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乐帕克：一份给“比自我更大之物”的使用说明

有一种文化身份的运作方式，很像一次毫无预警的系统更新。没有人记得自己安装过它。它在后台持续运行，时不时悄悄改写界面，偶尔还会在最不合时宜的瞬间强迫你重启。大多数人学会了与之共存，另一些人则决定，索性去研究一下这套操作系统本身。

康沐尘（Skylar Kang）显然属于后一种人。

她生于北京，长在多伦多，疫情期间滞留柏林，经历了那场旷日持久的存在主义僵局，如今定居伦敦。她大半的人生，都在那些自称“普适”的系统之间辗转：国家、家庭、语言、技术与社群。每一套系统降临时，都携带着一整套预设，规定现实应当如何被组织，何种知识、行为与归属才算“自然”。

迁徙得足够多之后，这些系统开始彼此相像。

本次展览以“施乐帕克”（Xerox PARC）为名，借用的是那座传奇的硅谷研究中心。图形用户界面、计算机鼠标、以太网以及个人计算的诸多基础范式，都曾在那里得到关键发展，并在此后逐渐融入日常生活，直至不再被人辨认为“技术”。

康沐尘最感兴趣的，恰恰不是创新或颠覆，而是这种“消失”。

最有力量的系统，往往从不以系统的姿态现身。它们悄然沉入背景，成为习惯，化为常识，最终被误认为现实本身。技术在这里不再只是一套设备或工具，而是一种组织感知的方式：它决定什么可以被看见，什么能够被读取，以及什么会被承认为真实。

康沐尘的创作始于对技术的关注，并逐渐扩展为对“关系”本身更广阔的探究。她关心信息如何穿行于物质之中，记忆如何跨越距离存续，以及那些被继承的结构，如何在源头早已被遗忘之后，仍持续塑造我们的感知。

展览“施乐帕克”横跨雕塑、装置、气味、声音、光、织物、响应性材料与定制机械结构，探讨知识被储存、传递与转化时所依赖的基础设施。

导电纤维中的热量缓慢游走，从内部改变树脂造型的颜色；香烬沿着预先设定的轨迹燃烧，在空间中留下时间的刻度；丝绸一次次沉入灰烬，将一处表面的痕迹带往另一处。材料不再只是被塑形的对象，而逐渐成为载体、接收器、档案与见证者。

这些作品所关心的，与其说是“技术”这一类别，不如说是一个反复出现的历史性问题：当某种力量过于庞大，以至于无法被直接感知时，人应当如何在其中为自己定位？

这其实是一个相当古老的问题。

计算机网络图、以焚香报时的香篆钟、家谱、文人案头的赏石、用于共振的钵、档案与神谕，乍看之下几乎毫无共同之处。但它们都曾以各自的方式组织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事件与事件之间的关系，以及可见世界与不可见世界之间的关系。它们试图让某种隐蔽的秩序显形，使原本无法被直接感知的力量变得可读。

也正是在这里，展览偏离了“东方遇见西方”“传统遇见科技”这类过于整齐的叙事框架。

康沐尘的创作并不急于制造对立，也无意调和所谓的矛盾。她更关心转化如何发生，以及事物如何跨越边界继续流通。在她的作品中，传统并非静止的遗产，技术也不是凭空降临的未来。两者都是关系得以被组织、继承和重新分配的方式。

当一个人在不同地域、语言与文化之间移动得足够久，身份本身也会开始显得像一种基础设施。它不是终点，甚至不完全是一种可以被占有的属性，而更像一场持续发生的传输：某种东西被继承、翻译、损耗、复制、遗忘，又在另一个时间和地点被重新发现，继而再次传递下去。

康沐尘的作品越是深入当代技术的内部，便越会回到那些古老的问题。未来因此显得可疑地陈旧：人工智能近似占卜，计算开始表现得像一种宇宙论，网络则逐渐显露出亲属结构的形态。基础设施与信仰之间，原本明确的分界也随之变得模糊。

这其中存在一种克制的荒诞感。人类不断为新技术发明新的语言，却又一次次借助古老的结构来理解它。我们似乎总在建造前所未有的系统，却仍用神谕、谱系、仪式与宇宙秩序来想象自身在其中的位置。

“施乐帕克”没有试图消除这些张力，而是选择停留其中。

展览将技术视为众多感知组织方式中的一种，而非一堆设备的集合。它既是一种观看方法，也是一种建立关系的方法；它不只是传输信息，还重新安排身体、时间、记忆与空间之间的距离。

作品因此停留在一种无法被彻底辨认的状态中：材料既是档案，也是气氛；机械既在传递信号，也在制造残留；感知既受到系统支配，也在不断改写系统。

它们追问的不是一件事物究竟“是什么”，而是它如何改变周围的空间，如何重新分配时间与注意力，又如何让原本不可见的关系短暂显形。

观众也并非站在系统之外观察它。从进入展览的那一刻起，人已经成为其中一条正在传输的路径。

从这个意义上说，“施乐帕克”并不是一份关于机器的使用说明，而是一份关于人如何与那些比自我更庞大的结构共同生活的说明。（文：孙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