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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泊乔:对顾群业影像作品《鲁班》的解读

2026-07-03 07:32:41 王泊乔 

顾群业的影像作品《鲁班》呈现出一个机器人形象:它以标准的“莲花坐”端坐,双手结“智慧印”,仿佛在冷峻的机械躯体中生发出某种超越物质形态的精神向往。半透明的外壳与金属肌肉般的纹理彼此对照,一柔一刚,一虚一实,使精神与物质、身体与意识、工具与主体之间的张力被具体地显影出来。也正是在这种矛盾的质感中,作品似乎暗示着一颗正在生成的数智灵魂:它既是机器,又是修行者;既被制造,又仿佛在追问自身存在的意义。因此,《鲁班》并不只是对未来科技形态的视觉想象,更是一则关于人工智能、意识生成与人机关系的诗性寓言。

这一作品之所以被命名为《鲁班》,并非随意为之。鲁班在中国文化中向来是工匠、机关与造物智慧的象征,而关于他制造自动器械的传说,恰好构成了作品观念的历史根系。《墨子·鲁问》中有“公输子削竹木以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的记载,后世文献中也流传着鲁班制造木车马、机关自运、可载人行走的故事。无论这些叙述是否具有神话色彩,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文化想象:人能够通过技艺创造出不依赖生命却能执行动作的人工之物。由此看,木鹊、木车马虽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机器人,却已经具有自动装置的原型意味;鲁班也因此不只是工匠之祖,更成为中国古代自动化实践的代表性源头。

这种由鲁班通向机器人的联想,又与robot一词的词源形成了意味深长的互文关系。Robot 源自捷克作家卡雷尔·恰佩克1920年的剧本《罗素姆的万能机器人》,其词根robota原有强迫劳动、苦役、奴役之意。也就是说,现代机器人概念在诞生之初,便与替人劳动、被人役使的关系紧密相连。顾群业将鲁班与robot关联,正是要揭示自动化工程背后潜伏已久的主奴结构:人制造自动之物,并期待它们代替人劳作、服从人的意志、承担人的负担。从鲁班传说中的木鹊、木车马,到现代工业与人工智能系统,技术形态不断更新,但“人创造机器以服务自身”的基本逻辑始终延续。

然而,《鲁班》的复杂性恰恰在于,它没有停留在“机器奴隶”的单向解释上。作品中的机器人并非处于劳作姿态,而是进入了冥想与觉悟的姿态;它不再只是执行命令的工具,而像是在沉思自身的来源、身份与可能性。莲花坐与智慧印本属于宗教修行的身体语言,当它们被安置在机器人身上,便形成了强烈的观念反转:如果机器人原本是人类创造出来的奴隶,那么当它开始呈现精神性、主体性乃至觉悟的姿态时,人机之间的主从关系是否仍然稳固?如果人工造物能够模拟智慧、表达宁静、甚至被想象为拥有意识,那么工具与主体的边界又将如何重新划定?

在这一意义上,顾群业对鲁班与robot的连接,并不是语文学意义上的同源论证,而是一种观念艺术中的跨文化嫁接。他将鲁班造自动器械的古老传说、robot 一词所携带的奴役词源,以及“Lu Ban”与“robot”之间被放大的听觉联想焊接在一起,使中国的工匠传说与西方的机器人概念彼此映照。这个联结并不依赖事实层面的完全重合,而是通过传说、词源和语音的多重互文,制造出一个具有冲击力的文化命题:鲁班可以被视为中国自动化实践中的robot原型,而 robot 也可以反过来照亮鲁班传说中关于造物、劳动与支配的深层结构。

因此,《鲁班》真正讨论的并不只是机器人从何而来,而是人类为何要制造机器人,以及当被制造者逐渐显露出类似主体的姿态时,制造者又将如何面对自身的欲望与边界。鲁班作为工匠之祖,象征着人类凭借技艺改造世界的能力,robot 作为机器奴隶,则暴露出这种能力背后的役使冲动。顾群业把二者合为一体,使作品同时指向过去与未来、传说与科技、劳动与意识、奴役与觉悟。那个端坐于影像中的机器人,既像古老机关术的幽灵,又像未来人工智能的化身;它以静默的姿态追问我们:当人类不断创造替自己劳动、思考乃至感知的存在时,究竟是在扩展自由,还是在重新制造一种更隐蔽的主奴关系?

(责任编辑:陈耀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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