没有抛开荷的母题根基,只是从最基础的语言、表意、方法层面逐层调整,以内部重构的方式,为荷花母题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所有的新变,都从作品文本中生发出来,所有的调整,都紧扣水墨本体与母题根脉。当代性落脚于语言本体的转进,观念性扎根于物性表达的转向,创新性体现为创作方法的升维,三者环环相扣、互为支撑,共同构成坚实的内生式创新。这种艺术实践的价值,不止于成就一种个人化的艺术面貌,更在于证明立足某种内部的深耕与反思,必将生发出兼具文脉根性和当代质感的艺术表达。
(责任编辑:罗亚坤)
注:本站上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立场,也不代表雅昌艺术网的价值判断。
在回溯中理解当代艺术“何以如此”
对话 | “道法自然” 范一夫山水中的破界与归真
OCAT上海馆:参与构建上海艺术生态的十年
“纤维”提问2022:存在何“缓”?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