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工笔创作普遍存在技法与意境失衡的问题：或拘泥传统程式，精工细描却缺乏生气；或盲从现代潮流，解构笔墨、丢失国画温润诗意。这一问题在走兽画中尤为突出，画坛多偏好仙鹤、瑞鹿、猛虎等传统祥瑞题材，松鼠这类山野微灵，历来只是画面点缀配角。加之大众对鼠类的固有偏见，致使这一题材长期被主流画坛忽视，少有独立成体系的精品创作。

2020年，画家常树森以四季时序为脉络，一气完成八帧形制统一、意境递进的工笔圆扇《四时灵鼠》系列。他跳出画坛题材惯性，不以宏大山水造势，不凭浓艳色彩夺目，独以灵鼠为画眼，将春生、夏长、秋敛、冬藏的自然节律凝于方寸圆光之间。尤为可贵的是，整套作品并非模板化重复创作，每一幅都拥有独立景致、神态与笔墨意境，既可单幅细品，亦可串联成完整的四时叙事。画家以正统古法功底融合清雅现代审美，让边缘化的微小生灵成为承载自然诗意与文人心境的核心主角，为当代小幅工笔走兽创作提供了优质创新范本。

一、题材突围：褪去世俗符号，以四时生灵重构审美

传统画鼠，多依附葡萄、禾穗，紧扣“丰收多福”的民俗寓意，物象服务于寓意，神态受制于程式，极少有画家专注捕捉松鼠自然天真的本真状态。常树森彻底剥离题材的世俗功利性，摒弃刻板图解，以自然四时为框架，为灵鼠建立了完整的生命叙事体系。

开篇《坐看一庭春色》专写初春生发之境，是整套系列最温润明亮的一幅。画面不设繁山大景，只取庭院一隅，嶙峋古石沉稳苍润，石巅灵鼠安然静坐，目光澄澈松弛，全然一副静观春色、与世无扰的恬淡情态。石下繁花烂漫、烟霞朦胧，虚实相融之间，春日的轻柔暖意扑面而来。画家没有刻意制造灵动戏趣，而是以“静”写春，借灵鼠安然静定的神态，诠释春日万物初生、从容舒展的生机气韵。

接续春意的《百尺苍松伴灵踪》，画风即刻转入清雅简淡。古松主干皴纹沉厚细密，松针清润淡远，风骨端庄肃穆。林间灵鼠攀枝回首，身姿轻巧娇憨，回首一瞥的神态天真纯粹，消解了青松的冷峻孤高。全画大面积留白，仅底边轻点浅草，极简构图将山林幽静、山野清逸的氛围烘托至极致，写出灵鼠栖于深林、自在无拘的原生状态。

进入盛夏，两幅荷塘作品同景而异趣，尽显画家造境层次之丰富。《清塘石鼠伴蝶香》景致饱满温润，太湖石洞壑玲珑、古雅通透，石上灵鼠安然静卧，闭目栖憩，神态慵懒恬淡，全然沉浸在夏日清宁之中。四周荷莲盛放、翠叶连绵，野花细碎点缀，彩蝶翩飞起舞，动蝶静鼠形成柔和对照，让整幅荷塘繁而不乱、暖而不燥，尽显盛夏庭院的悠然闲适。

与之相较，《湖石灵鼠荷风图》更为空灵绝尘。画面删繁就简，青灰湖石清奇温润，石顶灵鼠机敏灵动、纤毫鲜活。塘中荷花洁净嫣然，翠叶舒展清旷，双鸟翩跹穿梭，为静谧荷塘注入灵动气息。此幅不重景物堆叠，专重气韵烘托，荷风清浅、意境幽远，写出夏日清雅绝尘、恬淡自守的文人品格。

《万象祥和图》是整套系列的意境升华之作，跳出四时实景描摹，转入心境与祥瑞气象的抒写。崖石素简干净，灵鼠立身石上抬首望远，目光纯粹天真，带着孩童般的好奇与温柔。身下祥云婉转轻拂，长空七羽彩鸽环空翱翔，羽翼层次丰富、姿态各异。画面极尽疏朗清淡，不靠繁复构图造势，仅凭灵鼠天真之态、长空平和之景，含蓄烘托出岁月安然、万象平和的温润意境，吉祥内敛、高级耐看。

秋景两幅，将山野诗意推向细腻极致。《溪岸灵鼠观鹊图》写清秋溪山旷远之境，岸石苍润厚重，溪水淡紫空濛，秋川辽阔清寂。石巅灵鼠端坐凝神，抬眼凝望长空飞鹊，沉静专注、悠然自得。四只青蓝喜鹊凌空盘旋，尾羽飘逸、翅脉精微，动静交织之间，写尽秋日山川清逸、喜乐安然的氛围感。

《清秋落叶灵鼠窥蝶图》聚焦庭院微观秋景，温柔细腻、诗意盎然。满地秋叶层叠斑斓，暖黄暖橙交织，秋意醇厚温柔。灵鼠栖于黄叶之间，俯身抬眸，凝神注视石巅彩蝶，神态专注乖巧、天真治愈。太湖石淡墨轻皴、孔洞通透，轻云淡染，氛围清幽静谧。画家精准捕捉秋日午后安静温柔的瞬间，落叶、灵鼠、飞蝶相融，静中有动、寂中有生，秋意清宁而不萧瑟。

