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藏家吴赉熙:他最早认出元青花国宝,身后藏品半归故土半渡海
2026-07-16 18:10:09 孟语
1914年,北京东城区赵堂子胡同的一处三进宅院换了新主人。33岁的南洋华侨吴赉熙带着数箱行李定居于此,箱笼里除了剑桥大学的七份学位证书、从欧洲带回的现代月季花苗,还有数十件他早年搜罗的中国古陶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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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赉熙
此后三十七年间,这座被后人称作“吴家花园”的宅院,既是北平城里有名的私家月季园,也是民国文物圈无人不晓的雅集之所——它的主人吴赉熙,以横跨中西的眼界与过人的鉴藏眼力,成为20世纪上半叶连接中国本土古玩市场与西方顶级收藏圈的核心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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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赉熙故居所在的赵堂子胡同
一、从剑桥到北平:一座宅院的双重开场
吴赉熙1881年生于新加坡英属殖民地,祖籍广东潮安。17岁远赴英国剑桥大学求学,二十年间拿下七个学位,最高为医学博士。但这位旁人眼中的全能学者,志趣从未囿于医科,艺术、文物、园艺始终是他心之所系。辛亥革命后,他对新生的民国充满好奇,经西伯利亚铁路辗转来华,先在东北停留数年,终被北京的古都气韵与深厚的文物积淀吸引,于1914年正式定居。定居北平后,吴赉熙将宅内三亩半空地辟为月季专类园。他 1912 年初次来华便从欧美带回现代月季花苗试种,定居后持续从多国搜求珍稀品种与园艺典籍,引进先进栽培嫁接技术。至四十年代末,园内已有两百余品种、上千株植株,水准跻身世界一流,是北方顶尖的私家月季园。他定下 “只许观赏、不许折枝” 的规矩,花园常年对外开放,花季常设赏花酒会。
但对当时的文物圈而言,这座花园的吸引力远不止于花香。厅堂里陈列的明清官窑精品、往来其间的中外藏家学者,才是吴家花园更核心的分量。这里常年举办文物雅集,郭葆昌、陈万里等国内文博名家,福开森、庄士敦等在华外籍藏家,都是座上常客。花香与瓷韵交织,中式传统眼学与西方学术方法碰撞,让这座宅院成了民国北平中西文物交流最独特的场域。很多西方藏家初到北平,第一站便会造访赵堂子胡同,既是为了赏花,更是为了听吴赉熙讲瓷、看货。
二、孤识破定论:改写陶瓷史的元青花大瓶
吴赉熙鉴藏生涯中最富传奇色彩的一笔,当属元青花云龙纹象耳瓶的发现与流转。这对出自北京智化寺的瓷瓶,颈部书有六十二字“至正十一年”的纪年铭文,是极为罕见的带明确元代纪年的青花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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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这对瓶子曾现身琉璃厂,却被当时的古玩界集体判为晚清臆造赝品——彼时“元代无青花”是行业公认的主流认知,没人相信一件带元代纪年的青花瓷器会是真品,瓶子在市场上辗转许久都无人问津。吴赉熙见到这对瓶子时,却一眼盯住了瓶身的纪年铭文,他跳出当时的行业成见,认定这处铭文具备颠覆性的断代价值,当即以低价购入,随后运往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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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青花云龙纹象耳瓶
经他多方辗转推介,这对瓷瓶最终被英国藏家珀西瓦尔·大维德爵士集齐成对,也就是后世闻名的“大维德瓶”。此后英国学者霍布森、美国学者波普先后以此瓶为标准器,建立起“至正型元青花”的断代体系,彻底改写了世界对中国陶瓷史的认知。而最早识破这对瓶子价值、顶住行业成见将其推向国际学界的吴赉熙,也成为国内突破时代认知局限、识别元青花价值的先行者。
