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格是复调音乐最严谨、成熟的体裁，核心是单一主题在多个声部交替模仿、交织发展。艺术家高虹的个展“深蓝”借用复调音乐的创作秩序，将生命作为主声部，以亲情、自然、生死为对位声部，让独立的图像、影像在展厅内搭建起一场多声部共振的视觉复调，形成层层递进、克制深沉的视觉情感。

无论是影像作品《Red Thread》，还是在数件绘画作品中，红色的线都在其中频繁出现，它们时而是被高虹“画”出来，时而又是被她“缝”进去。事实上，红色的线是贯穿艺术家十余年创作的隐秘母题。自2008年绘画作品《一个人的来来往往》开始，红色的线便承担串联人群、勾连关系的视觉象征，并深埋于高虹的创作脉络之中。在本次展览里，红色的线再度显性回归，成为典型的赋格对题声部，始终追随主题。它象征着生命血脉和生长联结，牵系着人与自然、现世与记忆。棉线虽柔软却坚韧，它能将散落的生命片段缝合为一体，隐喻人与自然、自我和世界与生俱来的共生关系。

在《森林里的赋格》、《穿越森林时听到歌》和《游吟诗人》系列绘画中，森林是画面不可或缺的重要意象，也是展览中最具诗意的次要声部，源自高虹旅居英国巴斯的日常体验。庞大林木让她深刻体察到人类生命的短暂和渺小，林间行走让她感概人与草木平等对望的生命关系。高虹将森林拟人化，古树静立百年，默默见证人间世代更迭。因此，她画面中常出现人体生发枝叶、枝冠覆于头顶或周身的图像，仿佛植物从肉身内部长出一般。相比于短暂艳丽的花朵，绿植隐忍而持久的生命力，恰好对应高虹沉静绵长的生命观，成为孤独个体最柔和的和声。

作品《深蓝》是本次展览现场视觉赋格的再现部与情绪落点。大片的蓝会让人不自觉地想起毕加索蓝色时期的忧郁和疏离。近年亲友的骤然离世，叠加战争带来的群体性生命消逝，让高虹认为死亡从一个遥远的概念，变为自己深有体会的生命底色。但是，高虹拒绝直白、悲情的哀悼式表达，选择以大面积沉郁深蓝铺陈画面基调，配合黑布黑线的现成品材料。不仅构建起庄重肃穆的画面效果，同时形成两条平行对位的声部。画面中心描绘了艺术家早逝母亲的肖像，柔和的暖色光晕从人物头像四周弥散开来，在冷峻的深蓝中透出一抹温柔。背景中那些无数匿名、虚化、重复的人群形象，象征了芸芸众生的普遍命运，延续了高虹一贯的对群体生命的刻画。在这里，个人的生死追忆与时代的生命流失彼此叠合，个体记忆柔软与真挚的声部也平衡了死亡叙事的冰冷之音，使作品抵达至更宽阔的生命音域。

在画面的左侧，高虹还援引了艾略特的诗歌——《荒原》。“四月是最残忍的季节”，死土滋生丁香，春雨唤醒沉根，沉闷的荒原被迫苏醒，搅动着回忆与欲望、伤痛和希望。高虹的作品亦是如此，深蓝的视觉荒原，红色的线牵续羁绊，林木生生不息。正是遗忘与铭记、死寂与生长的持续对抗与交织，奏响了这场视觉赋格最动人的情感张力。

整体观之，高虹的个展“深蓝”以“生命本体、个体孤独、普遍命运”作为赋格核心主题声部，作品意象皆围绕这一主线延展。人、自然、记忆、生死，在展厅里层层对位，往复变奏。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周围熟悉高虹的年轻后辈也叫她“虹姐”。我也想起虹姐轻柔亲切的语调和与我聊作品时的知性内敛。她在展墙上写下“I want dance at the sunset.”，我想在日落时分起舞。愿她在自己谱写的动人生命赋格曲中，能够随心起舞。

湖北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教师    李逦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