终章《寒林雪木双嬉图》收束四季闭环，于清寒之中藏温情暖意。古木覆雪、枝干苍劲，雪原苍茫空阔，奠定冬日素净冷寂的基调。林间双鼠一探一跃、互动嬉游，一只怯然张望，一只灵动飞跃，情态鲜活生动。雪地零星丹红残叶点缀，冷暖色彩巧妙对冲，打破雪原单调冷清。整幅画面寒境见暖、寂境见生，写出冬日万物藏息、温情相守的治愈意境。

八幅作品八种情态、八种心境，从春之从容、夏之清和、秋之静美到冬之温煦，彻底摆脱画鼠题材的符号化弊病，让灵鼠拥有完整、鲜活、人格化的生命气质。

二、笔墨守正：精工而不滞，工写相融去匠气

当代工笔最常见的短板，就是“细而无气、精而无韵”。很多画家丝毛只求整齐排线，渲染只求堆叠厚重，最终画面精细却僵硬死板。常树森的松鼠画法，严格承袭宋院体多层分染古法，却懂得取舍松紧，做到精工不滞、细腻透气。

在灵鼠刻画上，他遵循生灵生理结构分层设色：脊背深色层层淡积，过渡柔和自然；胸腹绒毛浅粉薄敷，轻盈蓬松；肢体转折处虚实相生，不卡死轮廓、不僵硬刻板。无论是《寒林雪木双嬉图》厚实蓬松的冬毛，还是《清秋落叶灵鼠窥蝶图》细软贴服的秋毛，质感各不相同，贴合季节冷暖与生灵状态。每一只灵鼠都毛发层次清晰、体感立体温润，远观整体浑然，近看丝丝入微，真实却不写实刻板，精致却无匠气。

衬景处理充分体现画家工写兼擅的功底。山石结构严谨、纹理有序，花叶脉络精微考究，属于精工写实；而云烟、流水、雪色、长空皆以淡墨虚染、大面积留白，笔墨松弛空灵，兼具文人写意的冲淡气韵。主体极精、背景极虚，一收一放之间，画面通透、层次丰盈、气息干净。

设色方面，全系列坚持薄染轻敷、清雅克制，绝不浓彩堆砌。春景明媚温润、夏景清透洁净、秋景暖雅醇厚、冬景素静含艳，四时色调贴合物候气质，温润耐看、气韵统一，彻底远离商业工笔的艳俗烟火气。

三、圆光造境：留白开合有度，小幅自有大格局

圆扇形制规整内敛，极易构图拥挤、意境局促。常树森深谙“计白当黑”的东方造境智慧，八幅作品统一采用“精简实景、虚拓空境”的布局方式，所有景物服务于意境，不堆砌、不杂乱。

每幅画面视觉重心稳稳落在灵鼠身上，山石花木、飞鸟蝶虫皆为辅景，边角大量留白，将圆扇狭小的尺幅拉伸为辽阔的山水时空。尤其《万象祥和图》《溪岸灵鼠观鹊图》两幅，长空大面积留白，虚实无垠，让方寸圆光拥有千里旷远的山水格局。

同时延续传统诗书画印的完整范式，圆幅题款清雅、印章错落，章法平衡圆融，古意醇厚文气十足。不同于市面装饰扇面的满铺填满，常树森的圆扇小品留白透气、动静平衡、意境完整，真正做到小品见大气、小幅载大文心。

四、立意新解：传统吉祥美学的温和现代转化

传统吉祥绘画多直白表意、符号堆砌，寓意外露、缺少回味。常树森完全改换表达方式，将四时生机、安然喜乐、高洁自守、祥和安宁的美好内涵，全部藏于景致与生灵情态之中。

子鼠为四时生发之始，代表生生不息，画家不靠文字注解、不靠符号堆砌，而是通过灵鼠四季自在栖居、悠然生长的状态，自然呈现万物循环、生生不绝的生命内涵。青松之贞、荷莲之洁、祥云之瑞、秋鹊之喜、冬雪之温，所有传统寓意皆内化于画面气韵，含蓄温润、宁静高级，适配当代人清淡、治愈、安静的审美需求，完成传统工笔吉祥美学最自然、最温和的现代转型。

五、作品之于当代工笔走兽画的价值

在当代工笔画坛，常树森《四时灵鼠》系列拥有清晰的突破意义。

首先，它拓宽了走兽画的题材边界。让长期作为配角、点缀、符号的松鼠，第一次以完整四时系列、完整人格化情态、完整审美体系站上画面主体，证明微小生灵同样可以承载大意境、大格局、大文思。

其次，它重塑了小幅工笔小品的艺术高度。当下多数扇面作品流于装饰化、制式化，重外观、轻内涵，重技法、轻意境。而此套系列技法正统、造境成熟、时序完整、立意深沉，让小品拥有学术厚度与品读层次。

再者，它建立了个人独有的工笔语言。细腻温润的丝毛质感、清淡雅致的四时设色、动静相生的留白造境、安静治愈的画面气质，辨识度极高，体系完整成熟，填补了当代画坛“四时灵鼠专题创作”的空白。

结语

常树森的工笔松鼠，不止是走兽物象的精细描摹，更是一场以微小生灵观照四时天地、安顿人心的诗意创作。画家放下宏大叙事，俯身关照山野细碎生机，以八帧圆扇收纳春夏秋冬的流转之美，以天真灵鼠承载自然恬淡、安然自守的东方品格。技法守古而不僵，意境出新而不野，寓意含蓄而深刻。

在当代工笔普遍浮躁繁冗、刻意求奇的创作氛围中，这套《四时灵鼠》系列以精微见广大、以平淡见深情、以小品见文脉，不仅刷新了松鼠题材的艺术审美上限，也为当代工笔走兽画的传承与创新，提供了温柔、纯粹且极具东方诗意的优质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