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图像消融处:王佳越的感知场域与流动身份
2026-07-03 16:21:30 未知
我向来对身份政治式的艺术表达持保留态度,但我对图像如何记录、又如何背叛记忆这件事一直抱有兴趣,并做过一些研究。在此我想先抛开"跨文化"这个略显疲惫的标签,讨论照片与时间、确定性与消融之间的关系问题。这些问题罗兰·巴特在《明室》中早已给出过最锋利的表述:照片向我们证明"此曾在"(ça a été),它是过去某一刻不可辩驳的痕迹,是光线在化学药膜上留下的死亡证书。摄影的本体论建立在一种近乎残忍的确定性之上:快门按下的瞬间被永久截停,时间凝固为可触摸的物质。这一命题自摄影术诞生以来,几乎从未被真正动摇。
2026年6月,英格兰中部沃里克郡的拉格比艺术馆与博物馆(Rugby Art Gallery and Museum),中国艺术家王佳越的个展让这份"确定性"反复震颤。她的创作脉络很难被单一媒介定义。摄影构成其实践的核心起点,但影像在被拍摄之后,往往还要经历一层或多层的物质转化,数字化的拼贴与叠加,或是蓝晒这类古典摄影工艺带来的化学显影与褪色,使作品始终游走于影像与物的边界、虚拟与实体的边界。贯穿始终的,是对流动身份与情感记忆的持续追问。这种追问被置于跨文化语境之中,借助低饱和的色调与层叠的声音,构筑出一个介于现实与想象之间的中间地带。巴特的"此曾在"在这里被融化、被重新搅动,变成了一种仍在生成、永远无法被截停的影像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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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fter the Image》展览现场
素材的谱系:从《Third》的观察到《After the Image》的消融
王佳越生于中国,现工作生活于伦敦,先后就读于纽卡斯尔大学媒体与文化研究专业,并于伦敦大学学院(UCL)取得电影研究硕士学位,这一学术背景深刻影响了她以实验影像为核心的创作路径。在长期项目《Third》中,她以第三人称视角观察并记录多元的社会场域,关注文化差异,也关注个人叙事如何在异质语境中被重新构建。这个项目既是观察与记录的过程,也是一种自我反思与情感共鸣的练习。城市的街角、人群的姿态、光线落在建筑表面的方式,都成为她持续收集的素材,这些素材后来在不同作品中被反复唤起、重新组织,如同记忆本身的运作方式,不是一次性储存,而是不断被提取、磨损、再赋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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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佳越,《Third 05》(左)与《Interstice 03》(右),展览现场,"After the Image",Rugby Art Gallery and Museum
这条线索延伸至《After the Image》时,照片的物质性再次成为问题。展览以同名单频录像作品为核心,并呈现一系列实验性摄影,作品通过实体拼贴与影像的多重叠加,探讨图像在被拍摄之后所经历的"余生":颜色的漂移、轮廓的松动、从固态表面到光本身的缓慢溶解。原始素材来自《Third》系列中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城市细节,被忽略的转角、墙面的纹理、光影停留的瞬间,这些静止的照片在影像中经历了一场缓慢的消融与重组,建筑与自然、记忆与现实的边界逐渐模糊,彼此渗透,流动成一体。
这种做法带有一种反摄影的认识论冲动。如果说传统暗房工艺通过化学显影将光线永久固着在介质上,王佳越则用拼贴、叠加与化学褪色等手段,让已经固着的影像重新流动起来;摄影术曾经承诺给我们一个不可更改的过去,《After the Image》则把这个过去重新交还给生成与遗忘的过程。巴特说照片的本质是"曾经存在过",王佳越的影像却在不断追问:当一张照片不再固定,它还能否承载"曾经存在过"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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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佳越,《After the Image》(左)与《Interstice 02》(右),展览现场,"After the Image",Rugby Art Gallery and Museum
从截停到消融:克拉里的后像与感知装置
对消融的执迷,把王佳越的作品引向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观看本身,是否从来都不是对一个已完成世界的确认,而是一个仍在持续的生理与心理过程?乔纳森·克拉里在《观察者的技术》中讨论"后像"(afterimage)现象时指出,十九世纪生理学的发现动摇了视觉的客观性神话:视网膜上的影像会在物理刺激消失后继续残留、变形、衰减,观看从来不是被动接收外部世界的镜子,而是一个主动的、带有时间延展性的身体过程。由此问题,克拉里揭示了一个悖论:现代视觉技术(包括摄影)一边模仿并强化着这种"客观记录"的幻觉,一边其实建立在视觉本身极不稳定的生理基础之上。
《After the Image》的标题本身仿佛就是对"后像"概念的直接回应。当颜色开始漂移,轮廓逐渐松动,原本承载着具体地点与时间信息的照片,逐渐脱离了再现的功能,进入一个更为感官化、流动的场域。在这里,感知本身成为材料,观看不再是确认一个已知的世界,而是进入一个仍在生成、仍未定形的世界,正如视网膜上那个不愿消失、持续变形的后像。展览以极简构图、低饱和色调与多层次声音为语言,声音在此处并非影像的附属说明,而是另一重感知的延展,它和画面一样拒绝被定格,持续地、层叠地涌动,进一步消解着观众对"一个确定场景"的期待。
第三空间:身份的非固定性
这种处理方式,呼应着王佳越长期关注的命题,即跨文化经验中身份的非固定性。霍米·巴巴在《文化的定位》中提出的"第三空间"概念,恰好可以与她的项目名《Third》形成一种巧妙的互文:巴巴所说的第三空间,并非两种既定文化身份之间简单的折中或混合地带,而是一个不断协商、永远处于生成过程中的阐释空间,在这个空间里,身份从来不是被预先给定的本质,而是在文化翻译的过程中持续被建构、被重新书写。一个在异质文化间流动的主体,往往难以用清晰的轮廓去定义自己,记忆中的家也并非一个固定的坐标,而是不断被光线、情绪与时间重新塑形的状态。
《After the Image》将这种经验从个人叙事层面,提升为关于图像本身的命题:图像和身份一样,从来不是被截停的瞬间,而是持续被感知、被重塑的过程。如果说阿尔伯蒂式的"窗户"将世界收纳进一个以观者为中心的几何锥体,给予图像一种科学的确定性,巴特的快门则给予图像一种死亡般的确定性,那么王佳越的影像拒绝了这两种确定性,它既不提供一个稳定的观看位置,也不提供一个可以被截停、被占有的瞬间。
消融之后,影像何为
王佳越的独特性,在于她把摄影的物质记忆、感知的生理不稳定性与身份的文化协商这三重命题整合进了同一件作品。她让照片从固着的证据物,变成了仍在呼吸的感知场域;让观看从确认行为,变成了一种持续生成的身体经验;让"家"从地理坐标,变成了一种不断被重新协商的精神位置。
这件影像作品提供了理解王佳越整体创作逻辑的一条线索:摄影、生成图像与动态影像之间,从来不存在清晰的边界,它们只是流动身份在不同物质形态间的暂时停留。"After the Image"是她迄今首个美术馆个展,也是她第一次将这套追问交付给一座地方性机构、一群与艺术中心保持距离的英国中部观众,以及那二万五千张沉默底片所代表的、另一种关于"曾经存在"的漫长记录。巴特说照片证明"此曾在",王佳越的影像却始终在低语:"此曾在"或许从来不是一个句点,而是一个仍未消融完毕的、持续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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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fter the Image》展览现场
文 | 梁毅 摄影 | Ciel
(责任编辑:罗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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