三、跨洋摆渡人:藏家兼古董商的双重底色
吴赉熙并非传统古玩行学徒出身,他的鉴藏体系,兼具中国传统眼学与西方学术方法的双重底色。他主攻明清官窑瓷器,尤其对明代宣德、成化青花的判断极为精准。他和郭葆昌等国内鉴定名家交往密切,对胎釉、纹饰、款识的传统鉴定方法烂熟于心;同时,他熟悉西方考古学的断代逻辑与艺术史的审美体系,能把中式鉴定里“气韵”“手感”这类难以言传的经验,转化为西方藏家能理解的学术表达。
某种程度上,他承担了文化摆渡人的角色:不仅为西方藏家寻觅器物,更向西方系统解释中国陶瓷的审美内核与历史价值。他率先向西方推介明初单色釉的含蓄气韵、宣德青花晕散的水墨意境,深度影响了西方中国陶瓷收藏的审美取向。后世景德镇御窑遗址出土的大量标本,也反复印证了他当年的判断水准。大英博物馆的官方档案里,将他定义为“藏家兼古董商”,这个定位精准概括了他的双重身份——既是有个人收藏体系的鉴藏家,也是西方顶级藏家在华最重要的掌眼人与供货方。
凭借流利的英文与过人的眼力,吴赉熙很快成为20世纪初西方中国陶瓷收藏黄金时代的核心供货人。他与大维德爵士、希腊裔藏家乔治·尤摩弗帕勒斯等殿堂级藏家建立了长期稳定的合作,也和伦敦John Sparks、Bluett & Sons等老牌中国古董商行保持着密切往来,大量明清官窑精品经他之手进入欧美主流收藏体系。
四、1937年伦敦专拍:官窑重器的海外迁徙
1937年5月26日,因财务问题,吴赉熙在伦敦苏富比举办个人收藏专场拍卖,这是民国时期中国官窑瓷器海外集中流通的标志性事件。本场拍卖以明代永宣、成化官窑为核心,上拍数十件精品,其中就包括明宣德青花折枝繁花瑞果纹大碗、明成化青花萱草纹宫碗一对等重器。当时明初官窑的艺术价值在西方尚未被充分认知,这批藏品大多以不高的价格被西方顶级藏家与古董商竞得。
此后数十年间,这些器物历经玫茵堂、克拉克伉俪等全球顶级收藏递藏,如今已是各大博物馆与拍卖市场上的标杆性藏品。可以说,这场1937年的伦敦专拍,奠定了此后半个世纪西方中国官窑收藏的基础格局,如今全球范围内诸多明初官窑重器的流传链条,都能追溯到这场拍卖。
四、故土的遗赠:留在国内的收藏余脉
吴赉熙与文物的关联,从来不止于交易。早在上世纪二十至三十年代,他就曾向大英博物馆捐赠过数件中国陶瓷器物;1951年他在北京病逝后,家属遵照其生前嘱托,将吴家宅院连同他遗留的百余卷古代字画、数百件古器物一并无偿捐赠给国家。文物部门专门指派王世襄、徐邦达两位文博大家负责这批捐赠的清点、鉴定与验收,其中部分明清肖像画与官窑精品,如今收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这批留在国内的藏品,也让后人看到了这位常年与西方藏家打交道的华侨,对这片土地的另一份心意。
五、多面人生:争议之外的历史余响
除了鉴藏主业,吴赉熙的人生还有不少常被忽略的侧面。他创办了北京早期重要的英文日报《北京时事日报》,自任社长兼首任主编。1942年8月23日,《北京时事日报》首次以头条公开披露北京人头盖骨化石遗失的消息,成为这桩世纪悬案最早的公开记录,引发了国际学界的震动。生活中的吴赉熙擅长小提琴演奏,常在自家的赏花酒会上亲自演奏,他的社交圈横跨中外文化界,林语堂、于非闇、刘天华、林巧稚等各界名流都是常客,是民国北平中西合璧式知识分子的典型代表。
吴赉熙无疑是一位超前于时代的鉴藏者,他对元青花、明初官窑的判断突破了整个行业的认知局限,也客观推动了西方学界对中国陶瓷的系统研究;但在特殊的时代背景下,大量官窑精品经他之手流散海外,也让后世对他始终存有不同的看法。如今回望,吴赉熙的藏家身份,本就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他是民国时期中西文物交流大潮里的关键人物,一边连着北平琉璃厂的市井烟火,一边连着西方博物馆的展柜灯光。他经手的文物如今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馆藏里,他培育的月季仍在北方的土地上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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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孟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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