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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究竟要毁灭谁——从《创世记》的沉默到蒂瓦纳科的石门

2026-07-12 17:23:45 未知

文/傅榆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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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经》中的大洪水,究竟要毁灭谁?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实际上一直被隐藏在叙事自身的阴影之中。人们通常相信,洪水是上帝对人类普遍罪恶的审判,因为“人在地上罪恶很大,终日所思想的尽都是恶”。然而,当我们重新细读《创世记》第六章,便会发现,在洪水降临之前,经文中出现了一段极为突兀、晦暗而又令人不安的记载——“神的儿子们”看见“人的女子”美貌,便随意挑选,娶来为妻。于是,大地上出现了被称为“尼非林”的存在,也就是那些远古英武有名的人。紧接着,世界便进入全面败坏,洪水的命令随之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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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世记》明言,洪水将毁灭“凡有血肉、具有生命气息的活物”,却始终没有清楚说明:那场审判最初所针对的,究竟是普通的人类、传说中的尼非林,还是一种已经渗透到整个生命秩序之中的异常状态?也许,《圣经》真正保持沉默的,从来不是某一个族群的名字,而是一种比“罪恶”更为深沉、更令人恐惧的状态:边界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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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与人的边界被穿越,天上与地上的秩序彼此混合,力量与欲望相互结合,知识脱离了节制,生命不再依照原有的尺度繁衍。尼非林未必只是后来想象中那些身躯巨大的远古巨人,它更可能是文明失控之后的一种象征:当人类获得了远超自身精神承受能力的力量,当技术、权力、肉身与某种被僭越的神性重新拼接,一种外形仍然近似于人、内部却已逐渐偏离人之尺度的存在,便开始出现在大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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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以诺书》传统,试图填补《创世记》留下的这一空白。在那套更加庞大而阴郁的叙事中,从天而降的“守望者”不仅与人类女子结合,生下巨大的后裔,还将冶金、兵器、巫术、占卜以及各种秘密知识传授给人类。巨人首先吞噬大地的出产,继而吞噬动物,最终彼此残杀,世界因此陷入无法自行修复的暴力循环。

在这样的解释中,洪水便不再只是对一般道德堕落的惩罚,它更像是一场针对物种混乱、知识滥用、权力膨胀与生命秩序失控的巨大清除。《以诺书》并非《希伯来圣经》的普遍正典,却保存了古代犹太传统对于《创世记》晦暗章节的一种重要阐释。它让我们看到,洪水所要终结的,或许并不只是若干作恶者,而是一个已经无法依靠自身力量重新恢复尺度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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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典的沉默与非正典的喧哗之间,恰恰构成了洪水叙事最深邃的缝隙。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也正在于此:洪水的目标,从来不是某一个民族,也未必只是某种外貌奇异的生命,而是一套已经渗透到所有关系之中的失衡结构。它不是为了消灭几个巨人,而是为了终止一套能够不断制造巨人的文明机制。

因此,巨人并不是身高的异常,而是欲望与力量之间的比例失衡;并不是远古生物学的偶然例外,而是文明心理学最早的预兆。当权力无限增长,灵魂却仍然停留在幼年;当知识已经能够改造生命,伦理却无法约束知识;当人类开始模仿造物主,却拒绝承担创造的后果——巨人便已经重新回到世界。

这或许也是《以诺书》最具有当代意义的部分。守望者所传授的知识未必天然邪恶,冶金、技术与天文知识本身也并不等于罪恶。真正危险的是,一个尚未建立责任结构的文明,突然获得了超出自身精神成熟程度的巨大能力。知识提前抵达,而伦理仍然迟缓;工具已经接近神力,使用工具的人却仍被最原始的欲望支配。人类真正的危机,往往不是因为无知,而是因为能力增长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心灵成熟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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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前半叶,一位出生于奥地利的工程师、航海者与探险家阿瑟·波斯南斯基,来到海拔近四千米的安第斯高原。他将近半个世纪的时间投入玻利维亚蒂瓦纳科遗址的测绘、摄影与研究。这座古城位于的的喀喀湖南岸附近,巨大的石门、下沉式神庙、石柱与被精确切割的石块,在高原稀薄的空气中保持着某种超越时间的沉默。今天,蒂瓦纳科已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被视为安第斯地区最重要的前印加文明中心之一。

