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傅榆翔

我曾数次到访圣水阁。前日重返此地，站在中峰寺前，再次面对这座智者大师衣钵塔，忽然生出一种迟到者的感觉。

它已经在这里矗立千余年，而我只是偶然进入它漫长生命中的一个瞬间。

塔身沉默地承受风雨，也承受无数后来者的凝望。它不像一处等待被观看的遗迹，更像一位久坐山中的老僧，在自己的寂静中完成与天地、时间之间的无欲无妄。

峨眉山自古为佛教名山。东晋以来，佛教渐入蜀地，至隋唐时期，随着高僧驻锡与寺院兴建，峨眉山逐渐成为中国佛教重要道场之一。智者大师，即隋代高僧智顗，为天台宗实际创立者，一生弘扬佛法，虽主要活动于浙江天台、荆楚一带，但其入蜀礼愿王、驻锡峨眉的传说，使中峰这一方山石与天台佛学传统产生了千年关联。

蒋超《峨眉山志》记载：“隋智者大师，台宗元祖，因礼愿王，住中峰寺，后于龟子石建呼应庵，日游神水，夜宿于斯。”短短数语，留下了一位高僧与一座山的因缘。

千余年前，智者大师从浙江天台远赴蜀地，跋涉山川来到峨眉。他在龟子石旁结庐修行，白日游历神水，夜晚归宿于此。那时的中峰，还没有后来供人瞻仰的石塔，也没有累积其上的传奇与香火。对于修行者而言，一块可以坐禅的山石，一眼可以饮用的清泉，一片可以仰望的星空，便已足够成为道场。

后来，为纪念大师，后人在此建立衣钵塔。

刘君泽《峨眉伽蓝记》中称其为“智者大师衣钵塔”，并记述：“高过殿檐，塔凡十层，雕镂古朴，檐牙高啄，石钟危悬，佛像数十。”从文字中，依稀可见石塔初建时的庄严形态：塔身层叠而上，檐角凌空，佛像列于其间，建塔者将对先贤的敬意，一刀一刀刻入山石。

然而，时间从未停止。今日所见，是一座经历千年风雨后的石塔。塔身浮雕大多剥落，佛像面容逐渐模糊，昔日精细的刻痕已被岁月磨平。塔上的文字也漫漶难辨，仿佛一位年迈的老人，正在慢慢遗忘自己的姓名与来处。

关于此塔的具体建造年代，现已难以确考。《峨眉山志》中称其为“小石塔”，这一名称在清康熙时期已有记载；至民国时期，刘君泽将其明确称为“智者大师衣钵塔”。名称的变化，反映的是后人不断确认、不断追忆与稽考的过程。从“小石塔”到“大师衣钵塔”，改变的不只是一个称谓，更是一座山与一位先贤之间精神联系的不断深化。

一座塔的价值，不只在于它建造于何时，也在于它为何存在。它纪念一位曾在此修行的人，保存一种人与山水相依的传统，也让后来者在它面前停留、沉思。

塔前有一眼泉水。

智者大师当年每日饮用此泉，后世称之为“玉液泉”，又称“神水”，誉为“峨眉山第一泉”。泉边有明天启六年（1626年）所立石碑，上刻“神水通楚”四字，并留下了一段流传久远的传说：智者大师后来赴荆州创建玉泉寺，因思念峨眉泉水而病，龙女感其心念，将玉液泉引至玉泉，并带走大师留在中峰寺的钵盂与锡杖。传说未必需要作为历史事实考证，但它保存了一种文化记忆。

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中，山水并非只有地理意义，更承载着人与天地相通的情感。一眼泉水，连接两处山河；一个人的足迹，也因此跨越千里，留存千年。

顺着泉水望去，圣水禅院静卧于皇帽峰下。这里的历史，比石塔更为曲折。唐代大历年间，太常博士仲子陵曾于此结庐。竹影满窗，月色入户，他写下《幽兰赋》：“兰之猗猗，扬扬其香。”那时的山水尚无寺观之名，只是一位文人与一片幽篁的相遇。明代万历末年，安庆巡抚吴用先于此建水竹居，取孟郊“水竹色相绕”诗意。后来，他舍宅为寺，使私人居所成为公共道场。

从神水庵、神水阁，到今日圣水禅院，名称虽不断变化，人与山水之间的精神联系却始终延续。仲子陵留下文章，吴用先留下善念，智者大师留下修行足迹，而今日僧人守护的，是这份跨越千年的文化秩序。

十年前，我第一次来到圣水阁。当时接待我的是住持宽仁法师。她曾说，自己刚从佛学院毕业，被派驻此寺时，看到寺院年久失修、破损凋零，忍不住落泪。

多年之后再来此地，看到寺院香火延续，古塔仍立山间，我才更加理解她当年的眼泪。守护一座古寺，并不只是修缮建筑、保存遗迹，更是在守护一种人与时间同生共息的精神连接。古塔需要修复，泉水需要保护，而真正需要延续的，是那些曾经发生于此的精神活动：修行者面对内心的安静，文人面对山水的吟咏，信众面对天地的敬畏。

​午时将尽，我转身离开。走出十余步，又停下来回望。正午阳光落在塔身上，斑驳细节被光线淡化，只剩下一个沉静而坚定的轮廓。十层塔身层层收束，在蓝天背景前，如同一支被时间打磨过的旧笔，笔尖指向穹顶。它蘸取的不是墨，而是山中的云雾、泉水与风声，在天地之间留下无声的文字。

千年前，智者大师或许也曾在这里仰望星空，思索“一念三千”的深意。衣钵留在塔中，石塔留在山中，而一个人的呼吸与目光，早已融入峨眉山每一次起雾、每一场雨后的云霓。

我转身继续向前走。山路在脚下蜿蜒，身后的塔一点点退入山林。但它不会消失，因为它保存的从来不只是石头，而是一个人曾经来过、走过、坐过，曾在这里饮过一眼泉水、望过同一片星空的证明。

人来，人去。塔在，山在。千年因缘，不过如此。

2026.7.14.

深圳

作者简介： 傅榆翔，国际跨界艺术家、诗人、独立策展人。作品涉及雕塑、油画、诗歌、观念文本等多种媒介，曾受邀参与威尼斯三大艺术盛典。关注历史遗存、时间美学与东方精神秩序的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