然而,波斯南斯基所看到的,并不只是一座古城。他相信,那些散落的巨石、他所理解的水患痕迹,以及遗址与古代湖岸线之间的关系,暗示蒂瓦纳科曾经历过一场规模巨大的灾变。他甚至将这座城市的历史推向距今一万多年以前,认为它可能属于洪水之前的某个失落时代。

后来的放射性碳测年与现代考古研究,并不支持如此古老的年代判断。今天较为普遍的学术认识,是将蒂瓦纳科文明的发展置于公元前后至公元一千年前后的历史范围之中,其衰落也更可能与长期环境变化、干旱、农业系统压力以及社会结构转型有关。波斯南斯基将蒂瓦纳科推至史前极早年代的理论,已不再被主流考古学接受。

但他的价值并未因此完全消失。他所留下的大量照片、图纸、测绘记录与早期遗址文献,仍然是蒂瓦纳科考古史中不可忽略的一部分。他的错误,是试图让石头直接证明神话;而他的意义,却在于迫使现代知识重新注视那些被过早关闭的问题。他没有找到证明《圣经》洪水的考古钥匙,却无意间打开了另一扇门:原来在与两河流域相隔万里的安第斯高原,同样存在着关于创世、洪水、旧人类毁灭与新人类再生的神话传统。

在印加及更为广泛的安第斯叙事中,维拉科查被视为世界的创造者。某些殖民时期记录下来的神话版本讲述,他曾因最初的人类或某些巨人违背秩序,而以洪水、黑暗或灾难终结旧世界;灾变之后,新的太阳、新的人类与新的文明才重新出现。不同文献中的版本并不完全一致,我们也不能将后期记录的印加神话直接等同于蒂瓦纳科文明本身,但这些彼此交叠的叙事仍然保存着一种清晰的文明观念:世界并非总是自然衰老,有时,它会因为某种不可逆转的偏离而被迫中止,并重新开始。两个相距遥远的文明,分别将洪水理解为宇宙秩序的一次重置。旧世界不是因为时间耗尽而消失,而是因为它已经失去了限制自身力量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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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当然不能因此断言,安第斯神话与《创世记》记录的是同一场席卷全球的洪水,更不能把蒂瓦纳科的巨石变成尼非林真实存在的证明。考古学需要地层、年代、遗物与可重复验证的证据;神话则保存着另一种真实——它未必准确记录某一事件发生的具体时间与地点,却可能长久保存一个族群对于灾难、权力、越界、毁灭与重生的集体记忆。石头无法直接证明神话,神话也不能取代考古证据。但神话能够保留一种历史文献常常无法保存的精神震动:一个文明在面对灾难之后,如何解释自己的失败,又如何想象世界仍然可以重新开始。

波斯南斯基真正打开的,不是远古洪水的证据之门,而是科学、神话与人类记忆之间那道长期关闭的门。他提醒我们,错误的答案有时仍然可能保存一个重要的问题;而一个问题一旦被提出,便会像蒂瓦纳科的石门一样,在高原的风中长久站立。

苏美尔、希伯来、希腊、印度与安第斯等不同文明,都曾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想象世界被大水吞没。在其中一些传统里,洪水之前常常出现英雄时代、巨人、半神、暴力扩张、失控的王权或被滥用的知识。这些叙事并不完全相同,也未必源自同一历史事件,却共同触及了人类心灵深处某种相似的恐惧:当文明获得了远远超过自身承受能力的力量,它便可能不再拥有温和返回的道路。

跨文明神话的共振所揭示的,未必是单一的历史事实,而更可能是一种反复出现的文明心理事实。古人或许早已意识到,一个文明真正的终结,不是因为它遭遇了灾难,而是因为它在灾难到来之前,已经丧失了限制自身力量的能力。洪水只是最后出现的结果。真正的洪水,在水尚未到来之前,便已经在人类的欲望、制度与知识中缓慢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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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圣经》大洪水真正想要毁灭的,也许从来不是“人”本身,而是人内部那个拒绝尺度、拒绝边界、妄图以力量取代敬畏的部分。尼非林只是这种失衡最早的形象,巨人则是文明膨胀之后投射在神话墙壁上的巨大阴影。洪水所要清除的,是一种错误的存在关系:神与人、知识与责任、力量与慈悲、创造与节制之间的关系。然而,洪水并没有真正成功。因为方舟保存下来的不仅是生命,也保存了欲望、恐惧、暴力、占有与记忆。水退去之后,人类重新建造城市,重新铸造兵器,重新划分土地,重新仰望天空,并在巴别塔的阴影中再次试图抵达神的位置。

洪水能够淹没巨人的肉身,却无法根除制造巨人的欲望。它能够清洗地表,却无法清洗人类心灵深处对于无限权力的渴望。于是,那个被远古洪水追逐的存在并没有消失,它只是缩小了身体,进入每一个人的内部,又在新的时代里,为自己寻找更庞大的躯壳。

今天,它可能隐藏在一种拒绝停止的资本增长之中,使世界的一切生命都被迫成为利润的燃料;它也可能进入自动化战争与智能武器,使杀戮逐渐脱离人的迟疑、恐惧与良知;它还可能进入基因改造与人工智能,使人类第一次拥有重新编写生命、判断与意识边界的能力,却尚未建立足以承担这些能力的伦理结构。

这并不是说技术本身就是洪水。技术只是放大了人类原本就存在的欲望。真正危险的,是我们将能力误认为智慧,将速度误认为方向,将无限扩张误认为进步,将任何可以完成的事情,都理解为理应完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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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古巨人的身体也许只是神话,但今天的巨人已经不再需要肉身。它可以是一套覆盖全球的系统,一种无人能够停止的增长逻辑,一种把所有边界都视为落后障碍的文明冲动。它没有巨大头颅,却拥有遍布世界的数据中心;没有高耸的双腿,却可以跨越国界、语言、市场与人的梦境。

它比神话中的巨人更加庞大,因为它不再站立于人类之外,而是以“未来”的名义生长在人类自身之中。蒂瓦纳科的太阳门至今仍然站立在安第斯高原上。它没有告诉我们洪水究竟发生在哪一年,也没有证明诺亚曾经抵达南美洲。它只是一道没有门扇的门,让天空、荒原、风与人的疑问从中不断穿过。

当我们站在那扇门前,真正需要追问的,或许已经不再是:远古的大洪水究竟毁灭了谁?而是:在下一场洪水到来之前,我们是否能够辨认出,今天的世界正在重新制造什么?也许,洪水从来不是水。洪水是一个文明拒绝自我限制之后,必须为自身失控所支付的总代价;它是力量与智慧断裂之后,世界向人类索取的最后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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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方舟,也从来不只是一艘船。

它不是人类逃离灾难的工具,而是人在拥有巨大力量之后,仍然愿意为生命保留的一点尺度、一份敬畏、一种节制,以及一个尚未被巨人完全占据的内心。真正能够拯救世界的,或许从来不是更大的力量,而是人类终于懂得:并非所有可以穿越的边界都必须穿越,并非所有可以创造的生命都应被创造,并非所有能够抵达的天空,都值得建造一座巴别塔去占领。

洪水的问题,最终不是谁应当被毁灭,而是谁愿意在毁灭到来之前,停止制造那个必须被毁灭的自己。

2026年7月10日

上 海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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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榆翔2014年在英国巴斯古罗马浴场遗址

​傅榆翔,国际当代艺术家、雕塑家与独立作家,长期从事城市公共艺术、油画及观念雕塑创作,作品持续关注神话、文明、生态与未来人类等议题,曾受邀参与威尼斯三大国际艺术盛典及多项国际艺术项目。

(责任编辑:胡文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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